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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葭儿出事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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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弯如钩。
月晕边的云悄无声息地笼了银弓,天地间各处都黯淡了起来。
处处充斥着浓郁的令人窒息的花香,昏暗得只教人瞧得见摆件模糊的轮廓,一杯杯不知加了什么药的千日醉灌下肚……
白窈神思混沌,已经不知身处何时何地,身上是否着了寸缕。
她服用的药,是经浅玉厢的女子试过之后,红蕖再给她的。
然而,她的体质不能沾上这药分毫。
痛。好痛。
白窈头痛欲裂,伏在床头大口的呕出混着酸水的鲜血。
不知从哪处扔来的数个烛台,又将砸向她。
她意识混沌着,近乎木然的任由危险逼近。
突然间,妹妹赵葭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挡到白窈身前,替她挡下了那些烛台。
烈火烧着了赵葭的衣摆,从青丝末端燃起,溅出的烛泪将她的手臂、脸上撩出泡来。
可赵葭不知道拍火。
她只是痴痴的,又是哭又是笑,颇为滑稽的看着白窈。
“葭儿偷跑出来找阿姐!葭儿找到阿姐了!”
白窈想起身,却觉得身上如负千钧,喉中如梗万石。
火势渐盛,烧着了床帐,以及地上散落的衣物。
赵葭此时已经痛得在地上打着滚,哭喊着。
“阿姐救我!阿姐救我!”
白窈好不容易攒起些许力气,却见火蛇猛的升高,吞没了赵葭。
“葭儿!葭儿!”
白窈惊惧万分,好似七魂六魄也被火蛇吞没。
她猛然从梦中惊醒过来。
她在清音苑。葭儿没事。
葭儿去哪儿了?
葭儿还在赵宅。
“姑娘,可出了什么事?”
画衫守夜,听到白窈的声音,遽到内室来查看。
看到白窈一副鬓边已然被冷汗浸透,眼角仍挂着清泪,惊魂未定宛若芙蓉泣露的模样,画衫心疼又担忧。
“姑娘可是做了什么噩梦?可要奴婢陪着?”
白窈许久之后才听到画衫在说什么,她一把抓住画衫的袖子。
“上次我回赵家,是什么时候?”
“是上月中旬。”
画衫察着白窈的神色,又接了一句。
“赵葭姑娘好着呢。”
白窈拽着袖子的力道小了些。
“感觉像是很久没去看葭儿了。替我收拾一下,明日我去看看她。”
“姑娘,还未到红妈妈定的日子,这……”
画衫犹豫着,怕她家姑娘受罚。
“我明日想去看看。”
白窈半是命令又半是恳求的说,让画衫瞬间心软了。
“姑娘,现在时辰还早,您再歇会儿,奴婢这就去准备。”
次日一早,匆匆准备好的一行人就护着白窈,驾着马车出了春风十里街。
马车直奔城中一处偏僻但整洁的小巷,巷尾正是赵宅,赵芦成和赵葭的居处。
早年时,赵芦成常为了避赌债东躲西藏,在各种偏僻杂乱的旮旯巷中辗转。
此处是得了白窈接济,难得住了几年的地方。
宅子大门上落了锁。
护卫敲了敲门,无人应。
白窈戴着帷帽,亭亭玉立地站在赵宅门前。
她深吸了一口气,命令道:“撞开门。”
若赵葭在的时候,即使她没有来得及开门,声音也会先到。
但现在……
“嘭,嘭,嘭。”大门被用力撞开。
白窈再也等不及,急匆匆踏入门内。
“葭儿,葭儿!阿姐来看你了!”
白窈边疾走观察着屋子内外,边放生唤着赵葭。
赵葭不在。赵芦成也不在。
过重的警觉心与对赵葭的急切担忧让白窈此刻情绪翻涌,只觉得胸口隐隐作痛,但她全然顾不上这微末的不适感。
出了门,白窈迫切的想找周边乡邻探问赵家情况。
适逢一个老妇正揽着篮子,准备去集市上置办些东西。
白窈忙拉住她。
“阿婆,您可熟悉这巷尾的赵家?爹带着女儿的那家。”
老妇倒是热心快肠,见一个水灵的姑娘着急的询问她,便说:
“赵家?赌鬼老赵和一个女孩儿住着?”
白窈忙点点头。
老妇却凑近她,耳语道。
“老赵几天前带了那姑娘出去,几天了,没回来过!”
她想了想又说,“那姑娘是叫赵葭吧,长得好看,眼亮心善的,但脑子怕是有些毛病,可惜的很呐……”
“谢谢阿婆。”
帷帽之下,白窈的神色冷了下来。
老妇走后,白窈仍然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姑娘,那我们现在是?”画衫问道。
“白二,你带着手下人速去探查,外城有哪些地下赌坊,务必给我找到赵芦成。”
替红蕖掌管了两年多的暗中进货一事,白窈也培养起了可用的埋藏于扬州城各处的手下。
“是。”白二领命,身后的护卫遂随他而去,只留下了四人保护白窈。
白窈转身回了赵宅。
路过一处处已经不甚熟悉的一草一木,此刻她心中冰冷一片。
藏在最深处的记忆,如阴云一般笼来。
7
“窈儿啊,你以后若给哪个富家子弟看上了,每月说什么也得交给为父不少银子吧?孝,孝心,百善之首啊……”
喝的烂醉的赵芦成在院中醉醺醺地大言不惭。
“还有一个蠢不晓事的,除了一张吃饭的嘴,哪还有半点用?”
赵窈捂紧了赵葭的耳朵,自己却听清了赵芦成说的每一个字。
她的眼中淬着寒意,却小声柔和地对懵懵懂懂的赵葭说,“葭儿困了吗?阿姐带你回房休息。”
…………
“爹,你要把葭儿带去哪儿?”
赵芦成几日未归家,一回来就牵着赵葭往府外走。
赵窈心下生疑,阻了他询问道。
“一个女儿家,多管闲事!”
赵芦成色厉内荏的呵斥,说罢又发觉不妥,改口补到:“为父带葭儿上街买糖去。”
面对这个敏慧晓事的女儿,赵芦成竟有了几份心虚与慌乱。
“好,那您和葭儿早些回来吃饭。”
赵芦成转身的瞬间,赵窈便沉了脸色。
她的神情讥嘲中添了哀凉。
这个老畜生,对我尚有几分好颜色,因为我有价可沽。
可他对葭儿,何时不是招来喝去?怎会有今日这般好心!
难道他要……
赵窈又细细揣度了赵芦成走时的神色,心中暗道不好。
赵窈披了件斗篷,关上门,按着赵芦成平日走的路线追了上去,不多时便跟上了他。
赵芦成带着赵葭一路东弯西拐,偏离了数条去赌坊的路,最终竟是走进了黑市最深处的一家店中。
那家店表面是布店,实际却是一家奴隶贩卖处。
赵窈紧了紧帽子,不动声色地跟着走进店中。
在店最里的柜台处,赵芦成与一名又矮又瘦的商人正谈着话。
那名矮瘦的商人用挑剔的评判货物的眼神打量了赵葭一番,眯着眼瞧了瞧她的神色,啧了一声。
“样貌过得去,但这可是个痴儿。老赵,你没和我说啊,这价钱得往下压一压……”
赵芦成没想到他一眼看破,听到价钱要下压,他忙道:“相貌好不就什么都好嘛!年纪也还小,可以调教……”
“赵芦成你个老畜生,你丧尽天良!枉为人父!”
赵窈再也忍不住,失去听下去的耐心,对赵芦成破口大骂。
“窈儿?你何时跟过来了?”
赵芦成一惊,忙心虚地掩住赵葭身形。
“阿姐!葭儿在这!”
赵葭见到赵窈,十分开心,跑过去抱着她。
赵窈面上一柔,也回抱住赵葭。
忽然,赵窈余光瞟到店门口已被数人堵住,心中一紧,但她依旧面不改色。
王贾,即是那名矮瘦的商人,打量了一番赵窈。
少女已经初具风姿,十四五岁,娉娉婷婷。
芙蓉面,灵杏眼,黛眉,唇色不点自朱。
王贾也不在意赵家三人之间的暗潮汹涌,他对赵芦成贼笑。
“老赵,你这大女儿生的这般俏,怎么也不跟鄙人说说!若是她,可以这个数。”王贾比了个数字。
赵芦成看他手势,心下一惊又一喜。
想到赌场那些人和放下的威胁和狠话,身上各处伤口的痛楚仍未消,他板起脸来看向赵窈。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赵窈你身为女儿,有何资格指责为父!”
“老赵,若今日你不交出一个女儿,鄙人想,你出了这小店,怕是会被人拖去打断腿吧?”
王贾此刻也凶相毕露,极为“好心”地提醒赵芦成。
他紧紧盯着赵窈,掩饰不住的惊叹写了满眼。
身后被王贾的护卫层层包围,父亲枉顾人伦道德沦丧,黑店老板居心不良火上浇油。
赵窈又轻轻抱了抱赵葭,眼中满是复杂之色。
“葭儿要好好的,乖乖的,以后在府里待着,莫要和任何人出去,爹爹更是绝对不行,听到了吗?”
“我听阿姐的。”赵葭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澈如水,映着赵窈的面容。
赵窈眼中含着水光,万般不舍地松开了她,走向王贾。
“我来替我妹妹。”
她面无表情地说。
王贾听此却喜笑颜开。“好,好。”赵窈又转过身,用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神直直盯着赵芦成。
“老畜生,若今后你再敢动葭儿一分一毫,我做人是必要竭尽所能致力你于死地,做鬼时更要如跗骨之蛆一般,日日夜夜缠着你,至死方休。”
赵窈极为平静地让王贾的人给她定契画押,目光始终紧紧盯着赵芦成,面上的笑容古怪又淬着恨意。
若非赵芦成几年前为了躲赌债,领着儿女迁至扬州,举目之外无亲熟之人,赵窈绝不会将葭儿交于赵芦成手中。
只是如今,也无可奈何了。
赵窈被父亲赵芦成卖后,她从王贾手中又经几道辗转,最终被红蕖挑中,进了近月楼。
改为姓白,其实原本“白”也不是姓,只是红蕖让她从不同颜色中挑一个字。
赵窈身着一身素衣,静静地想了想,“那就选白吧。”白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