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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近月楼   1 ...

  •   1

      扬州城,春风十里街。

      文人墨客,新词浪曲,青衣白衣,缘生情聚……世间有关情字的消遣,或作乐或作真,也皆在这春风十里了。

      诗词书画,音酒茶花,妆戏舞纱,长街中不乏其中佼佼者。

      而这大半佳妍丽色,或浓妆淡抹,或出水芙蓉,或清媚兼得,尽都聚于春风十里街的近月楼。

      若说风雅之地,无非近花,近水,近月三处。

      而这近月楼竟然占了三处。

      近月影朦胧,近水佳人笼。

      近月楼虽称为楼,鸟瞰之下却是如弯月一般的建筑群系。

      最高的建筑即为近月楼。共五层。

      从入楼起依次向上为黄、玄、地、天字号房,订房所需的价格,以难以想象的倍数依次增长。

      近月楼中的女子姝颜丽色,千姿百态,各有千秋。

      但楼中花魁白窈姑娘,却是无可争议的绝色。

      若想和白窈姑娘春风一度,不仅需一掷千金,更要再三博美人芳心。

      2

      将近黄昏,天边晚霞迤逦。

      近月楼,浮云居内。

      “琴柔,最近的一批安置妥当了?”说话的女子姝艳非凡。

      眉若远山黛影,眼似秋水横波,面比芙蓉花娇。

      坐在美人榻上的身姿未细看已是窈窕有致。

      她并未端坐着,单手撑颔,朱唇翕合,便已是一副慵懒美人图。

      正是白窈,年方十九。

      而她正在询问的人,是近月楼老鸨红蕖的亲信,琴柔。

      琴柔点头应是,照例汇报了些详情。末了,她添上一句。

      “这一批女子中并未有姿容出众者。有一个初看有几分出采之处,但细看普通,且已破了身,想来是误买……”

      “那便都安置在浅玉厢。”白窈有几分心不在焉。

      她撩了撩几缕散落到鬓边的青丝,三言两语便定下了那批女子的结局。

      浅玉厢是近月楼中最阴晦下等的地方。

      走夫小贩,屠户商贾,只要兜里晃荡着一串钱,就能进去找个女人滚一圈。

      同时,作为春风十里街的鼎盛招牌的近月楼,必有些与其他地方不同的引客法子。

      即楼中老鸨托专人调的一些特殊药剂,可用于房中之事。

      老鸨红蕖可是舍不得拿她的宝贝女儿们试药。浅玉厢中的女子,便被买来当做试验品。

      若这些女子或小商小贩死了几个,凭借红蕖的人脉关系也能轻松摆平。

      既无姿色,卖身契又捏在红蕖手上,浅玉厢中的女子结局已然注定。

      “哎呀,我的乖女儿,今儿个怎么来看妈妈了。”

      红蕖身着紫底红纹绣裙,明明腰如水桶,臀比肩宽,她仍哼着调,妖妖娆娆地扭进屋来,一扭身坐到白窃身旁。

      “妈妈,女儿今日来是想说,这一批货就当是女儿接手的最后一批吧。”

      白窈眼波似水,柔声绕梁。

      红蕖仍是满脸堆笑,眼中却含了刻薄的审视之意。

      “乖女儿可是有意中人了?妈妈可得考量考量,仔细我女儿的身家幸福。”

      白窈不仅是她的摇钱树,更相当于近月楼的二把手,替她管着暗中“进货”之事。若生离心……

      白窈一听便娇娇柔柔地扑到红蕖怀中,半嗔半哂道:“女儿的心都在妈妈这里,女儿哪里都不去。”

      她柔声含颤,眸光却是冷冽的。

      为了保护妹妹赵葭,她被父亲赵芦成卖给人牙子,进了近月楼后仍然不得不应付赌鬼父亲的要求。

      一而再,再而三,她接受红蕖的暗示,替红蕖管理暗中“进货”一事,将无数良家女子送入死无葬身之地。

      好在,妹妹已经十四,将近论嫁的年龄。她也攒够了妹妹的嫁妆,如果能选一个不嫌弃妹妹的夫家,便可以摆脱那个无赖父亲。

      至于自己,也不必再沾染更多人命。

      3

      从浮云居回到自己的清音苑,天边已泛起暗蓝,一日将尽。

      进了内室,白窈缓缓松了口气。

      可精神上一放松,胸口的隐痛便明显起来。

      “画衫?”白窈有些气力不足,靠着床榻,唤着自己的婢女画衫。

      “姑娘,您昨日吩咐请的胡大夫来了。 ”画衫在外室答。

      “胡大夫来了?”白窈带上面纱款款步出,画衫领着一个老大夫已经等候在外室。

      白窈先前偶然于胡大夫有恩,之后她请胡大夫来诊治,胡大夫都不会向红蕖报告。

      覆帕诊脉,室内一片寂静。

      “姑娘,”胡大夫斟酌着开口,“你那次服下的药残留的余毒已快进入心脉,若静心修养,两三年可安然无恙。”

      这是说,白窈至多能活两三年了。

      “无妨,劳烦您继续开些调养的药。”

      进楼的姑娘,哪一个不是薄命女子。她从进了近月楼的那一刻起就了然于心。

      但是,白窈又开口,“再有两月便是乞巧节,只怕楼中要事繁多。您有没有什么药,可以短时间内让人气力充沛……”

      胡大夫犹豫了会儿,从药箱里摸出一个红瓷瓶,放在了几案上。

      “姑娘,此药要慎用。虽然可以短时间让人精力充沛,而且伪造出强劲的脉象,但过后会加速您余毒的扩散。每次至多两粒,而且不能连续服用。”

      胡大夫走后,画衫眼泪汪汪地看着白窈,看上去比白窈还忧心重重。

      “姑娘,姑娘,奴婢……”画衫哽咽着支吾了半天,却把白窈逗笑了。

      白窈捏了捏画衫圆圆的脸蛋,调侃她:“你的身契在姑娘我手中,又不在红蕖手中,你慌什么?姑娘我一死,便放你归家。你还是个清清白白的良家女子……唉,怎么哭的更凶了?”

      画衫眼泪如决堤一般,“姑娘入楼四年,赚的银钱本就被红妈妈占去许多,剩下的连一半用在自个儿身上的都没有。楼中女子嫉妒姑娘,给姑娘使了多少绊子。”

      “姑娘为了妹妹葭儿,给那个无底洞塞了多少银子。姑娘还不想想自己的后路……”画衫前言不搭后语地抽噎着,倒让白窈的神色更温柔了 。

      “我有可怜之处,但也葬送了不少无辜女子的性命。还能多活两三年,已经无憾。”

      唯有不甘心之处,是无法看到葭儿以后安稳过日子。

      “白姑娘,翟公子来了。”棋染在屋外唤道。

      棋染向来负责的是楼中有头有脸的姑娘。对待白窈这样的头牌,纵客人来了,也得看白窈愿不愿去。

      不过这愿不愿,也只仅限于半推半就,欲迎还休。

      毕竟一个青楼女子,怎么推拒得了真正有权有势的人呢?

      但既然来的是翟公子,那倒也不急。

      4

      翟公子可是个名人。

      陌上君子人如玉,谁家公子世无双。

      风流倜傥,翩翩公子,翟陌。

      万花丛中过,任何女儿家的心思经他如把脉似的一琢磨,便无所遁形。

      和风细雨的陪也成,低声下气的哄也可;倚权倚势纨绔子弟当得,顺心称意蓝颜知己亦当得。

      身为扬州城世代显贵翟氏当家家主的嫡次子 ,翟陌内有文墨,外有闲财,人更是风流非常。

      一进这春风十里街,怕是大半的春风都得吹向他。

      翟家虽然阖府上下都极为溺爱翟陌,但身为翟氏子弟,日日混迹烟花柳巷怎么行?

      这不,两年前翟家老爷子赶他去了京城,盼他考取个功名回来。

      谁知,一年半后,这翟公子刚考完院试便趁着护卫不注意溜回了扬州。

      他在京城宅院的墙上题了词:不爱功名爱美人。

      不巧被一些人看到,这句词于是广为流传。

      翟陌倒以翟老爷子意想不到的方式“名就”了起来,把翟老爷子气了个半死。

      但人既然回了扬州,索性不再管。

      而翟陌这一回来,恰逢乞巧节。近月楼的新晋头牌白窈一曲惊鸿舞,拨燃了翟公子的心。

      翟公子当即一掷千金,包下了白窈姑娘整个月。

      原本众多女子以为翟陌不过是一时新鲜,谁知他这次竟然真是动了真情。

      不仅半年来都包下了白窈姑娘,旁的姿色也再分不去他半点目光。

      春风十里街多少姑娘的芳心碎了一地。

      5

      收拾着装完毕的白窈前往了近月楼天字一号房。

      天字一号房推开竟是别有洞天。

      房间比一般殷实人家的屋子还宽敞三分。

      一步一雕饰,一步一玄机。

      透内阁香风阵阵,掩画屏鸳鸯齐栖。

      层纱掩重门,壁画暗相迎。

      房间内虽有广窗,推开便可对湖赏月,然此时微合,使房间内的光晕都笼出朦胧之感。

      “阿窈可真让我好等。”

      一道清润的如环佩相叩的声音在白窈走过一扇紫墨燕戏屏后传来。

      翟陌手持一把雕花折扇,斜倚着屏风。

      他一身鸦青色杭绸直裰,青丝如墨,肤白胜玉,黛青色的眉微微一挑,眼中却流淌着潺潺春水,神色温柔。

      “但为了见阿窈一面,等上多时我也心甘情愿。 ”

      水芝银蜓裙,腰若流纨素,颈戴青玉扣,耳着流霞铛。

      短短几瞬,已品鉴过不知多少女子容颜和穿着的翟陌,此时心中仍然惊艳不已。

      而看白窈,只是那么似瞟非瞟地瞧了翟陌一眼,轻巧夺取了他的折扇,一转身几步跑到里间。

      欲迎还拒,含羞带怯,却又不失娇俏。

      然而,步到梳妆台前,白窈不出意外的发现翟陌又令人放上了锦烟阁的新制胭脂,玉源轩的时兴配饰,西梅居的新品花钿……

      若不出她所料,翟陌肯定还将当季时兴的各种上好面料的衣衫派人送去了清音苑。

      白窈眸光微动,但终究只在心中一叹。

      她在镜中望向翟陌。

      “公子掷千金博奴家一笑,奴家怎舍得让公子空等。”

      “早就和阿瑶说了,在我面前不必称奴称婢。”

      翟陌不急不徐地走来,从梳妆台上端了一份品质上乘的胭脂,凝眸望着白窈。

      “阿窈若是心中有我,这话我自然相信。”

      他用指腹抹了抹胭脂,观察了下色泽与质感。

      “这款胭脂名为霜林醉,倒没有辜负这个名字。”

      颜色不浓不淡,如层林尽染。

      翟陌的视线移到白窈不点自朱的樱唇上,眸光晦暗了几分。

      但他却克制着不再动作。

      白窈一步步走到头牌位置上,从来都是一个极善察言观色的女子。

      她不待翟陌去拿另一盒胭脂,向后一靠,半卧进翟陌怀中。

      不轻不重的咬了下翟陌的指尖,又若有若无的舔抵了一下,白窈侧仰着头巧笑嫣然的看着翟陌,不再自称奴家。

      “公子可是想尝一尝,这霜林醉。”她吐气如兰,颈间幽香悄悄攀附而上,直叫人的心神被她紧紧勾住,再无旁的想法。

      “我来求阿窈的真情,阿窈却把我当做来求欢的粗鄙之人。”

      翟陌在白窈的耳畔几乎是叹息般地说。

      佳名在外的翟公子说出这等话,若被春风十里街上其他姑娘听到了,只怕什么意都要顺着翟陌。

      白窈不理会他这句,也并未从他怀中离开,只是半推半闹的,两人一进一退,她就顺势将翟陌往美人榻上一压。

      “春宵一刻值千金。公子散了千金财,阿窈的人和心都是公子的。”

      白窈柔若无骨的柔夷刚要附上翟陌,却被他温热的手掌轻轻握住。

      翟陌阻止了白窈的进一步动作。

      自包下白窈起,他至今仍未碰过她。

      “阿窈,若我想为你赎身……”

      翟陌说出了一句出乎白窈意料之外,却又在她意料之中的话。

      一句她已往听过许多遍的话。

      在此之前,不是没有老爷公子们想为白窈赎身,可白窈为了仍有自由悄悄护着妹妹赵葭,恳请红蕖一一推拒了。

      毕竟,来这儿的人大多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后来白窈成了新晋花魁,身价水涨船高,红蕖跟护眼珠子似的守着她,就盼着她在楼里揽客进钱,哪里舍得放她被赎走?

      倒是许久没有听到这句话了。

      这次却又是不同的。

      不是冲动,不是玩笑。

      没有浮于表面停留在贪图美色,亦没有止步于多情泛滥恰有闲钱。

      其中的意味让人觉得,这是一种藏在心中珍视处良久,情难自禁时的一声轻声询问。

      “公子包下阿窈近半年,早就够给阿窈赎身,为何多此一问?”白窈直直的看着翟陌。

      一个绝顶的美人儿这般全心全意地看着你,翟陌的风流劲儿不禁又出来了。

      “还没有俘获美人芳心,就贸然赎身,强扭的瓜可不甜。”

      不同于世俗偏见的尊重,牵动了内心真情的纵容。

      白窈颇不自在地偏过脸,胸中涌出一阵酸涩之感,却被她极力压下。

      她起身向外走了几步,维持着最平静的语调,状若冷静,果断又无情。

      “阿窈不愿。”

      翟陌坐起身来,心中是熟悉的怅然若失。

      “还请翟公子死了这条心吧。”

      “那我便守到阿窈愿意。”

      两人在短暂的寂静后同时开口,语音落下后又皆无言。

      白窈的话似乎使翟陌有些受挫,之后几天翟陌都未再来近月楼。

      但每日该有的礼物依旧不落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近月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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