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心愿 新年的愿望 ...
-
十二月的寒风像顽劣的孩子,卷着枯叶拍打着教学楼冰冷的玻璃窗。林听晚裹紧了米白色的厚绒围巾,脸颊埋在柔软的绒毛里,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紧张地望着楼梯口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个小小的、深蓝色丝绒方盒,盒子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触感,提醒着她即将要做的事。
“晚晚,你都快成望夫石了!”俞沁的声音带着点戏谑,从旁边传来。她搓了搓冻得微红的手,凑近林听晚,压低了声音,“周大少爷架子大着呢,肯定又被哪个老师或者篮球队的人绊住了。再等等,别急。”
林听晚收回视线,指尖描摹着丝绒盒子的轮廓,声音轻得像叹息:“沁沁,你说…这个,会不会太…太普通了?”她抬起眼,浓密的睫毛下是掩饰不住的忐忑,“他平时戴的,好像都是那种…很有个性的,黑曜石什么的。”
俞沁夸张地翻了个白眼,挽住林听晚的胳膊,试图给她一点温度。“我的林大小姐!你清醒一点!”她语气斩钉截铁,“重点是你送的!是你林听晚送的!懂不懂?别说一罐星星,你送他一盒粉笔头,我估计他都能当宝贝收着!”看着好友依旧不安的样子,俞沁晃了晃她的胳膊,语气笃定,“再说了,他叫你什么?‘茉莉小姐’!这称呼全校独一份儿吧?你见过他这么叫别人吗?没有吧?这还不够特殊?”
“茉莉小姐”四个字,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心湖,漾开圈圈涟漪。林听晚的脸颊微微发起烫来。是啊,他总是这样叫她,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又似乎藏着别的什么。是因为她教室窗台上那盆总是开得恬静清雅的茉莉花吗?还是…别的?口袋里的丝绒盒子似乎也染上了她掌心的温度。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现在拐角。周祈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卫衣。他似乎刚跑过,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呼吸间带出白色的雾气。他锐利的目光扫过走廊,瞬间就捕捉到了角落里裹得像只小白兔的林听晚,以及她旁边正挤眉弄眼的俞沁。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抱歉,”他在她们面前站定,声音低沉,带着点运动后的微喘,目光直接落在林听晚脸上,像是自动屏蔽了旁边的俞沁,“老班临时抓壮丁,刚溜出来。”他说话间,左耳耳骨上那枚标志性的、幽暗如夜的黑曜石耳钉,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折射出一点内敛而神秘的光。
林听晚的心跳,在看到那抹熟悉的幽暗光泽时,莫名地漏跳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丝绒盒子。
“喏,”俞沁倒是毫不见外,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小包暖宝宝塞给周祈越,“晚晚担心你冻着,让我给你带的。”她眼神狡黠地在两人之间溜了个来回,“再不来,我们晚晚都要冻成冰雕了。”
周祈越道了声谢接过,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林听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他微微侧了侧头,似乎在等她说话。
“没…没有很冷。”林听晚摇摇头,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气,才把手从温暖的口袋里拿出来,摊开掌心,露出那个深蓝色的丝绒小盒子。“周祈越,”她的声音轻软,带着点冬日特有的清冽,“生日快乐。”她往前递了递,“这个…送给你。”
周祈越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盒子上,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接过盒子。指尖与她的掌心有极短暂的、几乎是错觉般的靠近,林听晚却像被微弱的静电触到,飞快地缩回了手,重新插回口袋。
他低头,指腹感受着丝绒的细腻。咔哒一声轻响,盒盖被打开。瞬间,一小片璀璨的银色星河安静地躺在深蓝的丝绒之上。无数颗细小的星星耳钉紧密地挨在一起,每一颗都经过精心的打磨,闪烁着纯粹、清冷又充满梦幻感的光芒。
走廊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秒,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
周祈越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那片银色星河上,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林听晚从未见过的光亮,如同深潭投入了一颗星子,瞬间漾开细碎而惊喜的涟漪。他唇角那抹惯常的、带着点疏离感的弧度,此刻不自觉地加深,化作一个真正意义上、直达眼底的纯粹笑容,瞬间柔和了他过于锋利的轮廓。
“星星?”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听晚,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质感,“茉莉小姐送的?”
“嗯。”林听晚的脸颊火烧火燎,胡乱地点点头,感觉自己的耳朵尖都在发烫。她垂下眼睫,不敢再与他对视,只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下一秒,周祈越做出了一个让林听晚和俞沁都瞬间屏住呼吸的动作。
他毫不犹豫地抬起手,精准地伸向自己左耳耳骨上那枚幽暗、仿佛已与他融为一体、戴了整整三年的黑曜石耳钉。指尖轻轻一捏,一旋,动作干脆利落得没有半分留恋。那枚象征着某种过往或坚持的黑色石头,就这样被他随意地取了下来,随手放进了羽绒服的口袋里。
黑曜石离开耳洞的瞬间,那个细小的金属针孔暴露在空气里。周祈越的目光重新落回丝绒盒子里,他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捻起盒中最顶端、最闪耀的一颗银色星星。然后,他微微侧过身,将那颗星星捏在指间,坦然地展示给林听晚看,目光灼灼。
“现在,”他看着林听晚骤然睁大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就换上它。”
他说完,没有让林听晚帮忙,而是自己利落地捏着那颗小小的银色星星,对着走廊玻璃窗的反光,微微偏头调整角度,然后动作熟练地将针尖精准地对准左耳耳骨上那个细小的耳洞,轻轻一推。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自信和决心。银色的星星稳稳地落在了他线条流畅的耳骨上,取代了那片幽暗,折射出清亮耀眼的光芒。
他放下手,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左耳上的新星,动作带着一种珍视的意味。冰凉的金属很快被他的体温熨暖。他转回头,看向林听晚,眼底的笑意如同融化的春水,明亮得惊人。
“很好看,”他低语,目光锁住她,声音清晰地穿透了走廊的风声,“茉莉小姐送的,当然要天天戴着。”
林听晚的脸颊“轰”地一下,红得彻底,如同瞬间盛开的玫瑰。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白色的雪地靴鞋尖。旁边的俞沁发出一声夸张的、被糖齁到似的抽气声,然后用力捂住自己的嘴,肩膀可疑地耸动着,眼睛亮得惊人。
气氛微妙而灼热。周祈越似乎很满意林听晚的反应,低低笑了一声,伸手去拉羽绒服的拉链,动作间,肩膀不经意地蹭到了旁边的墙壁。
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叮铃”脆响,骤然落入林听晚耳中。她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一点极其微小的银色光芒,从周祈越的脚边附近弹落,在走廊光洁的瓷砖地板上快速滚了几圈,最后停在了墙根的阴影里。
是那颗星星!
林听晚的心猛地一揪,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弯下腰去捡。她的动作迅疾,带着一种不容有失的急切。手指在冰凉的瓷砖上摸索着,很快触碰到了那颗小小的、冰凉的金属星星。她将它捏在指尖,正要直起身,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了星星的背面。
动作瞬间凝固。
那颗小小的、精致的银色星星背面,靠近圆托的内侧,极其隐蔽的位置,清晰地刻着两个极其微小、却无比工整的汉字——茉莉。
笔划清晰,力道均匀,显然是精心刻上去的,绝非随意的涂鸦。
林听晚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急速退去,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她维持着弯腰低头的姿势,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两个小字,像被施了定身咒。周围的一切声音——风声、俞沁压抑的笑声、远处教室的喧闹——都消失了。
“掉了?”周祈越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疑惑和关心。
这声音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拧开了林听晚凝固的思维。她几乎是弹跳般地直起身,动作因为僵硬而显得有些笨拙。她紧紧捏着那颗刻着“茉莉”的星星耳钉,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猛地将它举到周祈越面前,距离很近,但并未触碰。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某种汹涌而出的情绪,抖得不成样子:
“这…这是什么?!”
周祈越的目光顺着她颤抖的手指,落在那颗星星背面的刻字上。时间,仿佛在那一秒被冻结了。他脸上那抹轻松、甚至带着点慵懒笑意的神情,如同被突如其来的寒潮瞬间冰封,然后寸寸碎裂。那双总是显得游刃有余、甚至有些漫不经心的深邃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类似狼狈的愕然。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细微的风,目标明确地抓向林听晚指尖捏着的那颗小星星。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立刻掩盖什么的急切。然而,林听晚的手指因为过度震惊而攥得死紧。周祈越的手指在空中顿住,离她捏着星星的手只有寸许距离,最终没有碰上去,只是僵硬地悬停在半空。
空气里弥漫开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紧绷感。他薄薄的唇线抿成一条异常僵直的线,下颌的线条也绷紧了,喉结极其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丝狼狈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迅速扩大,染红了他白皙的耳廓,甚至一路蔓延到脖颈。他飞快地、几乎有些慌乱地避开了林听晚那双写满了巨大问号和惊涛骇浪的眼睛,目光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又迅速落回地面,就是不敢再看她,更不敢再看她手中的耳钉。
走廊里人来人往的喧闹声在此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唯有他们之间这块小小的空间,被一种无声的、巨大的惊诧和某种呼之欲出的真相塞得满满当当。
“噗嗤——”
一声突兀的轻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俞沁终于放开了捂着嘴的手,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还不忘指着石化般的两人。“哎哟喂!我的老天爷!”她一边笑一边喘气,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了然的促狭,“林听晚!你脑袋里装的是茉莉花蜜吗?这么甜,这么香,怎么就不开窍呢?”
她直起身,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目光在震惊呆滞的林听晚和窘迫异常的周祈越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带着一种“我早就看穿一切”的了然,定格在周祈越那难得显出几分少年无措的脸上。
“傻姑娘!”俞沁伸出手指,隔空用力点了点林听晚的方向,语气斩钉截铁,“你以为他周祈越,”她特意加重了名字,“是看你窗台上那盆茉莉长得水灵才叫你‘茉莉小姐’的吗?拜托!咱们学校喜欢养花的女生多了去了,隔壁班的栀子花养得比你的大多了,怎么不见他叫人家‘栀子姑娘’?”
她看着林听晚依旧茫然又混乱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些,却带着更加清晰、不容置疑的笃定,一字一句,如同小锤敲在心上:
“晚晚,他叫你‘茉莉小姐’,从来就不是因为那盆花。”
俞沁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清晰地劈开了林听晚混沌的思绪。
不是因为那盆花?
那…是因为什么?
林听晚猛地抬起头,视线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直直撞进周祈越的眼底。他耳廓上的红晕在走廊冷白的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见,衬得那颗新换上的、此刻已不再陌生的银色星星耳钉格外醒目。而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短暂的狼狈和闪躲之后,此刻正定定地回望着她。那目光里没有了平日的戏谑或疏离,只剩下一种坦荡的、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意味的灼热,如同沉寂的火山骤然苏醒,熔岩在眼底无声地翻涌。
那目光太烫,太直接,像无形的钩子,瞬间攫住了林听晚的心神。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咚地敲着密集的鼓点。她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仿佛再多看一秒就会被那目光融化,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喂喂喂!”俞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夸张的抗议,强行插入这无声的对峙,“眼神收一收!收一收!教导主任马上要巡楼了!我可不想因为围观你们俩‘眉目传情’被抓典型!”她夸张地做了个捂眼睛的动作,但指缝分明开得老大。
这突兀的提醒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沉浸在巨大冲击和无声交流中的两人。周祈越率先移开了目光,抬手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动作间,指尖似乎又蹭过左耳那颗冰凉的星星。他轻咳了一声,掩饰性地拉了拉敞开的羽绒服拉链。
林听晚也猛地低下头,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她盯着地面瓷砖的缝隙,俞沁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尖发颤。
原来…那不是随口的调侃吗?
她下意识地、缓缓地抬起手,指尖轻轻碰触到自己左耳耳骨上那个早已愈合、却依旧敏感的耳洞位置。当初鼓起勇气,忍着刺痛去打这个耳洞,只是为了靠近他左耳上那点幽暗的光芒。如今,她的耳洞空空如也,而他的左耳上,却换上了刻着她名字的星星。这个认知让她指尖下的皮肤一阵微微的酥麻。
“咳,”周祈越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朝林听晚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干净。“耳钉,”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清晰地响起,“给我。”
林听晚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还紧紧捏着那颗刻着字的星星。她慌忙松开手指,那颗小小的、承载了巨大秘密的银色星星落入周祈越的掌心。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那两个字,仿佛那已经是无需言说的默契。他微微侧过头,利落地取下左耳上那颗刚刚戴上去没多久、尚未沾染多少体温的星星耳钉——正是他刚才自己戴上的那一颗。然后,他捏起这颗刻着“茉莉”的星星,对着走廊玻璃的反光,再次利落地、精准地将针尖推入那个细小的耳洞。动作干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银色的星星重新点缀在他线条分明的左耳耳骨上,在顶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只是这一次,林听晚知道,那光芒里藏着只有他们才懂的秘密。
周祈越放下手,指尖习惯性地蹭了一下耳钉的边缘。他抬眼,重新看向林听晚,唇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点慵懒痞气的笑意,可那笑意深处,却沉淀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温度。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走廊的喧嚣,像羽毛,又像烙印,轻轻落在她的心上:
“这颗,才该天天戴着。”
预备上课的铃声就在这时尖锐地响起,划破了走廊短暂的寂静,也像一声宣告,敲开了某些未曾言明的心事。
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一丝一缕渗进脖颈里。林听晚缩了缩肩膀,把半张脸更深地埋进有些陈旧但足够厚实的姜黄色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向前方。
南城中心广场此刻挤满了人,潮水般涌动的喧嚣裹挟着热腾腾的呼吸,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这岁末的寒夜里蒸腾、翻滚。空气里弥漫着炸鸡、糖炒栗子、还有某种劣质香水的混合气味,远处人群中隐约传来被音响放大了的笑闹声,震得耳朵嗡嗡作响。空气冰冷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凝成一小团白雾,飞快消失在昏黄的路灯下。
“晚晚!这边!快点啦!” 俞沁的声音穿透人群的缝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兴奋,朝她用力挥舞手臂。
她费力地挤出几分笑意回应,脚步却像被无形的胶水黏住,只能随着庞大的人流缓慢地、身不由己地向前挪动。目光掠过一张张陌生的、兴奋的、期待的脸庞,最终定格在远处那座沉默矗立的钟楼顶端。巨大的电子屏上,红色的数字像某种倒计时的冰冷心脏,规律地搏动:23:59……23:58……秒数每一次细微的跳动,都沉重地敲在林听晚的心脏上。
离新年,只剩最后几分钟了。
好不容易挣扎着挪到俞沁占据的那一小块挤出来的“观景位”,她立刻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蹦到我身边,冰凉的手指挽住我的胳膊,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焦糖爆米花的甜腻气息。“天哪,你看那边!”她踮着脚尖,脸颊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手指急切地指向远处已经开始零星试探着绽放的烟花,“那边!已经开始放了!好漂亮!”
几朵小小的、黄绿色的光点试探着升上漆黑的夜幕,怯生生地绽开,随即被更深的黑暗吞没。短暂的璀璨后,是更浓重的夜色。
“嗯,是好漂亮。”林听晚的声音混在喧嚣的背景音里,轻得几乎听不见。目光从俞沁兴奋的侧脸移开,投向更远处拥挤攒动的人海尽头。那个人……他会来吗?会在哪里?会在无数陌生的面孔中,让我的视线恰好与之交汇吗?心跳突兀地加快,带着一种被寒风冻结的钝痛感。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猛地响起一阵巨大的、带着期盼的惊呼!巨大的时钟指针在万众瞩目下,终于悍然跨过了那个临界点!
轰——!
一道刺目的、仿佛要撕裂整个苍穹的银白色光柱,带着一往无回的决绝气势,穿透重重夜色,直刺向黑色天幕的最高点!
时间在那一刻被精准拨动。零点!新年零点!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仿佛贴着每个人的头皮炸开,整个广场瞬间被点燃!无数道色彩各异的光束从四面八方激射而出,拖着长长的、燃烧的尾迹,争先恐后地冲向天空。银白、炽金、孔雀蓝、玫瑰紫……无数种绚烂到极致的色彩在空中疯狂地撞击、交融、炸裂!巨大的金色火球轰然爆开,碎裂成亿万点璀璨夺目的金雨,如同神祇泼洒下的星河,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紧接着,无数颗心形的、圆环状的、拖着长长光尾的流星焰火密集地升腾、绽放,将整个夜空渲染得亮如白昼,仿佛一场盛大而奢侈的毁灭与新生。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密集地捶打着耳膜,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哇——!!!” 俞沁激动得跳了起来,双手拢在嘴边,冲着燃烧的天空声嘶力竭地尖叫,声音淹没在更庞大的声浪里,眼睛被映照得亮晶晶,盛满了整个燃烧的夜空。
世界在旋转,在燃烧,在轰鸣。寒冷的空气被瞬间点燃,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
而林听晚,站在鼎沸人声与漫天星火的中心,却感觉自己像一个被遗落在时间夹缝里的影子。喧嚣震天动地,却无法穿透那层无形的、冰冷的屏障抵达我的耳中。偌大的广场,无数张陌生的笑脸在眼前晃动,兴奋的呼喊汇成狂潮,她却感觉自己正孤零零地站在一座喧嚣的孤岛上。那种被整个世界隔绝在外的孤独感,带着凛冬特有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而上,一点点冻结了指尖,麻痹了心脏。
烟花是给所有人看的,可热闹,似乎只与旁人有关。
口袋里,手机贴着大腿的皮肤微微震动了一下。很轻微,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倏地在她那片沉寂的冰海里漾开一圈涟漪。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她用冻得有些僵直的手指将它掏了出来。屏幕亮起的光芒在明灭的烟火映照下显得有些微弱,却固执地照亮了锁屏界面上弹出的那条新消息。
周祈越。
内容只有简短至极的四个字:【新年快乐。】
这四个字,像带着某种无法言喻的魔力。
心脏骤然缩紧,随即又疯狂地撞击着胸腔肋骨!血液似乎一下子涌到了头顶,耳边鼎沸的人群声、震耳欲聋的烟花爆炸声,都在这一刻诡异地模糊、后退,世界被强行按下了静音键。
是他!是周祈越!
指尖冰凉,甚至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是他!真的是他!不是幻觉!不是在沸腾人海中徒劳的搜寻!他就这样,用一条猝不及防的讯息,精准地击穿了喧闹与孤独的屏障,降临在我仿佛被遗忘的世界里。
呼吸变得急促,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也无法冷却脸上突然腾起的滚烫热意。林听晚盯着那四个字,反复地看,像是要从中挖掘出什么隐藏的密码。紧张、狂喜、难以置信……无数混乱的情绪在心底炸开,比夜空中的烟火还要喧嚣。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指尖悬在冰冷的屏幕上,犹豫着,挣扎着。
最后,一个念头占据了上风。指尖落下,敲击屏幕,带着一种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刻意的轻松随意,甚至试图模拟出一种玩笑的语气:
【群发?】
消息几乎是立刻显示“已送达”。然后,就在下一秒——“叮咚”。
新消息弹了出来。
只有两个字:【不是。】
心骤然提起,悬在半空。紧接着,“叮咚”声再次响起,屏幕的光清晰地映亮第二行字迹:
【只给你发了,茉莉小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广场上鼎沸的人声和烟花持续不断的轰鸣骤然退到遥远的背景深处,形成一片模糊的嗡鸣。只有眼前手机屏幕上的那两行字,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得灼眼,带着滚烫的温度,烙进她的视网膜,烫在我的心上。
“……只给你发了……”
“……茉莉小姐……”
茉莉小姐……
一股汹涌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了。她死死咬着下唇内侧柔软的嫩肉,几乎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才勉强压制住喉咙深处那份汹涌的哽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跃、冲撞,像一只被放归山野的困兽,急切地想要挣脱束缚。
他只给她发了。原来,那个遥远如星辰、清冷如月光的人,也曾低下头,目光短暂地拂过她微小的尘埃世界。
“晚晚!晚晚!”俞沁兴奋到有些变调的声音穿透那片模糊的嗡鸣,强行将我拽回现实。她不知何时已经挤到她身边,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林听晚的胳膊摇晃,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脸颊依旧是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你猜怎么着?梁加诚那个笨蛋!他居然偷偷摸摸搞了一箱子仙女棒!就在广场西边尽头那个老槐树后面!还藏着掖着不让我知道!被我抓包啦!哈哈!”
她语速飞快,噼里啪啦像倒豆子,眉眼飞扬,整个人都浸在一种纯粹的、甜美的喜悦里,像一颗裹着糖霜的爆米花。
“真的?”林听晚努力调动脸上的肌肉,试图挤出一个由衷的笑容回应她的快乐,“那真好……” 声音出口,才发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飘忽。
“当然是真的!你等着,我拍视频给你看!保证闪瞎你的眼!”俞沁没注意到她的异样,依旧沉浸在巨大的兴奋中,对着话筒那头大声嚷嚷,“喂!姓梁的你快点!仙女棒举高点!别挡着我拍……哎呀你笨死了!”
她脸上的笑容骤然放大,灿烂得如同此刻天上最亮的那朵烟花,眼睛里闪动着星辰般的光芒,对她喊了一句,语速快得几乎连成一片:“晚晚我先走啦!梁加诚在催我回家啦!回头聊!新年快乐啊亲爱的!”
“新年快……” 她的“乐”字还卡在喉咙里,通话已□□脆利落地切断。
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有些呆滞茫然的脸。
周围的人群依旧在沸腾,喧嚣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烟花以更加磅礴的气势在头顶炸裂,碎金似的流光瀑布般垂落,将一张张陌生的笑脸映得五彩斑斓。情侣们相拥着大声倒数,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头兴奋地尖叫,朋友们勾肩搭背仰头大笑……空气里弥漫着炸裂的火药味、食物的香甜和一种名为“狂欢”的浓烈气息。
巨大的孤寂感兜头罩下,比方才更加沉重冰冷。
俞沁带着满心满眼的欢喜奔向她的梁加诚,奔向她的烟火人间。而林听晚,依旧独自站在这片喧嚣的旋涡中心,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坐标点。手里紧紧攥着的手机,屏幕上那两行滚烫的字还在灼烧着指尖,提醒着我方才那一刻短暂虚幻的靠近,却也更加残酷地衬出此刻深入骨髓的孤独。
喧闹是他们的。而她,只有冰冷的手机屏幕残留着那个人的温度,和一句足以将我整个世界点燃的称呼。
手机屏幕的微光映着我有些茫然的脸。人群的喧哗声浪猛地拔高了一个八度,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推力,冲垮了所有顾忌的堤坝!巨大的数字钟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像无形的鼓槌,一下下砸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十!”
“九!”
“八!”
……
那整齐划一的呐喊如同汹涌的潮水,裹挟着整个广场的空气都在共振!血液在血管里奔腾呼啸,被俞沁离去时带走的最后一丝热气彻底点燃,混合着那句“茉莉小姐”带来的巨大悸动和此刻无边无际的孤寂,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翻滚!
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冲动,像电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手指快过大脑的指令,划开屏幕,点开那个烂熟于心却从未拨出过的名字——周祈越。
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滚烫的决绝,重重按下了绿色的通话键。
“嘟——嘟——”
单调的连接音在听筒里响起,每一声都像是死神缓慢的脚步声,踩在紧绷欲断的心弦上。烟花依旧在头顶疯狂炸裂,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将手机里那微弱的声音彻底吞噬。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撞击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尖锐的疼痛。呼吸变得异常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冰冷的碎玻璃。脑海里一片混乱的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疯狂叫嚣:他会接吗?他能听到吗?听到了会怎样?会笑我痴心妄想吗?
时间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就在濒临窒息的绝望边缘,连接音戛然而止!
电话——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极其轻微的电流杂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平稳的呼吸声。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摁下暂停键。鼎沸的人声、炸裂的烟花、狂跳的心脏……所有嘈杂的背景音潮水般褪去。耳朵里只剩下那细微的电流杂音,以及那一道几乎与周遭噪音融为一体、却又无比清晰地穿透而来的、沉稳的呼吸。
他在听。
他就在电话的那一端。仅仅隔着一根无形的信号线。
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巨大的失重感攫住了她。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所有预先想好的、演练过无数次的话语,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便蒸发得无影无踪。
嘴巴张了几次,却只能发出无声的气流。嘴唇干涩得发疼,仿佛沙漠里龟裂的土地。大脑一片惨白,思维停滞,只有那个名字在空旷的意识荒野上回荡。
周祈越。
周祈越!
广场上,巨大的倒数声浪终于抵达了顶点,如同山洪决堤,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轰然爆发!
“三!”
“二!”
“一!!!”
“新年快乐——!!!”
数万人的欢呼狂啸汇聚成一股肉眼可见的声波巨浪,排山倒海般席卷了整个天地!几乎在同一瞬间,广场四角和城市其他各处,无数酝酿已久的巨型烟花同时被点燃!
轰!轰!轰!轰!
一连串足以撕裂耳膜的恐怖巨响猛然炸开!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音爆,而是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愤怒咆哮,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剧烈颤抖!无数道粗壮如树干般的炽白色光柱,宛若囚禁已久的狂龙,带着焚毁一切的气势从四面八方腾空而起,狠狠地刺向无垠的夜空!紧接着,是更为宏大、密集、令人窒息的连环爆炸!天空彻底被点燃!赤红、耀金、幽蓝、紫电……狂暴的能量在天幕上疯狂地碰撞、挤压、爆裂!无数巨大到遮天蔽日的花朵在瞬间怒放又瞬间破碎,碎裂成亿万颗拖着灼热长尾的流星火雨,带着焚城的灭世之威,呼啸着、旋转着、毫无怜悯地倾泻而下!
整个夜空被彻底点燃、煮沸!目之所及,全是毁灭与新生的极致光芒!爆炸的气浪裹挟着浓烈的硝烟味和灼人的热风,狠狠拍打在每个人的脸上、身上!巨大的声压瞬间穿透耳膜,在颅内疯狂震荡!
就在这末日狂欢般的巅峰时刻,就在我的名字即将脱口而出、所有哽在喉头的滚烫秘密就要喷薄而出的刹那——
“周祈——” 林听晚对着话筒,用尽全力嘶喊,声音却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彻底撕裂、吞没!
“我……”
后面的话语,那个在心底藏匿、发酵了无数个日夜的滚烫秘密,被淹没在毁灭性的声浪里,无声无息。
心骤然沉入冰冷的谷底。完了。他听不见了。那耗费了我全部勇气才凝聚起来的一击,就这样被烟花轻易碾碎。巨大的失落和冰冷的绝望如同冰水兜头浇下,冻结了血液,麻木了四肢百骸。
就在绝望扼住咽喉的下一秒,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归于徒劳的死寂时——
那个低沉、熟悉、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的嗓音,透过电话听筒里沙沙的电流声,清晰地、毫无阻碍地传来。
只有一个词,短促,有力,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她的神经:
“回头。”
声音不大,甚至被周遭狂暴的噪音稀释了不少。
可这两个字,却像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瞬间穿透了震耳欲聋的轰鸣,穿透了烟花燃烧的能量风暴,穿透了她被绝望冻结的躯壳,无比清晰地撞进了她的耳膜,然后重重地砸在林听晚的心上!
时间,空间,所有的一切感官,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按下了暂停键。
周身的喧嚣——那狂啸的欢呼、那灭世般的爆炸、那灼热的气浪——潮水般急速退去,变成了一片模糊遥远的背景杂音。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电话里那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电流沙沙声,以及自己骤然停止后又疯狂擂鼓的心跳!
咚!咚!咚!
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急速倒流,四肢百骸都陷入一种冰冷的麻痹。握着手机的指尖猛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却丝毫无法缓解那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悸动。
回头?
他……他说什么?
让我……回头?
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僵。
所有的喧嚣——震耳欲聋的爆炸、万人疯狂的欢呼、心脏狂乱的擂动——在“回头”两个字落下的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抽离,压缩成一片空洞的嗡鸣。只剩下电话里那沙沙的电流音,在死寂的神经末梢上残酷地刮擦。
回头?
回什么头?
他在哪里?他看到了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麻木的脑海。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僵硬得如同生锈齿轮的脖颈,带着难以置信的滞涩感,一寸寸,极其缓慢地,转了过去。
视野旋转。满目皆是晃动的人影和刺目的流光。模糊的霓虹招牌,一张张因兴奋而扭曲变形的陌生面孔,被烟火映得忽明忽暗的建筑轮廓……这些杂乱无章的背景飞速掠过视野边缘,最终——
死死地钉在了一点。
就在几步之外,汹涌人潮与喧嚣光影交汇的缝隙里。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如同礁石般稳稳地立在那里,隔绝了身后所有混乱的流动。
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衬得他肩线利落。领口随意敞开,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色毛衣领。没有戴围巾,寒风掠起他额前几缕略显凌乱的黑发。
是周祈越!
他微微低着头,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正握着一部贴在耳边的手机。
手机屏幕微弱的光芒,映亮了他线条分明的下颌角,还有那在明灭光影下显得有些深邃的眼瞳。那双眼睛,此刻正越过晃动的人影缝隙,穿过被烟花染成五彩的空气,笔直地、沉沉地望向林听晚。
隔着几步喧嚣沸腾的人潮,隔着震耳欲聋的岁末狂欢。
隔着电话里沙沙作响的电流。
他站在那里。
林听晚跑过去,站定在他面前,抬头问:“你…你怎么过来了?”他笑着说:“梁加诚那小子让我过来和你们一起跨年,我一个人确实有点无聊。”他侧了侧脑袋,露出了左耳那枚她送给他的星星耳钉。
她哭了?
爸爸妈妈都不在身边,她基本没什么朋友,她庆幸,阿越记得她。
她胡乱地抹去眼泪,对着他笑了一下,露出两个酒窝,眉眼弯弯,张了张口说:“阿越,新年快乐。”
她对着天空中绽放的烟花许下新年愿望:“我爱的人,在新的一年里,一定会比我更幸福。”
周祈越就这样看着他,露出一抹淡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