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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念 “我没见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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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斜照进客厅,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几块明亮的几何光斑,却驱不散空气里某种无形的紧绷。厨房是这场无声战役的前线,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失去了平日的烟火气,变得尖锐而急促,像是不耐烦的催促。
“说了油温别那么高!你看看,这肉都老了,嚼得动吗?”林母的声音拔高,带着被油烟熏燎的焦躁,透过半开的推拉门,清晰地刺入客厅。
“你懂什么?爆炒就要大火!火候不够哪来的锅气?”林父的嗓门不甘示弱地顶了回去,锅铲在铁锅里刮擦出刺耳的噪音,“嫌老?那你来做!”
林听晚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物理练习册,笔尖悬停在最后一道力学分析图上,墨点无声地晕开一小团。那些争吵的字句,带着厨房里爆炒辣椒的呛人气味,蛮横地钻进耳朵,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猛地合上练习册,塑料封皮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指尖有些发凉,探进羽绒服宽大的口袋里,摸索到那个小小的、冰凉的塑料方块——耳机。她近乎粗暴地将它们塞进耳朵里,手指用力按下手机屏幕上的播放键。
瞬间,一个与世隔绝的屏障竖立起来。世界被压缩成耳机里流淌出的、不知名的纯音乐,空灵舒缓的钢琴声和白噪音混合的溪流,冲刷着脑海里的嘈杂。她重新翻开练习册,目光落在复杂的受力分析图上,试图让那些抽象的箭头和公式占据全部心神。厨房里的战火似乎被推到了遥远的彼岸,只剩下模糊的、晃动的人影轮廓,以及偶尔因动作过大而撞上橱柜的闷响,隔着音乐隐隐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音乐的溪流仍在流淌,肩膀却被一只带着暖意的手轻轻拍了一下。
林听晚下意识地抬起头,摘下一只耳机。父母不知何时已从厨房出来,站在餐桌旁,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和小心翼翼的讨好笑容,方才的剑拔弩张被刻意地抹平了。空气里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和一丝未散的硝烟味。
“晚晚,”林母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点局促,“新年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一个中等大小的纸盒被推到林听晚面前。她迟疑了一下,手指勾住盒盖边缘的丝带,轻轻拉开。纸盒里铺满了柔软的碎纸条,一团毛茸茸的浅棕色窝在其中,正微微起伏着。是只垂耳兔。圆滚滚的身体,丝绒般的皮毛,两只长耳朵软软地耷拉在脑袋两侧,粉嫩的三瓣嘴轻轻翕动,湿润的黑色鼻头像颗小纽扣。一双圆溜溜的褐色眼睛怯生生地望过来,带着初到陌生环境的不安。
心脏像是被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一丝真实的暖意升腾起来,暂时压过了之前的窒闷。林听晚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兔子温热柔软的耳朵尖。那小家伙似乎瑟缩了一下,但并没有躲开。
“谢谢爸妈,很可爱。”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刚被唤醒的轻快。喜悦让她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想将散落到脸颊边的几缕发丝撩到耳后。
动作有些快,指尖掠过左耳廓时,毫无防备地狠狠刮蹭到了耳骨上那个小小的、金属的凸起!
“嘶——”
一阵尖锐、猝不及防的剧痛猛地从左耳炸开!那痛感极其清晰,带着一种灼热的穿刺感,瞬间沿着神经窜上太阳穴,像一根冰冷的钢针从耳骨里被硬生生拔了出来又狠狠扎回去。林听晚倒抽一口冷气,身体本能地一僵,伸到一半的手猛地停在半空,指尖都微微颤抖起来。脸上刚浮现的笑容瞬间冻结、碎裂,只剩下瞬间褪去血色的苍白,和眉心因剧痛而拧起的褶皱。
“怎么了晚晚?”林父林母几乎同时紧张地问,刚才那点小心翼翼的和睦气氛瞬间又被担忧取代。
“没…没事,”林听晚飞快地放下手,强忍着耳骨上那持续不断的、一跳一跳的锐痛,硬是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手指却悄悄缩进袖口里,“不小心碰到了。”她重新抱起纸盒,将那只温暖的小生命搂在臂弯,垂耳兔柔软的绒毛蹭着手臂,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慰藉。
餐桌上摆着几道菜,颜色略显黯淡,是方才厨房里那场争执的产物。林听晚沉默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味同嚼蜡。耳骨钉的疼痛并未完全消散,变成一种持续的、隐隐的钝痛,伴着父母间小心翼翼维持的、带着明显修补痕迹的对话,像背景音一样挥之不去。
“多吃点这个鱼,我特意……”林母夹过一块鱼肉。
“嗯,好。”她应着,却只象征性地咬了一小口。
碗里的饭还剩下一大半,胃里像被什么堵着,毫无食欲。林听晚放下筷子,声音轻轻的:“我吃饱了。想带兔子出去透透气。”
父母脸上掠过一丝失落,但看着女儿没什么血色的脸和怀里安静的小兔子,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叮嘱道:“早点回来,外面冷。”
暮色四合,城市华灯初上。小吃街是另一番光景,仿佛刚刚从白日的沉睡中彻底苏醒过来。狭窄的街道被各色招牌和灯泡串成的光带照得亮如白昼,氤氲的白色蒸汽混着浓烈的食物香气——烤肉的焦香、炸串的油腻、糖炒栗子的甜腻、臭豆腐霸道的气味——在寒冷的空气里蒸腾、翻滚、交织,形成一片浓稠而喧嚣的烟火人间。鼎沸的人声、摊贩的叫卖声、铁铲刮擦铁板的滋啦声、油锅沸腾的哗哗声,汇成一股巨大而温暖的声浪,裹挟着每一个置身其中的人。
林听晚抱着装有兔子的纸盒,小心地避开拥挤的人流,目光扫过两旁琳琅满目的摊位。最终,她被一个摊位前排起的长队吸引了目光。队伍尽头,一个中年大叔手脚麻利地摊着煎饼。滚烫的鏊子冒着热气,面糊浇上去发出“滋啦”一声欢快的轻响,迅速被摊成一张薄而圆润的饼皮。刷酱、磕鸡蛋、撒葱花、铺薄脆、裹生菜、利落地卷起、对半切开,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熟练节奏。空气里弥漫着面糊和鸡蛋被高温炙烤后特有的焦香,勾人食欲。
林听晚默默走到队尾,将装着兔子的纸盒抱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蹭了蹭纸盒边缘。前面还有四五个人,她微微侧过身,目光有些放空地看着旁边摊位上跳跃的炉火。
就在这时,一种极其清冽、冷冽的气息,如同初雪后松林深处最干净的那一缕风,毫无预兆地穿透了周围混杂油腻的油烟味和食物香气,清晰地钻入鼻腔。
雪松香。
林听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猛地漏跳了一拍。血液在瞬间涌向耳廓,那刚刚平息下去的耳骨钉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身体僵硬地、一寸寸地转回头,视线带着难以置信的微颤,投向队伍前方。
仅仅隔着两个身位。
周祈越就站在那里。深灰色的长款羽绒服敞开着,露出里面干净的浅色毛衣,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他似乎也是刚排到,正微微侧头看着摊主熟练的动作,侧脸线条在周围暖色灯光和摊位蒸腾的热气中显得有些朦胧,下颌到脖颈的线条流畅而清晰。
似乎是察觉到身后那道过于专注的目光,他恰好在这时转过了脸。
目光,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缭绕的白色蒸汽,在半空中毫无阻碍地相接。
林听晚像是被那目光烫到,下意识地想低头,却已经来不及了。周祈越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随即,像是被什么牵引着,极其自然地、精准地,落在了她的左耳上。
他原本平静的眼神,在那刹那,极其明显地顿住了。那是一种清晰的、带着确认意味的凝滞。他微微眯了下眼,目光在她左耳耳骨那个小小的、闪着微光的金属点上定格了两秒,然后才重新抬起来,对上她慌乱躲闪的眼睛。
林听晚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带着耳骨钉的位置也灼烫得厉害,方才的钝痛似乎又变得鲜明。她抱着纸盒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掐进了纸板的边缘。
周祈越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穿过那两步的距离,走到了她面前。煎饼摊的油烟和喧闹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周遭的世界瞬间变得模糊而遥远,只剩下他身上的雪松冷香,和他那双沉静得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眼睛。
“痛不痛?” 他的声音不高,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却异常清晰,像一块冰投入滚烫的油锅,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没有前言,没有铺垫,突兀得如同他此刻的出现。林听晚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这句话直接按进了冰冷的深水。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所有预设的寒暄、惊讶的询问,都在这三个字面前溃不成军。她甚至能感觉到耳骨钉的位置在隐隐发烫,提醒着那份被刻意忽视的痛楚和他此刻目光的重量。
几秒难熬的沉默。她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刻意的平静,甚至勉强勾了勾唇角,吐出两个字:“不痛。” 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羽毛。
周祈越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没有追问,只是目光微微下移,落在她紧紧抱着的那个敞着口的纸盒上。盒子里,那只浅棕色的垂耳兔似乎被周遭的声响惊扰,动了动,支棱起一只耳朵,露出小小的、粉嫩的内耳廓。
“兔子?”他问,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凝视和那句突兀的问话从未发生过。
“嗯,”林听晚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空落,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抚摸着兔子温热的脊背,“爸妈今天回来,送的……新年礼物。”
“很可爱。”周祈越的视线在兔子身上停留片刻,唇角似乎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叫什么?”
“还没想好。”林听晚摇头,指尖缠绕着兔子柔软的绒毛。
周祈越的目光重新回到煎饼摊上。大叔正将一份刚做好的煎饼递给前面的顾客,金黄酥脆的薄脆在饼皮里若隐若现,散发出诱人的焦香。他看着那滋滋作响的鏊子,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眼底那点细微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如同初春冰面裂开的一道细痕。
“叫‘饼饼’怎么样?”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刚出炉的煎饼,热乎,香。” 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纸盒里那团毛茸茸,“看它这颜色,也挺像。”
“饼饼……”林听晚下意识地跟着重复了一遍,舌尖尝到一丝莫名的甜意。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它正用湿漉漉的鼻头试探性地嗅着纸盒边缘。这个带着烟火气和食物温度的名字,奇妙地驱散了方才的窘迫和耳骨钉残留的隐痛。一个真实的、带着暖意的笑容终于在她唇边漾开,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漾起小小的涟漪,“嗯!就叫饼饼!好听。”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颊边陷下两个小小的酒窝,映着周围暖色的灯光,亮晶晶的。
周祈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那点淡淡的笑意似乎也沾染了她的温度,在他眼底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瞬。“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我家也有一只兔子,叫‘粒粒’。”
“粒粒?”林听晚好奇地抬眼。
“嗯,因为它刚来的时候,总喜欢蹲在装兔粮的碗边,小脑袋一点一点,像在数里面的小颗粒。”周祈越解释着,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摊主洪亮的声音恰好响起:“姑娘,你的煎饼加啥?甜酱辣酱?”
林听晚的思绪被拉回,连忙抱着纸盒上前一步:“甜酱,谢谢。” 她接过那份热乎乎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煎饼,烫得指尖微缩。再回头时,周祈越已经接过了他自己的那份,对她微微颔首:“走了。”
“嗯,”林听晚抱着纸盒和煎饼,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很快融入熙攘的人流,只在空气中留下一缕极淡的、清冽的雪松余韵,“再见。”
喧嚣的人声和食物的香气重新将她包裹。她低头,看着纸盒里正用小鼻子好奇地嗅着煎饼香气的“饼饼”,指尖轻轻点了点它湿润的鼻尖,小声说:“饼饼,回家了。”
推开家门,客厅里一片安静。父母似乎已经回了房间,将方才那场未散的硝烟也暂时关在了门后。只有餐厅顶灯还亮着,照着餐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透着一股冷清和无声的疲惫。
林听晚抱着纸盒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打开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走廊带来的最后一点寒意。她把装着煎饼的袋子随手放在书桌上,小心翼翼地将纸盒放在铺着柔软珊瑚绒毯的地板上。轻轻打开盒盖,“饼饼”立刻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的、更温暖安全的空间。
林听晚盘腿在它面前坐下,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抚摸它温热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脊背。那丝绒般的触感,带着鲜活的生命力,奇异地熨帖着心口。
“饼饼……”她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小兔子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了点反应,小耳朵微微抖动了一下,湿润的鼻头凑近她的手指嗅了嗅。
“你叫饼饼,”林听晚看着它,唇角不自觉地弯起,颊边的酒窝若隐若现,“是周祈越给你取的名字哦。”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又像是某种隐秘的倾诉找到了唯一的出口。指尖顺着兔子柔软的皮毛,感受着那小小的、平稳的心跳,仿佛通过这微弱的搏动,连接到了另一个心跳的频率。
“他今天在小吃街……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了,像雪一样,凉凉的,很干净……”她絮絮地说着,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对兔子说,又像是在对着空气里某个看不见的影子低语,“他看到我的耳钉了……就在这儿……”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左耳耳骨上那个依旧隐隐作痛的小点,动作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重和一丝委屈。
“他问我痛不痛……” 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房间里只有兔子偶尔发出的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和她自己低低的、断续的话语在回响。
“我说不痛……其实……还是有点痛的……”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兔子软绵绵的长耳朵,声音更轻了,几乎变成了气声,融进房间温暖的空气里:
“他家的兔子,叫粒粒……也很好听,是不是?”
窗外,城市的灯火无声流淌。房间里,少女抱着新得的小生命,将那些在喧嚣人潮中无法言说、在父母面前需要隐藏、在少年面前强装镇定的细微心事,一点一点,细细碎碎地,说给了这只懵懂的小兔子听。
寒假很快过去,北江学子们也马上进入到下学期的学习中,高二下学期就这样随春风吹来了。
三月的风带着点初醒的慵懒,拂过教学楼旁新抽芽的柳枝,卷起操场跑道上的细尘,也裹挟着俞沁一路小跑带来的蓬勃朝气,扑进了教室。
“晚晚!晚晚!”俞沁像只雀跃的百灵鸟,脸颊红扑扑的,一把扑到林听晚的课桌前,双手撑在桌沿,眼睛亮得惊人,“校园文化节!我们班女生准备出个舞蹈节目,你来不来?一起跳啊!”
林听晚正埋头在数学卷子里,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撞得笔尖一滑,在草稿纸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斜线。她抬起头,对上俞沁那双写满“快答应快答应”的眼睛,下意识地就想摇头:“我?跳舞?我不行……”
“怎么不行!人多才热闹嘛!”俞沁立刻打断她,摇晃着她的胳膊,“就是跳个女团舞,很简单的!izone的《La Vie en Rose》,旋律好听动作也好看,网上教程超多的!你肢体这么协调,肯定一学就会!” 她极力推销着,仿佛林听晚不答应就是天大的损失。
“噗——”旁边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梁加诚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嘴角咧开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弧度,“就你俞沁还跳舞?跳到一半肯定喊累喊饿,然后让我百米冲刺去给你买蛋黄酥,还得是莲蓉馅儿双蛋黄的!”
“梁加诚!”俞沁瞬间炸毛,刚才对着林听晚的甜笑消失无踪,抄起手边的课本就朝梁加诚胳膊上拍去,“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我看你是皮痒了!” 课本拍在梁加诚手臂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力道不重,但足够响亮。梁加诚夸张地“嗷”了一嗓子,脸上却还是笑嘻嘻的,显然对这种打闹习以为常。
林听晚看着这对欢喜冤家,唇角也忍不住弯起一点弧度。俞沁转头,立刻换回那副可怜巴巴又充满期待的表情,双手合十对着林听晚:“晚晚~求你了嘛!就加入我们吧!凑个人数也好啊!你看梁加诚都这么看不起我了,你得给我撑腰啊!”
教室里暖融融的,带着午后阳光和书本纸张混合的味道。俞沁的眼神太亮,太恳切,那点对舞蹈久违的、被刻意压在记忆深处的微小火苗,似乎被这明亮的眼神和梁加诚的调侃吹开了一点灰烬,悄悄探出头来。林听晚看着俞沁,又看看旁边还在龇牙咧嘴揉胳膊的梁加诚,那点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被点燃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跃跃欲试:“……好吧。不过,我很久没跳了,可能……”
“没关系!包在我身上!”俞沁立刻欢呼起来,一把抱住林听晚,“你肯来就好!动作慢慢练!”
直到第一次排练集合,班里另外十一个女生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队形和动作时,俞沁才后知后觉地追问:“晚晚,你刚才说‘很久没跳了’?你以前学过跳舞?”
林听晚正在活动有些僵硬的脚踝,闻言动作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声音也低了些:“嗯……初中……学过一点爵士。”
“哇!爵士?!”俞沁和其他几个女生都惊讶地看过来,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意外。在她们的印象里,林听晚总是安安静静的,像一株独自生长的植物,实在难以和节奏强劲、风格鲜明的爵士舞联系起来。
“只是学过一点点基础,”林听晚连忙补充,试图淡化那点过往,“而且真的很久没碰了。”
然而,当音乐真正响起,《La Vie en Rose》那带着异域风情又充满力量的旋律流淌出来时,身体沉睡的记忆仿佛被瞬间唤醒。排练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林听晚的身体似乎还残存着对节奏的敏锐感知,复杂的队形变换和需要力量与柔韧兼具的动作,她往往只需要看几遍视频,再跟着大家走几遍位置,就能掌握得七七八八。虽然一开始有些生疏,动作的力度和细节需要反复打磨,但那份流畅感和对音乐的契合度,让俞沁和其他女生都刮目相看。
“晚晚!你这叫‘学过一点点’?你这简直是隐藏的王者啊!”俞沁在一次排练间隙,累得瘫坐在地板上,喘着气朝林听晚竖起大拇指。林听晚只是抿唇笑了笑,额角沁出的细汗在排练室明亮的灯光下闪着微光。每一次发力、旋转、定格,身体深处那份久违的酣畅淋漓感,正一点点冲刷着日常的沉闷,带来一种隐秘的、复苏般的快乐。
时间在密集的排练中飞逝。文化节那天终于到来。
后台弥漫着化妆品、发胶和兴奋汗水混合的独特气味。十二个女孩挤在不算宽敞的空间里,互相帮忙整理妆容、调整演出服。林听晚的演出服是一条正红色的吊带连衣裙,丝绸的材质垂坠感极好,衬得她裸露的肩颈线条流畅白皙,在后台略显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捧细腻的雪。化妆师给她扫上了比日常稍浓的玫瑰色腮红,眼尾用深棕眼线微微拉长,原本素净的五官顿时被勾勒出一种少有的、带着攻击性的明艳。
最后,俞沁拿着一朵小小的、丝绒质感的深红色玫瑰花走了过来,花茎被细铁丝巧妙缠绕。“晚晚,低头!”她笑着说。林听晚依言微垂首。俞沁小心翼翼地将那朵玫瑰别在她左耳上方,紧贴着她那个小小的、闪着银光的耳骨钉。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温热的耳廓,玫瑰深红的花瓣与她唇上的色彩遥相呼应,在乌黑的发间绽放,像一个小小的、燃烧的印记。
“完美!”俞沁退后一步,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好友,眼里满是惊艳,“晚晚,你今天……绝了!”
林听晚看着镜中的自己。镜子里的人,眉眼被妆容强调,红裙如火,耳畔玫瑰灼灼。一种陌生的、带着强烈存在感的情绪在心底涌动,冲散了惯有的安静内敛。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耳畔的玫瑰,花瓣丝绒般的触感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
舞台的灯光骤然亮起,刺眼得让人瞬间失明。随即,光芒熔成一片流淌的、温暖的金色海洋,将整个舞台温柔地包裹。《La Vie en Rose》那标志性的、充满异域风情的旋律前奏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整个礼堂。
十二个红色的身影在金色的光幕中定格。下一秒,整齐划一的力量感爆发出来!手臂划开空气,带着凌厉的风声;腰肢扭转,红裙旋开饱满的弧度,如同骤然绽放的玫瑰园;脚步在舞台上敲击出精准的节奏点,充满力量又带着一丝神秘的柔韧。
林听晚在队伍中偏左的位置。当音乐推进到那个标志性的、需要侧身甩头定格的动作时,她猛地转身,脖颈划出利落的弧线,乌黑的长发在聚光灯下甩出一道短暂而炫目的黑色光瀑。红裙的裙摆因旋转的力量高高扬起,像一团泼溅的熔岩,又在下一秒被她稳稳地收束住。她精准地定格在属于她的位置,下巴微抬,眼神不再是平日的温软,而是凝聚着某种舞台赋予的、穿透性的光芒,直直投向台下那片模糊的光影。左耳畔,那朵深红的玫瑰,在她甩头的瞬间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在金色的光瀑中留下惊心动魄的一抹艳色。
台下,观众席靠后几排的位置。
周祈越安静地坐着。他原本只是被班级活动拉来凑数,目光平静地落在舞台上那片流动的红色上。然而,当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在聚光灯下甩头定格,眼神如刃般穿透光幕,耳畔那朵玫瑰仿佛燃烧起来时,他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尖猛地一紧。
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咔”一声,在喧闹的音乐间隙里,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了那个身影。红裙似火,燃烧在熔金般的灯光里,明艳得几乎刺眼。那眼神里的光芒,自信、锐利,带着一种他从未在林听晚身上见过的、近乎灼人的生命力。她不再是图书馆角落里安静翻书的侧影,不再是小吃街抱着纸盒有些无措的少女,更不是跨年夜喧嚣人群中那个带着脆弱感的身影。
眼前的她,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名刃,寒光凛冽,锋芒毕现。那朵紧贴着她耳骨钉的玫瑰,是这锋芒最炽热的注脚。
周祈越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周遭震耳欲聋的音乐和欢呼。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只剩下舞台中央那个旋转、跳跃、定格的身影。心底那株被他默认为安静、素净、带着茉莉般微香的影子,此刻正以一种他完全不曾预料的方式,轰然怒放,明艳如火,灼烫了他的视线,也搅乱了他心底一池沉静的水。
茉莉小姐……原来,还可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