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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惊变 大公子的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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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自己是几时昏睡过去的。一片睡意朦胧中,我被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吵醒,睁开眼睛,便看见褐色的天花板,而自己正好好的躺在床上。
奇了怪了,是谁送我回来的?
再看看身边,小屁孩不在,只有一丝丝兰花的香味余留在枕头上,不知是何时离去的。
一头雾水之时,紫香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公子,您醒了吗?我把早膳送来了。”
“啊,好……”我赶紧坐起来。门吱嘎一声,紫香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抬头看看我,却又脸色微红的退出去了。
“哎,怎……怎么了?”
“公子,你要不要……先穿上外衣?”紫香在门外忍笑道。
我低头一看,自己果然只穿着一层亵服,不禁脸上一阵热。
“啊,对,对不起……”
匆匆拿起外衣套上,想想又觉得不对。
谁帮我脱的衣服?
肯定不是小屁孩,他手那么短。
不过想想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昨天的事,他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公子好了吗?”
“嗯,行了。”我回过神来,赶紧摇摇头,把思绪拖回来。
小孩子都是转眼就忘事,其实太在意的人反倒是我吧。
这样想着,心中好歹平衡了一点。
紫香进来帮我摆好碗筷,正要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公子吃完之后,记得去一趟前院,梵大人和殷夫人说有事找您。”
是爹和娘啊。
“嗯,知道了,谢谢。”我颔首,于是紫香带笑出去了。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我才突然有些后悔。
真是……其实有些事刚才可以问问她的。
认真的吃完早餐,我马上赶去和爹娘见面。
他们两个果然还是在那里很没形象的打闹着,见我来了,才稍稍有点正经样。
“爹娘早。”我对他们一鞠躬,看得娘直乐。
“孩子他爹你看,咱儿子多有礼貌。”
“又不是你教的。”爹漫不经心道,随即惨叫一声。
“你这人毛病,没事嚎什么,一惊一乍的。”娘默默收回放在他大腿上的芊芊玉手,对我和蔼一笑。“别理你爹,他更年期。”
爹在那里直吹胡子瞪眼,却不敢说一句话。
“我知道,”我已经习惯他们这样了,于是直入主题,“爹,娘,你们找我是有什么事?”
“噢,是这样的。”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写满字迹的纸,“这几天姬庄主联系了很多门派,最后挑出了十来个最适合你的,想让你选一下。”
我“嗯”了一声,接过爹递过来的纸。纸上门派名称密密麻麻,每个下面又写了此门的武功招式和独门秘籍以及合适理由,让我不禁大叹姬辕重的认真。
仔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最后确认,没有“上虞”,这就代表我必须要主动提出违背庄主意愿的选择了。
我长吐一口气,心叹这一劫果然是躲不过。
抬头,正碰上爹娘期待的目光。
“如何?喜欢哪个?”娘问。
“爹,娘,这些都很好,我实在不知道该选哪个……”
爹征求性的看了娘一眼,正欲开口,便被我打断。
“不过,我可能不会加入其中任何一个。”
这话说完,连我自己都有些不敢置信,感觉像是死了一次一般。
对面二人表情瞬间凝固。爹的嘴巴半张着,手悬在半空中,样子分外滑稽;娘瞪着眼睛看着我,眉毛越挑越高。
半晌,她才幽幽问道:“为什么?”
谎话我是早就编好了的,此时说起来得心应手:“我还在当戏子的时候,有一次在异乡发了急病,命悬一线,所幸被一个游医所救。当时我便许下诺言,若今后有机会,一定会做他的师弟,花半生时间去报他的救命之恩。所以,若不能与他同门,除非是绥宴,否则我宁可今生不习武,也不愿入了他门。”
爹沉默的听着,直到我说完最后一句话,才各自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我仰起头,等待暴风雨的来临。
没想到爹的第一句话却是:“的确是情理之中,能有此情谊,不愧是我的儿子……”
而娘则是眼泪汪汪:“天呐,竟有这等事,月儿你这些年受苦了……”
这次换我傻了。
天,这么拙劣的谎话,连我都抱什么指望,他们居然就这么信了?!
这两位大侠是怎么在武林中生存到现在的?
“没关系,这事我们可以去和姬庄主商量一下,毕竟门门都可以出高手嘛。”娘好不容易把眼泪收回去,此刻一副很理解的样子说。
“你娘说得对,”爹点点头,“我也支持你。”
“不过你要先告诉我,你那个恩人所在的,是哪个门派?”娘带着最随意的表情问出了最严肃的问题。
爹也不说话了。两个人少有的默契,同时盯向我。
看着他们认真的眼神,我清楚的意识到,最悬的一环来了。
我吞了吞口水,定了定神,试图让自己的意志决绝起来。
“上虞。”
我说出这两个字仿佛用了几百年。
冷风呼呼的吹。
爹看看娘,娘白了爹一眼,然后又看看我。
“上……虞?”
“没听说过……你听说过吗?”
“没……没有。”
他们同时摇了摇头。
我的心顿时沉到了肚子里。
原以为爹会暴跳如雷,然后指着我的鼻子大吼你这个不肖子居然想要加入什么什么邪教你可以去死了我今后没有你这个儿子然后娘哭着说儿啊你不要去啊娘知道你是被坏人诱导的别啊千万别啊别啊……
结果没有,什么都没有。爹和娘只是在那边玩大眼瞪小眼。
瞪着瞪着爹就叹了口气。
“梵月啊,不瞒你说,你爹和你娘混了二十多年江湖,和哪个门派的人没打过交道?可是从没听说过有‘上虞’这个门派啊……”
“月儿,那个游医他,是不是骗你的啊……”
我也愣了。连爹娘都没听过,那姬浸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能……是后来才成立的小门派吧……”我支吾道。
“这样啊……”娘一脸忧郁,转向爹:“相公你说,咱儿子进了这种地方,能成器不?”
“我看……悬。”
我见他们脸色都不太对,赶紧劝道:“娘你刚刚自己都说了,在哪都能出高手不是吗?而且新门派是很有潜力的,没准我还能混个元老当当不是?”
话刚出口我自己都后悔得想自抽。搞什么名堂?当初姬大公子说的是“告诉他们”。我说就得了,干嘛还要帮着那家伙劝我爹娘答应?
我疯了疯了绝对疯了。
娘没有注意到我哭丧着的脸,在一边很认真的考虑着我的话。
“月儿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只是这事光我们二人也做不了主。”
“那……你们能不能替我去同庄主商量一下?”我顺水推舟。
“成,”娘答应得异常干脆,“这六年我们都没有尽到为人父母的责任,如今只要是月儿的事,娘都会替你打理的!”
爹也微笑着点点头。
我看着他们,心中顿生愧疚,没由来的想哭。
爹娘对我没有一丝防备,我却利用这个让他们替我趟浑水……
娘看着我越来越红的眼眶,以为我是感动的,赶紧安慰道:“月儿不用想太多了,这都是应该的。”
这话无疑是对我的情绪火上浇油。我怕自己再耽搁就要彻底崩掉,赶紧向他们道谢。
然后,我五天内第三次狼狈的落荒而逃。
跑回自己房里,躲进被子形象全无的大哭了一场,把六年来的委屈通通发泄了。
期间紫香来了一次,我怕她看见我这窝囊样,没放她进来,于是她就站在门外简略的转述了一下姬辕重的话,大意就是连庄主本人都没有听说过我提出的门派,所以要花些时间查证一下,让我耐心等待。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我安心了很多,心底的阴郁散了不少。于是等到眼睛消了肿,我索性跑到浴堂洗了个颇为轻松的澡,沐浴完之后便有侍女来传达用膳。
等到吃饱喝足舒舒服服的回到房里的时候,因为之前的各种原因,闹得我早已是疲惫不堪。既然事都交给别人去操心了,于是我无所顾忌的倒头大睡。
而这一睡就是五个时辰,等到再次睁眼,天又黑了。
我是被窗外的喧哗声吵醒的。
火把的光透进来,将房间内映得血红。我揉着眼睛还没搞清楚情况,就有人跑来敲我的窗子。
“公子,快出来,庄主下令紧急会议。”
声音是紫香的,语气却不像,因为我从未听见过她用这么焦急的语气说话,顿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利索的穿好衣服,我随着紫香一路狂奔到正院。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聚集在那里了,而且几乎每个人都携带着武器,不知是要干些什么。
院内火盆光芒冲天。我被紫香拉进最里层的人群,身边熙熙攘攘的全是脑袋。
“让开,让开,是梵公子!”身边不知是谁在叫,几个提着刀的汉子立马在前方给我让出一条路。
混乱中有人拉了我一把,我一个踉跄,终于挤出人潮。偏头看看,拉我的人是爹。
此时爹的脸被火光照应着,空前严肃。娘在他身边站着,见我来了,赶紧一言不发的走过来,带着我在一张长桌边坐下。
我打量四周,发现身边除了爹娘以外,桌边坐着的尽然为陌生人,有男有女,年纪不一,唯一相同的,是他们脸上僵硬而紧绷的表情。
从衣着上来看,这些人都是山庄里有些来头的角色。
长桌的尽头是一张高台,台上摆着三张木椅。中间那张坐着的,自然是脸黑得都快要滴墨的姬辕重。而他的左边坐了个绝色美妇,此刻正握着手帕不住抽泣,看来便是众人口中的当年天下第一美女夏靛颜。
姬辕重右手边的位置是空着的。
人还在不断的往院子里面涌,但都被那些汉子挡在外围,一个个踮起脚巴巴的看。里层的人的表现与他们截然相反,全部正襟危坐,连眼睛都不眨一个。
这种氛围实在让我渗得慌,却不敢说话,只能在桌下握住娘的手。
娘的手很冰凉,还隐隐浸出汗来,骨节绷得发白,握着实在不好受。但我又实在没有其他办法,只能紧紧扣住十指,眼睛寸尺不离的盯着首席上的姬辕重。
估计是见该来的人都来的差不多了,姬庄主便重重的咳了一声。顿时,不仅是桌边的人,就连那些在外面被挤得骂娘的弟子,都屏住了呼吸。
瞬时间,苍穹静寂。
几千双眼睛,齐齐锁向姬辕重。
“各位绥宴山庄的兄弟们。”环视洒满整个院子密密麻麻的人影,姬辕重缓缓开口,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荡漾开去,“很抱歉姬某此刻突然召集大家来这里。只不过今天,姬某是真的有些事,不得不说,不得不办。”
四周只剩他的回音,无人说话。
姬辕重又开口:“众所周知,九年前,我们庄中发生了一场浩劫。当时,皇宫内乱。作为朝廷在江湖上的内应,绥宴山庄派出了几千精英人马前去支援,其中包括,我的亲弟弟姬邺钊。”
桌边有人默默颔首。
“可是,最后,他们都死了。”姬辕重缓缓道,语气悲哀,低沉,却足以让所有人听到。
而这时,大家才看清,他右手边的椅子上并非空无一物。
椅子上摆放着一个孤独的灵牌。
我倒吸一口凉气。相传姬辕重的确是有个孪生弟弟,听说还是当时鼎鼎大名的御将军,除了皇上,没人杀得了他。而这人死了这么多年,消息都还没有传到民间,难道……
果然,姬辕重的下一句便是:“人都是皇室杀的,消息是皇室封锁的,就连江湖上关于此事的各种谣言,都是皇帝亲自下诏放出的。”
外围的人开始骚动起来,像是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说法。桌边的人仍旧坐得像雕塑,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开始微微变化。
娘的手抓得更紧了。我吃痛抽手,扯了好几次都没成功,疼得差点叫出来。好在她很快反应过来,看了我一眼,有些歉意的把五指松开了。
我在桌子底下拼命甩着手,脸都扭了。
“原以为,自那件事之后,我们与朝廷便已恩断义绝,再无瓜葛。谁知,直到前日我才知道,山庄之中竟还存有内奸!”
姬辕重话音刚落,整个院子里都只剩下抽气的声音。
“那个人这些年来一直私自与外界沟通,将山庄的消息毫无保留的传达给朝廷。不仅如此,他还暗中干涉我们调查事实的计划,甚至……”说到这,他深吸一口气,“还加害对我们山庄恩重如山的高人梵大侠的儿子!”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我身上。
而我惊惶,有些无措的垂眼回避着众人针般的目光,脑中无限混沌。
害谁?我?
有过这回事吗?
但无人给我解释。我转头看看爹和娘,他们竟也是满面掩不住的错愕,无数次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姬辕重的目光在我的脸上短暂的一停留,又移开,随即道:“而犯下此罪过的人,大家都认识。”
讨论与咒骂声暂时低了下去,众人皆将注意力放回台上。
姬辕重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缓缓开口。
“他就是我的亲生儿子——姬浸羽!”
这句话,好似一声闷雷从天降。
一瞬间身边的人全都面面相觑。而我只觉得耳朵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样,翁鸣起来,再也听不清身边的轰鸣,看不清那些神情各异的面孔……
只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身份高贵的姬家长子,一夜间沦为了万恶不赦的叛徒,只因为我将所谓的证据,交给了他的父亲?
害人的人,其实是我吧?
如果不是,那又是为什么……
眼前最后一丝光,在无止尽的疑念中消散。
一瞬间,世界缄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