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烟成华》Dtmyyyys

6、第五章 紫香 新侍女冰雪

　　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难道一切都是梦……

　　直到坐起身来，发现自己身上仍然穿着出去时那身衣服，才醒悟过来，都是真的。

　　清醒过来，也把傍晚的事情记起了七八分。自己最后好像是被那个姬大公子气得半死，又不敢发作，一时气血上涌昏了过去。

　　心情极度沮丧的我又跌回了被子里，心中自把那大公子问候了几百遍。

　　棺材脸，冷血僵尸，死鱼眼，青皮癞蛤蟆……

　　这时突然有点想念小虞兰那臭屁但纯真无暇的面孔。即使他骗了我，即使他也算是罪魁祸首，即使他很自恋……但是他好歹是个没有心机的孩子……

　　很想看他叫我梵月哥哥时的样子……

　　“梵月哥哥……”

　　唉，真是，人一想多就会幻听。

　　我转了个身，用枕头捂住头。

　　“梵月哥哥生气了吗……”声音更近了，几乎就贴在我的耳边。

　　幻听，幻听……我连被子都拉了上来。

　　“哥哥对不起……”阴魂不散。

　　我终于暴走，一手砸翻枕头，对着身边一脸可怜相的小屁孩就是一声暴喝：“你有完没完？坏事都做完了，一个对不起就想完事？”

　　小屁孩眼泪汪汪，在我看来却十分讨打。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发觉他在旁边的时候还在想念他，真的看到他，怒火却再次烧了起来。

　　“不……不要生气……”虞兰的样子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哥哥你刚刚才吐过血，要静养，静养……”

　　原来自己是被气吐血了。我低头看看胸口，果然一团殷红。

　　看来这弱气大公子别的不说，气人功力还真不薄。

　　居然拿我六年共处的同伴威胁我，姓姬的你有种。

　　想到这里胸口一闷，又是一阵咳嗽。小屁孩手忙脚乱的端来茶杯，凑到我嘴边。

　　我喝了一口，便放下，看着他叹了一口气。

　　“你要是啥时候都这么乖就好了。”

　　“我以后都会很乖，哥哥不要生兰儿的气……”虞兰的眼睛看起来特别大，特别亮。

　　“唷，兰儿？”我挑挑眉，“不用我叫你虞大少爷了？”

　　“不用了，不用了……”小屁孩点头如小鸡啄米。

　　于是彻底气不起来了。

　　果然我这人就是心软啊，唉~

　　“我只原谅你这一次。”

　　“啊，好耶！”大眼睛变成了弯眼睛，小屁孩分外开心，也就格外殷勤。

　　“哥，换件衣服吧！”

　　“嗯，真乖。”我笑了笑，接过他递来的衣服放在身边，然后俯首去解扣子。

　　一颗，两颗……先是胸口露出来，然后是腰……

　　不对，怎么突然这么安静？

　　我疑惑的抬起头，看见小屁孩的眼睛都快长我身上了，嘴巴张得可以塞进去一个梨。

　　“怎……怎么了？”我咋感觉这目光有点像某种野生犬类动物……

　　“没，没什么！”他突然站了起来，面色绯红，像是好看的火烧云，“我出去回避一下！”

　　“啊……啊，好……”我脑袋慢了很多拍，说话都不顺了。

　　小屁孩得到赦免，逃命似的飞出门外。

　　我愣愣的坐在床边，看着被他匆匆甩上的门，都忘了脱衣服。

　　他不是男孩吗？怎么会有这种反应？

　　真奇怪。

　　换好衣服，我躺回床上等着，却没见小屁孩回来。本来有些担心，又想想他轻功这么牛，是不可能被人拐的，十有八九是顺路回家了。

　　没多久，侍女送来了晚餐，我心不在焉的吃了一点，就再也没胃口了，索性把托盘一推，出门靠在栏杆边发呆。

　　到底，要不要把这事告诉爹和娘呢？

　　结果心中徘徊犹豫了很久，思绪还是一团乱，不禁满腹烦躁，当下决定破罐子破摔。

　　就按姬大公子的话办得了，之后的事情就交给他们父子两自己纠缠去吧。

　　疲惫的揉揉太阳穴，正准备回房间倒床装死，却感觉手边有什么东西冒了出来。

　　一低头，看见一个小脑袋。

　　“你这个家伙，刚刚跑哪去了？”

　　“就在附近……”

　　小屁孩抬起脸看了我一眼，神色有些憔悴。我吓了一跳，赶紧摇摇他：“你怎么了？”

　　“没事……有点困。”

　　我这才反应过来，像他这种年纪的小孩子是最需要睡眠的，于是赶紧道：“那你就赶紧回去休息吧，不要再呆在这里了。”

　　“不用，我睡不着的……而且我不想走……”小屁孩的语气里带了点撒娇的意味，白白胖胖的手臂有些吃力的抱住我的腰，“我要和哥哥呆在一起……”

　　我愣愣，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他顺势把脸深深埋进我的衣服里面蹭了蹭，神态可怜到没话说。我看着他，心脏一阵发酥。

　　“要不……你去我的床上躺一会吧？”

　　“嗯……”

　　他放开环住我的手，揉了揉眼睛，随我进屋。我随手掩上房门，再回头时，小屁孩已经拱进了我的被窝，半边脑袋陷在枕头里面，嫩嫩的五指紧紧抓住枕头的边缘。

　　“好香……”他用力闻着我留在床单上的味道，喃喃的说。

　　我半卧在小屁孩身边，背靠在墙上看着他。他似乎是一倒下便进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真是的，刚还说不困……

　　突然想起以前娘曾经告诉我，一个人处于这种神智的时候，是很没有防备的，最容易被套出话来，心中不禁一阵坏笑。

　　“虞兰。”

　　“嗯？”

　　“你为什么要帮姬大公子？”

　　“他叫我帮我就帮了……”小屁孩的半边脸捂在被子里，迷迷糊糊的说。

　　我无奈的瞥了他一眼。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好了，没心没肺，还是纯真到一种境界？

　　“你这么听他的话，只是因为他是你朋友么？”

　　“嗯……”

　　我又无话半晌。

　　“那你以后是帮他还是帮我？”

　　“都要……”

　　“如果只选一个呢？”

　　“唔嗯……你吧……”小屁孩有些不舒服的翻了个身，用枕头捂住了耳朵。

　　我欲哭无泪。他这样怎么看都像是在妥协。

　　沉默了一会，我的思绪又不觉飘远了。

　　“兰儿，你说为什么姬浸羽要这样对我？”

　　他没有回答。我目光飘忽着继续等待，最后等到了一阵细微的鼾声。低头，才发现小屁孩缩成一团没了动静，只是睫毛时不时扑扇两下，而紧握的拳头也早就松开了。

　　这家伙……

　　我坐在原处，默然的看着他。月光如水，从窗纸透入，柔柔在床上倾泻开去，也渲染了虞兰肆意披散在床单上的黑发。他的面容失去了最初的霸道和调皮，此刻看起来竟如琼玉雕琢而成，温润，无暇，宛如雪山初融时第一涓泉水，脱俗而圣洁。

　　不知他长大了，会蜕变成怎样的美人……

　　想到这里我突然摇摇头，苦笑。自己怎么会对一个孩子发起痴来。

　　有些失神的站起来，帮小屁孩拉上被踹飞半边的被子，然后无声的推门出去。

　　楼外微风习习，夜色如洗。一轮弯月悬于天穹一角，而头顶却是漫天繁星，明亮炫目中，银河如一条玉带悠然飘飞而过。

　　又是一个晴夜。

　　我在夜风中深吸一口气，凉，却沁人心脾。

　　睡意全无。

　　我靠在雕花的木栏上呆呆望天，这时，身边突然传来一个好听的声音。

　　“公子怎么在这里？需要奴婢去准备夜宵吗？”

　　转头，看见一个面容姣好的紫衣侍女正恭敬的站在走廊上，双手垂在身前，静静看着我。

　　“啊，不用，我只是有些睡不着……”

　　“哦，这样啊，那奴婢去取点安魂的熏香帮公子点上。”侍女转身就要走，我忙叫住她。

　　“哎，别，你等等……”

　　“怎么了？公子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她转过头来，漂亮的眸子灵动的看着我。

　　“没，没事……”我一时间竟有些吞吞吐吐，“我只是……只是感觉以前没有见过你……”

　　这理由刚出口我就想自抽。废话，我这才来几天？

　　没想到她还真很正经的解释道：“是的，奴婢也是昨天才被分配到这边来伺候公子的。”

　　“嗯？那你原来在哪？”

　　她索性再次面对着我，认认真真的说：“奴婢之前是楚虞阁的下人，自从大公子被禁足之后，庄主就让奴婢来这里了。”

　　“啊，你原来是楚虞阁的？”我心中大喜。正好还在发愁没有渠道打听关于这位姬大公子的事呢。

　　“是的。”

　　心想对一个侍女也不用顾忌那么多，于是问道：“那你能不能给我讲一讲关于姬公子以前的事？”

　　“以前？”侍女咬咬唇，“公子是指从什么时候？”

　　“从……”我想了想，“从你记得起来最早的时候。”

　　她低头思索了一下，便开口道：“奴婢是四年前来到山庄做下人的，在那之前关于公子的事，我也略有耳闻。听说姬大公子最初的时候，不像其他孩子那样整天玩闹，只喜欢一个人练武看书，但性格也算是乖巧可爱，颇受庄主夫人的青睐。可是在公子十一岁的时候，在一次出门游玩的时候被人拐走，失踪了几个月，再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变样了。”

　　我一怔，赶紧追问：“怎么个变法？”

　　“那时奴婢尚未入庄，并无亲眼所见，只是后来听别人说，公子瘦的连庄主夫人都认不出来了，而且从此性格大变。”

　　之后的事情我大概都知道了，于是点了点头。

　　“嗯，接下来的就不用说了。真是感谢。”

　　“公子千万不用，奴婢只是照公子的话回答罢了。”侍女深鞠一躬道。

　　我不禁莞尔。这女子从头到尾说话语气都非常规矩，但神态不卑不亢，带了点浑然的傲气和聪明，不似其他下人般一味奉承，于是心下对她生起些许好感。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虞紫香。”

　　紫香，这名字还真配她，不过这丫头居然和小屁孩同姓？我本有些惊讶，不过转念一想，绥宴山庄的人员大概本来就只有这几个姓氏吧。

　　“嗯，那我以后就叫你紫香，你也别叫我公子了，直接叫梵月就好。”

　　“好的，梵月……咳，公子。”虞紫香说完有些自嘲的低头一笑，随即看看天色道，“时间不早了，既然公子不需要安魂香，那奴婢就先退下了。若今后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吩咐紫香就行。”

　　“好，那晚安。”我也不奢求她一下子把称呼全改过来，于是回了她一个微笑。她略一欠首，转身离去。

　　我舒心的看着她的背影，的确是窈窕而清秀，突然又有些感慨：绥宴难得出个美人，竟还在那个变态姬浸羽身边呆了四年，真是白白殒了紫香的青春。

　　正准备对某个人再次大咒特咒，突然听到紫香似有似无的声音幽幽道：“对了，其实姬大公子人不错的。”

　　我顿惊，转头，却发现空荡荡的门廊上哪里还有紫香身影？

　　有些失神的走回房前，推开房门时发出重重的声响，才反应过来屋里还有个小屁孩在睡觉。有些愧疚的向床上看去，虞兰正抓住被子缩在一角。

　　“不好意思，吵醒你了……”我挠挠头。

　　“没，是我自己醒的……”小屁孩漆黑的发披在肩上，发丝之间露出隐隐雪一般的皮肤。他亮晶晶的眸子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看起来有些许恐惧。

　　我赶紧坐到他的身边。

　　“怎么，做噩梦了？”

　　他没应，而是往我身边靠了靠，又抬头巴巴的看着我。

　　“哥哥抱……”

　　他向我伸出双手。我低头，见他眼眶发肿微红，顿时无限心疼，轻轻用手臂将他揽住。

　　“没事，没事，梦都是反的……”

　　“嗯……”小屁孩一个劲往我怀里钻，“所以我现在已经不怕了。”

　　胸口被蹭得一阵发痒，我有些尴尬的将他推开一点。小屁孩不满的哼了两声，靠在我的肩膀不动了。

　　“哥哥……”安静了很久，他突然弱弱的飘出一句。

　　“嗯？”

　　“你喜欢兰儿吗？”

　　听了这话，我也没有想太多。本来还想逗逗他，但在看到他含泪的眸子时，又心软了。

　　“当然。”

　　“那如果我长大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我没有回答，而是问：“怎么突然问这个……你现在多大？”

　　虞兰想了想道：“十岁……”

　　“那离长大还很久啊。”我拍拍他，“再说等你长大了，哥哥都变成大叔了。”

　　“这么说如果我长大了哥哥就不喜欢我了？”小屁孩带着哭腔，我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不，不会，等你长大了我肯定还喜欢你的。”

　　他仰头看着我，露出了个有些没心没肺的傻笑。

　　“那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娶梵月哥哥。”

　　他冷不丁冒出这句话，让我颇受惊吓。

　　童言无忌，我要冷静。

　　“虞兰，哥哥是男的。”

　　“我知道……”

　　“而且我比你大……”

　　“没关系，我会长得比哥哥更高。”

　　听他这笃定的语气，我心中又气又乐又无奈，只能捏捏他的脸道：“算了吧，十岁都还这么矮，你怎么知道你能长得比我高？”

　　“我就是知道。”小屁孩在我怀里狡黠的一笑，睫毛扑扇了两下便不再出声。

　　我被他塞的无话，半晌长叹，正色。

　　“兰儿，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该对什么人说出这种话了。”

　　“不能对哥哥说吗……？”虞兰语气天真，脸被刘海遮住，看不清表情。

　　“不是……哎，怎么说呢……”我苦恼的拍拍额头，“我知道的，你对我并不是……”

　　“不是什么？”小屁孩微微起身，拨开头发，直视我的眼睛，“哥哥是不相信我吗？”

　　“不，我的意思是……哎……”

　　正在纠结该怎么和他解释，小屁孩突然伸直脖子，嘴我的下唇轻点了一下。

　　然后他迅速缩回脑袋，弯着眼睛问：“现在呢？”

　　我呆呆的看着他，一瞬间的灵魂出窍。等到恢复神智，一把推开他，却发现唇瓣上还残留着一丝柔软的触感。

　　这小孩，他……他……他……

　　我脑袋一阵发胀，仿佛血一下都冲进大脑，转而飘飘然然。身子倏地站起来，慌乱中将小屁孩手中抓着的被子都带落在地。

　　“兰儿，这玩笑不……不能乱开！”

　　“怎么了嘛。”

　　“只有情侣之间才能亲嘴嘴的，懂吗？”我气急败坏了。

　　“哦……那你就当我闹着玩的。”小屁孩撅撅嘴，一脸无辜，然后重新把被子拉上，“好啦好啦，不耍了，哥哥真小气。”

　　他说完对我拍了拍身边的床。

　　“干什么？”

　　“睡觉啊！”

　　“我……和你睡？”我看着他特意为我留出的一截被子，下巴都快磕地上了。

　　“对啊，”他对我眨眨眼，表情十分无辜，“都是男的，我又是小孩子，一起睡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问题，只是……”我拍拍自己的脸，滚烫滚烫，“算了，你先睡吧，我……我想去洗个澡。”

　　“这么晚还洗啊……快去快去。”小屁孩不满的哼了一声，“那我不等你了，晚安咯。”

　　“你……赶紧睡你的！”

　　我再也忍受不住，像被烧了屁股一样转身落荒而逃，身后传来小屁孩咯咯的笑声。

　　冲回门廊，我没有停留，而是径直奔下楼梯。

　　我，我居然会对一个小孩子有反应！

　　兰儿他只是一个孩子，仅此而已啊，不管做出什么都是无心的，我怎么能……

　　难道我对他的感情……

　　脑袋中萌生这个念头之时，我吓了一大跳，随即狠狠摇头。不可能，不要想多……

　　在庭院中停下，我望着满天星辰，把衣领敞开一点，将冷气灌入。刺骨的风让双肩一激灵，脑袋和身体才冷静了一点。

　　没事的，小孩子都是这样胡来，今晚的事，忘了吧，忘了吧……

　　心灵与身体双重痛苦着，我头昏脑胀的跌坐在假山边，再也不想动。头顶上，白桦树的叶子哗啦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