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烟成华》Dtmyyyys

4、第三章 虞兰 小孩，你是

　　吃饭的时候，我特意抓了个侍女来问过。

　　楚虞阁，是姬家大公子的住所。

　　相传这位姬辕重的大儿子，从小性格孤僻，行为古怪，素来不被家人看好，而加冠后变得更加阴鹜无情，搞得最后姬辕重索性放弃培养，任其发展。

　　奇怪的是，此人儿时生性内敛，连庭院门都很少出，而近几年却频繁离开山庄，常常连月不回，为这事已被庄主教训了很多次。而昨日，他又不知犯了什么错，竟被父亲禁足了整整一年。

　　可能就是因为这事，才不让我接近他的吧。

　　不过这时间也太巧合了。姬大庄主刚刚才在我面前气得翻了桌子，又怎有闲心跑到南面去教训儿子？

　　其实，“短剑之事与这位大少爷有关”，这想法我也不是没有过。只不过又仔细想想，这人可是姬辕重本人的儿子，也就很干脆的否决了这个念头。

　　无数的假设被自己驳回的同时，心中也就越发好奇。

　　好奇着好奇着，我神差鬼使的就来到了山庄的南边。

　　楚虞阁被封在高高的围墙之中，从外面看来就只露出一个尖。我站在离庭院不远的一片小树林中的山坡上，踮着脚尖想要看看院内的情景。

　　不让靠近，瞅瞅总行？

　　不过我很快发现自己的想法是徒劳的。眼睛唯一能看到的一小块院落里，连个鬼影也没有。

　　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准备往回走。

　　这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喂，别走！”

　　我惊讶的转过头，却没看到一个人。

　　“白痴，我在上面！”

　　我有些郁闷的抬起头，才发现两条白白嫩嫩的小胖腿在离我头顶不到二尺的地方垂着。

　　而腿的主人，是个散着头发的小丫头。此刻，她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树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没等我说话，小丫头便一个跟斗从高高的枝桠上翻了下来，轻功好得惊人。而这时我才看清楚她的样貌。

　　不仅是腿，这孩子身体四肢都是圆滚滚，但又不是全身赘肉那种肥；她身材比例非常协调，反倒显得十分可爱，而一张白生生的娃娃脸，让人一看就有种想狠狠捏的欲望。

　　那女娃娃见我盯着她看，有些不爽的一叉腰，问：“你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我扑哧一笑。这孩子看上去也就是八九岁的样子，说起话来霸道得跟中年妇女似的。

　　不过听说被宠坏的小屁孩都这样。

　　于是我伸手摸摸她的头问：“丫头，你是哪家的孩子，干嘛跑到这里来？你爹妈准么？”

　　而她仿佛没听到似的，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掩饰不住的惊讶。

　　“你……你叫我什么？”

　　“丫头啊？”我说道。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原来这孩子怕生，哦呵呵呵~

　　心下觉得有趣，正想再逗她两下，却听她尖着嗓子，用提高了八度的声音狠狠地叫道：“丫你个头！你哪只眼睛看我像丫头了？”

　　这下轮到我惊。上看下看，这娃哪都像丫头啊，难不成……

　　还没审视清楚，那家伙一拳就飞过来了。我躲开的同时，听见了他气急败坏的声音。

　　“你才是丫头，你全家都是丫头！本少爷可是纯爷们！”

　　我一呆，然后便老老实实挨了一招。他这一下子威力满大，我感觉眼前全是星星，隔了好久才重新看得见东西。

　　“丫头”正站在我面前，面目狰狞，拳上冒青烟。

　　“你给我看清楚了！”他指着自己一字一顿地说，“本！少！爷！有！下！面！那！家！伙！的！”

　　我差点把早饭全给喷了，人早就靠在一棵树干上抖得喘不过气。

　　好容易平静了一些，再仔细端详他的面容，我直想感叹造化弄人。

　　白嫩到好像一捏就要出水的皮肤，湿润灵动乌溜溜的杏仁眼，长长密密的睫毛，小巧清挺的鼻子，两瓣薄樱似的嘴唇，有些钝却颇为秀气的下巴，还有身上翠青的刺绣上衣，里面套着浅绿色纱裳……这样的外表打扮安在女孩身上勉强也就算了，给一个男孩……造孽，造孽~~

　　此刻再看看这小子，真想一口把他吞了……阿弥陀佛。

　　“我长得美吧？”感应到我的目光，小屁孩暂时舍弃了臭屁形象，转而无限自恋的甩了甩他那头乌黑凌乱的长发。

　　我霎时无言以对，只能在心里一遍阿弥陀佛又一遍阿弥陀佛。

　　哎，再念就真成和尚了。

　　见我不说话，他又有些怜悯有些同情的看了我一眼。

　　“哎，不过你也别自卑，其实你长得还蛮好看的——比我以前看到的很多人漂亮多了。”说着他走过来拍拍我的脸，两眼一勾，眯成两条弯弯的月牙，“至少皮肤是很好的。”

　　我忍住一口咬掉他小萝卜似的手指的欲望，把脸上的爪子扒拉开，无视他调戏样的目光。

　　“小屁孩，回答我最开始的问题。”

　　“什么？”

　　“你叫啥，打哪家来的？”

　　小家伙瞥我一眼，看我一脸严肃，扁了扁嘴。

　　“我叫虞兰，打哪来的不告诉你。”

　　虞兰，噗，果然是女孩子的名字。

　　“还有，不准叫我小屁孩！”

　　我笑着点点头，温柔道：“行，不说就不说，那我以后叫你小虞吧。”

　　“不准。”

　　“兰兰？”

　　“不行。”

　　“小虞兰？”

　　“你哪来那么多娘里娘气的称呼？”小屁孩凶神恶煞，“叫我——虞！大！少！爷！”

　　我呆，我再呆，然后摁着肚子笑翻。

　　“哈哈哈哈……好……就叫你虞大少爷……”

　　大少爷显然对我充满“诚意”的笑容很不满意，撇过头坐在地上不理我。

　　我手脚并用的爬到他身边，伸出指头刮刮他的胖脸，“大少爷别生气，鄙人愚昧，不用跟我一般见识。”

　　“哼！”他打开了我的手指，换了个方向坐着。

　　“好好好，不生气……”我憋着笑拿出十二万分的耐性哄他，“少爷大人有大量哈~”

　　“不要想着巴结本少爷！”他两眼一白，转头瞪我。

　　唷，小鬼，脾气挺大？看来得拿出杀手锏。

　　咳咳，低头，酝酿情绪。

　　“少爷莫要嫌弃人家，奴家错了还不行么……”

　　我故意学着女孩娇滴滴的口吻，样子可怜巴巴的对着他，嘟着嘴说。

　　果然，他面部痉挛了很久，最后还是噗的笑翻在地上，滚来滚去，眼泪都出来了。

　　计谋成功，看来演技尚未生疏。我也笑得挺自豪的。

　　“算了，你这人挺好玩的。”扑腾了了很久，他才停下笑来，喘着气对我说，“本少爷放过你一回。”

　　“谢少爷开恩~”我毕恭毕敬的说，又想到了另外一点，“敢问少爷何时回家？”

　　“回家？”他有些迷惑。

　　我捏捏他的脸，正色道：“是啊。你一个人出来，父母肯定都着急了吧？”

　　“他们不会急的，反正他们从来不管我。”小屁孩撇撇嘴，眼神有些倔强，有些委屈。

　　我眨眨眼，又眨眨眼。哦~离家出走！

　　此事非同小可，作为一个威严的大哥哥，我要负责！

　　我很沉稳的拍了拍他的肩，道：“虞兰啊，这就是你不对了。爹妈就算再怎么凶，也是爱你的，你一个人出来，他们是会担心的，然后就很着急的上街满世界找你。告诉你哦，他们找的越久，老得就越快……你，忍心看到你爹娘满头白发吗？”最后一句话的语气被我说的特别悲哀。

　　我凝视着他。小屁孩也抬头看着我，可爱的嘴巴张合了两下，却什么也没说，眼睛里润润的，液体亮晶晶。

　　嘿嘿，小样，心疼了吧？后悔了吧？想妈妈了吧？

　　没事没事，扑到哥哥怀里痛哭一场吧，啊哈哈哈哈~~~呃，我真像个变态，阿弥陀佛。

　　没想到，小屁孩没有哭。

　　他只是长长的叹了口气。

　　而我的惊吓程度却不亚于看见他嚎啕大哭。

　　以前曾听过有小孩子叹气，无非是惺惺作态，卖乖装老。而现在听虞兰叹息，竟与他们都不一样，有一股真切的悲哀和伤感。

　　我顿时呆在原地，原想伸出去帮他擦眼泪的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倒是他比我豁达，一转眼便恢复了之前的凶神样。

　　“总之本少爷想去哪就去哪，我爹娘管不着你也管不着！”他指着我大吼，我顿时确定刚刚发生的都是幻觉。

　　“是是是……”我捂着耳朵道，“不管，不管……”

　　“还有，你这次真的惹我生气了！所以我要惩罚你。”他前半句说得咄咄逼人，后半句却突然轻柔了下来。左看看右看看，没人，于是他一脸神秘的伏到我耳边。

　　“明天傍晚，太阳正好落到山庄最高那座楼后面的时候，你到楚虞阁外西面的那片湖的中央等我。”

　　我想了一会，点点头。

　　反正我现在整天无聊没事做，陪他玩玩，倒也不错。

　　只是，为何我总觉得他刚刚给我说话时的那神情，那语气，有一点点……妖媚？

　　告别小屁孩，回到自己的房前，已接近正午。

　　一进门，便听见了爹娘激烈的争论声。问了才知道，之前的事总算完全与我们脱离干系了，他们如今正很认真的讨论着我今后的道路。

　　爹认为，既然我继承了他们二人优良的武侠血统，又有胆量，又有谋略，还有一颗正义的心，便该延续他们的大好前程，成为一名武学者。

　　娘觉得，江湖险恶，一不小心就要深陷泥潭，不如多多读书，做个学问人，将来啥事都好办，名声也好，再强的武夫都要对我恭恭敬敬。

　　爹反驳，读书不在多，会算账就行，如今书呆子已经没得混了，还不如杀猪实在。

　　娘一巴掌就盖下去，说你懂什么，人家文人公子小扇轻摇谈吐优雅，江山全在一笑间，那叫风流。

　　爹抱着头一边躲，一边还嘴道平时逍遥倜傥，走路遇到个小砍都能跌死。

　　娘差点就拔了她那无影夺命钗甩过去：老娘当初就是因为你那儒雅书生样才看上你的，谁知道你这个人脑袋里是种了蘑菇还是啥的，一点都不懂风情。

　　爹翻白眼：总比种大蒜好。

　　于是我靠在门外，一边揉太阳穴一边听着屋里家具乒乓作响，直到侍女来唤我们吃饭。

　　下午稍微好些，姬庄主来了，四个人难得的坐在桌子边安安静静的喝茶。爹娘二人之间表面平静，私底下暗流涌动。我坐在桌子一角，看着爹时不时呲牙裂嘴一下，就知道娘必定又是“不小心”一脚踩在了他的靴子上。

　　对于这件事，姬庄主的意见是，让我留在山庄学习绥宴教传统的刀法，还方便前往山庄藏书阁阅读，一举两得。爹娘是长居于山庄内，百年一见的统一意见，大力赞成，而我自然无异议，于是这事便基本上这么定了。

　　可是接近傍晚的时候，问题出来了。

　　姬辕重专门给我找来一个刀法老师，让他与我过招，以此检测我的武功基底。可没等我出满二十招，那老头已连连叹气。

　　“怎么会这样……”

　　“怎么了？”在一旁关注着的姬辕重皱起眉头。

　　“这孩子内力是阴性的，”老师摇了摇他那头发枯黄满脸皱纹的脑袋，“完全不适合修炼绥宴刀法。”

　　“阴性？”姬庄主的讶异之情溢于言表。

　　“绝对没错。委婉虚散，优柔百变，不是至阴气息，又能是何物？”

　　姬辕重看看我，又看看不远处端坐着眼睛却不停往这边瞟的爹和娘，说：“这怎么可能……”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爹的内力是至阳，雄壮浑厚，浩然正气，而娘因为是女子，所以气息偏阴，却也是柔中带刚，属于中性内力。

　　为何我的，却是至阴？

　　我用疑惑的眼光看向姬辕重，而姬辕重则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那老叟。

　　“庄主莫疑惑，内息转变，并非奇事，有了天时地利，一个小小的契机，都能将一个人的内力由阳转阴。”说到这里，见我和姬辕重的神情稍稍轻松，他又提高了些许音调，“不过现在的问题是，照梵小公子这种体质，要修炼绥宴的秘籍，恐怕……不太可能。”

　　“那……如何是好？”

　　“既然不适合绥宴的阳息招法，为何不让梵公子另寻佳途？”老头摸摸下巴上那几缕稀稀拉拉的胡子，“至阴气息并非不能成器，只不过是必须找到适合的门派和良师指导罢了。”

　　“这……不妥吧。”

　　“若庄主真是为公子的前途着想，何必执著于门派之间？”

　　姬辕重没有说话，而是又将目光在所有人身上扫了个遍，沉声道：“再说吧。今天到此为止。”

　　没人说话，直到他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仿佛是心中有事。

　　老头在他身后深深鞠了一躬，捡起地上散落的几把兵器，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我赶紧快步跟上他。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着我，神色有些疲惫。

　　身后的我立即停下，看向他紧缩的眉头，等待，心中有些忐忑。

　　原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沉重的话，没想他最后只是淡淡一句话：“这几天好好休息，有些事我们自会为你安排。”

　　之后便加快步伐，消失在院落深处。

　　我站在原地，无视一脸担忧朝我跑来的娘，瞪着他的背影，愣是没整理出个头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