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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母女 就为了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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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从来作息规律的江沅难得熬了个大夜。
她坐在自家书桌前奋笔疾书,速度快到笔尖都要迸发出火焰,眸中更是闪满名为反抗的光。
在面前那张A4大小的作文纸上,她写下对杜轲无礼行径的谴责、写下对杜轲荒谬观点的驳斥,也写下独属于当代年轻人的先进心声。
既然她从小学起就经常在作文比赛获奖,那现在就让她跳出应试教育的框架,用文字去表达一些发自内心的东西吧。
时间不知不觉就过了十一点,徐静看到她房间中的灯还亮着,打开房门就走了进来。江沅此刻正在书写“这位专家对言信的老师和同学毫无尊重”,热血上头间没注意到徐静靠近,被一把抽走了面前的作文纸。
“诶——”
她下意识伸手去捞自己的作品,徐静却皱着眉将她挡开。
随后中年妇女看起她写的文字,周身气息十分阴沉。
江沅心中浮现出不详的预感,她忍不住吞咽了几下,紧张地紧抿嘴唇看向徐静。
江成韵去世后,江沅和徐静形成了一种畸形的共生关系。江沅知道徐静大概率不会理解她们的思想,内心却还是常常残存着一分期盼,期盼徐静能共情她的想法。
卧室房间内瞬间变得落针可闻,江沅清晰听到了自己忐忑的呼吸声,也听到自己内心对获得妈妈认可的渴望。
可很显然徐静不会同意她的观点。严厉的中年妇女满脸嫌恶地抖了抖那两张作文纸:
“江沅,你大半夜不睡觉就是为了写这种愤世嫉俗的东西?”
在徐静开口的一刹那,江沅就明白自己的渴望再度变成了泡沫幻影。她反驳道:
“妈,我不觉得我写的东西有问题。”
江沅说这话时的声音十分轻微,因为她害怕徐静朝她发火,惹得她今晚心情更加沉重。
徐静却明显被她这句再轻不过的反驳激怒了:
“得了吧,你一天天在学校学的都是什么东西?言信专门请来的教育学家肯定权威,你在这愤世嫉俗说人家招摇撞骗,就不怕人家告你吗?”
由于夏沨被杜轲弄得过于难堪,江沅在撰写文章时言辞稍微有点激烈。性格使然下她在开口说话时可能会怯懦,可一旦手中握着笔便绝不会对面前的阴暗手下留情。
因而她现在并不觉得那句“招摇撞骗”有什么问题,只是梗着脖子不说话。
徐静于是又在灯光下举起那篇文章看了看,她盯了江沅刚写下的那段内容很久,然后忽然问道:
“你在文章里写的那个冲上台去的同学,该不会又跟高珂一样吧?”
“啊?”
江沅瞳孔骤缩,没料到徐静能直接说出这番话。
徐静在很早以前就知道江沅跟同性谈过恋爱的事,这位社会阅历丰富的中年女子不难看出江沅字里行间全是对那位同学的出头与保护,江沅那点少女心思压根瞒不住她。
女儿脸上一闪而过的震惊更加确定了她的想法,因而她将严厉的目光投向江沅:
“江沅,所以这个人是谁?”
江沅没有说话。
她在作文里明确使用了“她”这个人称代词,因而徐静明白这个人又是女生。她的脸色因此更难看了几分:
“你平常经常提的就那么几个,你喜欢上谁了?是高一跟你一个班的林砚知,还是你们班那个文艺委员乐雯?”
紧密缠绕的亲子关系让江沅有时不由自主就会向徐静倾诉,徐静也有意掌控着她的所有社交,因而她知道江沅每个朋友的名字和身份。
江沅不想在这时将暗恋夏沨的事情告诉徐静,因为她心中还在生气,气徐静不敲门就进她房间抢走她的作文。
徐静看到江沅一言不发,心中大片大片的阴云变得更浓。
随后中年妇女脑海里忽然闪过什么,她再度压低了自己的眉头,道:
“或者就是那个给你画圣诞树的人,那个女的姓什么,夏?”
“没有!”
江沅下意识出口否定,话说完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情绪过于激烈。少女心中下意识生出几分绝望,她开始懊悔自己把那条朋友圈设置成了公开可见,懊悔自己常常因为不知不觉的依赖将夏沨暴露在徐静面前。
徐静明显已从那三个字中得出答案,她将作文纸重重拍在桌上:
“我就知道你成天不学好,我迟早要去找你们张晓棠,让她管管你别在学校乱弄这些东西!”
“这跟你没关系,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江沅干脆破罐破摔了,她说完话后伸手就去够自己的作文纸。徐静则迅速将作文纸举过头顶:
“所以你今晚大半夜不睡觉写这种东西,就是为了那个姓夏的?”
徐静越说越生气,随后“咔嚓”一声脆响在房间中响起,那两张写满少年思想的作文纸被撕成了两半。
江沅于是彻底石化,她眼睁睁看徐静将她的文章撕成脆片,浑身冰凉僵硬、动弹不得。
直到小片小片的纸上再也看不出完整词句,徐静才伸手将所有东西丢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她抛下一句:
“江沅,赶紧去睡觉,明天还要上学。我会给你们张晓棠打电话,要是再让我发现你搞这些愤世嫉俗的东西,你就等着吃跳脚米线吧。”
语罢徐静转身走出卧室,只留下江沅一个人呆立在那里。
那天江沅失眠到很晚,愤怒、委屈、震惊和恐惧在她心中横冲直撞,让她不知该何去何从。
可当在晨光中踏进言信校园后,她那些被徐静强行压下去的少年心气就又重新生出来了。
江沅开始重写那篇文章,现在她的用词比事发当晚冷静不少,思维框架也更加成熟。
她将从学校超市新买来的作文纸夹在语文课本里,回家就装作无事发生,只在学校写自己的观点。
而对杜轲心怀不满的远远不止她一人。学生会几位干部在年级上奔走,很快就带起了心火燎原的热潮,让全年级都挥洒笔墨喊出了自己的声音。
周五晚上那场周测结束后,江沅回到家中惯例打开朋友圈,发现里面已全是文章。
成败论、婚嫁观、同性恋,一个个热点话题被少年们揉进笔下,一道道响亮的声音呐喊着属于新时代的观点。几位文科班同学带头写着议论文,引经据典批驳杜轲那些自大的观点,文章成熟程度简直不像是一群高中生能写出来的。
越翻那个周末的朋友圈,江沅就觉得心里越震撼。
她从未想过一群高中生能如此团结地做出这般壮举,从未想过大家能在一腔热血的驱动下忽视一切权威作出反抗。言信中学的老师非但不管,反而回应说他们今后会严控进校讲座的质量。
恍惚间,江沅似乎看到了百年前爱国青年抗击强权时的模样。她仿佛看见七百多号言信学子身穿中山装走在梦泽街上,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挥舞着旗帜,用年轻而又热烈的心火焚尽茫茫长夜中所有腐朽与黑暗。
而那个站在队伍最前方摇旗呐喊的短发少年,名叫夏沨。
夏沨当然也在那个周末发了文章,她开篇自嘲“大家好,我是没有朋友的夏沨”,然后有理有据反击了杜轲周三晚上所有观点。江沅看着她写下的文字,再度感慨夏沨真是个特别好的人。
而在看过无数同学写下的文章后,江沅也将自己从学校带回的手稿拍照上传,屏蔽家长后发到了朋友圈。
就算徐静认为这是愤世嫉俗,就算杜轲本人大概率不会去看这些文章,她也要为这场热血沸腾的文字运动添一把火。
毕竟,这是全言信上下齐心协力的一次思想斗争。
作为江沅的挚友之一,夏沨自然也看了那篇文章。她先郑重其事地点了赞,然后道:
「Null:写得真好!好多地方想的都是一样的!」
在看到这条评论后,江沅面上不禁浮现出一个笑。她给夏沨回了句“嗯”,然后心满意足地关上手机。
是啊,她跟夏沨有好多地方想的都是一样的。她们谁都没迎合谁,而是朝一个共同的对手挥笔,写下一行又一行同频共振的文字。
很多时候,夏沨的确能带给她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共鸣感。
事情结束后高二下学期期中考紧随而来,这场期中考难度不算太大,江沅却还是在考试结束后长长舒出口气。
考完当天她跟林砚知一起挂在三楼走廊上,想到先前跟徐静的谈话内容吐槽道:
“我真不理解我妈为什么对夏沨敌意这么大,她以前对高珂都不这样的。”
“不知道,但我感觉夏沨那个外貌就很不讨家长喜欢吧……她虽然长得好看但是平常又染头发又打耳钉,平常还会在学校化妆,你妈那个类型的家长估计最不理解这种行为。”
江沅认为林砚知说得有理,小声抱怨了一句“这有什么啊”。
她们两人现在站在理二班门口,就读于前几个班级的同学偶尔路过,欢声笑语便也会飘进江沅耳内。
三个女生恰巧在江沅和林砚知身后路过,其中一人抱怨“这次期中考的桌贴把我名字印错了”。林砚知百无聊赖吹着晚风,难得觉得浑身上下都非常放松。
她身边的江沅却像是受了什么启发,在听到那番吐槽的瞬间眼睛一亮。
江沅本想跟林砚知开口说什么,六点四十分的高三年级自习铃却忽然响起。
沈天彦规定理二班全体同学在听到这道铃声后回班上自习,林砚知便跟江沅说了再见,转身回到自己班的教室去了。
而在好友离开后,江沅站在教学楼栏杆前思索片刻,随后转头往身后的楼梯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