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余风gl》顾星玥

23、借书 夏沨在她放

　　言信中学教学楼共有五层，一楼是各种校领导的办公室，二至四楼是三个不同年级的教室，五楼则是作为考场的空教室。平常楼管会把五楼锁起来，但在刚结束高二年级期中考的现在，楼梯间里那扇铁门还没来及上锁。

　　江沅于是顺利来到五楼，无人经过的走廊上洒满霞光，戴着眼镜的少女径直走向理科第四考场。

　　夏沨这次在第四考场，要是江沅在开学考中考低几名，就能跟她同一个考场了。

　　言信一个考场有三十五号人，夏沨的名字位于第四考场第十个，同一考场里还有“薛宇航”“许柏琴”等好几个不让人陌生的名字。这天傍晚的考场教室门没有锁，江沅一压门把手轻易就走了进去。

　　她在橙黄霞光的笼罩下数到第十个座位，然后在那张桌子前停了下来。

　　大考结束后的考场十分安静，木桌右上角贴着一张小小的桌贴，上面赫然写着“高二理（8）班夏沨”这几个字。

　　江沅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这行小小的文字上，看着“夏沨”二字觉得心在狂跳。

　　她抬起头左右看了看，确保五楼除她之外不会出现第二个人，这才伸手抓住粘桌贴的胶带将那张小小纸片迅速撕了下来。

　　最后一寸胶带离开桌面的刹那，江沅感到心中流过一阵酥酥麻麻的电流。她将那张属于夏沨的桌贴捧在手心里，越看越觉得脸红心跳。

　　“收藏crush桌贴”是言信学子最爱的暗恋把戏之一，江沅在言信初中时就听说过不少诸如“某某同学收藏了十多张校草桌贴”的故事，这张象征考场座位的小小纸片似乎早已成了少年心事的象征。

　　而现在，她趁考试结束后的黄昏来到第四考场，悄悄带走了属于夏沨的桌贴。

　　江沅青春中那张名为“暗恋”的拼图，似乎在这一刻又被拼上一块。

　　接着她迅速离开五楼考场，下楼时全程用手紧捂着外套口袋，像是在里面藏了什么稀世珍宝。

　　后来得知这事的林砚知对她这番恋爱脑行为十分嫌弃，但鉴于江沅在拿到桌贴后高兴得眉飞色舞，她到最后就也没说什么了。

　　这天晚上江沅却一直觉得桌贴在她口袋里发烫，晚自习开始前她跟夏沨在三楼走廊打了招呼，那时她都怀疑衣袋内那张纸片要把校服烧穿个洞了。

　　但在九点一刻的放学铃声响起后，江沅还是装着那张沉甸甸的桌贴安全抵达了自己房间。

　　她将桌贴收藏进抽屉最隐秘角落中的小盒子，又在盒子上装了一只小小的密码锁，防止被徐静发现。

　　之后她就安心将自己放置到沙发上，徐静为她端来一盘水果，她谢过徐静后边吃边刷起朋友圈。

　　刷着刷着她觉得光看没意思，长按右上角小相机就发出这样一条：

　　「Rivera：终于考完了，列表能推荐几本小说给我看看吗？🥺🤲🏻」

　　她最近实在是太压抑了，难得考完就想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娱乐。那个备注为“Wind♡”的好友很快出现在她的评论区：

　　「Null：侦探小说看不看？」
　　「Rivera 回复 Null：好看爱看！」
　　「Null 回复 Rivera：我宿舍有本《新参者》，要不要借你？」

　　江沅和夏沨都很喜欢东野圭吾，她们早在网课时代就聊过很多遍相关内容。前段时间春游时理八理九还一起看了电影版《回廊亭》，因病缺席的夏沨对此表现出了十足的不甘心，江沅还在她朋友圈下面边安慰边幸灾乐祸了一阵。

　　于是，夏沨在私聊窗中约定在本周天回学校时借江沅那本《新参者》。

　　期中考后的周末很快结束，江沅在周天下午准时回了言信。她一整个下午都待在培优班里，因而没心思去想夏沨那本小说。

　　但在晚饭结束后，江沅就变得有些焦急了。

　　她再次带着林砚知在理二到理九中间的走廊上走来走去，透过理八班后门的玻璃窗往里看，试图捕捉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可无论她路过多少遍，夏沨都没出现在王岚身边的座位上。

　　十六岁时的江沅心思十分敏感，六点四十分的高三自习铃打响时她心中就开始难过，觉得心中像有蚂蚁在爬。

　　林砚知这时正要和她分开，因而只好拍拍江沅的后背对她说：

　　“别想了，没准夏沨现在临时被其他事缠住了呢。”

　　江沅紧抿嘴唇摇摇头，她在林砚知担忧的目光里冲好友摆摆手，然后转身走回理九。

　　心里那股第六感告诉她，夏沨今天不会来了。

　　江沅从小到大经常被人忽视，江成韵从不是个靠谱的爸爸，小江沅前脚提出的要求他能后脚就忘。

　　徐静在这方面稍好些，但在江成韵车祸离世后，整个家庭的重担就全压在了徐静一个人身上。

　　她因此在外面忙得不可开交，工作压上来时巴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既要江沅随时待在她身边又不能满足她的情感需求。

　　江沅上初三的时候，徐静的事业进入空前繁忙期。她总会在每天将女儿送进言信校园时许诺“妈妈晚上带好吃的给你”，却又在夕阳西斜时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甚至都不能准时出现在言信门口。

　　正是因为这样，江沅才在独自放学回家的路上和高珂逐渐熟悉，最终答应了她的追求。

　　可高珂也并未将她放在心上，她总有各式各样的借口推脱江沅，拒绝履行二人之间的约定。

　　因此，江沅早已习惯需求被忽视的感觉。

　　她觉得夏沨一定将这事忘了，毕竟夏沨的生活那么丰富多彩，跟成天被关在家中的她完全不一样。夏沨大概率是在周末狠狠玩了一场，回头就将要借她书的事抛诸脑后，再也想不起来了吧。

　　真是奇怪，明明先前已经历过无数类似的事，江沅这时候却还是觉得心里堵。她将自己独自挂在教室办公室那一侧的栏杆上，看着远处霞光漫天的操场独自发呆。

　　现在的梦泽市已经临近夏日，太阳当空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晚霞出现的时间也慢慢变晚。江沅有时直到晚自习开始还能在窗外看见大片云霞，春城落日将云彩染成橙色，就像一幅瑰丽漂亮的油画。

　　可现在，江沅面对着校园上空的大片橙红，心情却怎么都明媚不起来。

　　她的负面情绪在林砚知走后的十多分钟里潜滋漫长，最后在预备铃打响时变得遮天蔽日，几乎要在她心中落下泠泠冷雨。

　　在走进理九班教室前的最后一秒，她回头再看了一遍靠近宿舍那侧的楼梯口。

　　那里已经聚了很多刚从操场回来的高中生，刚打完球的男生们吵吵嚷嚷着往教室走，人群中却没有那个熟悉的人。

　　江沅终于认命般垂下眼帘，掐灭了心中最后一丝侥幸，转身朝自己位于四组第一排的座位走去了。

　　而就在她转过身后的一瞬间，一道单肩背棕色挎包的身影从黄昏时分的楼梯口里冲了出来。

　　那是刚从棠苑宿舍过来的夏沨，少年额角因奔跑而生出的汗水在夕光照耀下闪闪发光，一双平日闪闪发光的桃花眼里写满焦急。

　　她从无数缓步回教室的同学身旁掠过，一手抱着那件轻薄的校服冲锋衣外套，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本旧旧的书。书的正中央写着三个竖排大字：《新参者》。

　　教室内江沅已在四组第一排坐定，教室外夏沨奔跑时宛若一阵炽烈晚风，匆匆刮到隔壁高二理九班的教室前，又如风一般匆匆刮回理八。

　　失魂落魄的江沅并未在意教室门口的动静，她试图将心思集中到今天的作业上，却发现连一个英语单词看不进去。

　　而就在她的心快要难过到滴出水时，一道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

　　“江沅，这是夏沨给你的。”

　　与此同时最后一道正式铃声响起，话中熟悉的音节让江沅不由一怔。

　　她抬头看向那位刚走到身边的同班同学，意识到那个和夏沨相识的女生刚从班门口走来。

　　而那本被翻得有点旧的《新参者》此时正安安静静躺在江沅桌上，夕阳透过窗户为它镀上一层暖色系的外壳，也让江沅近乎封冻的心重新回暖。

　　守晚自习的老师很快走进教室，江沅伸手拿起那本推理小说，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微微发抖。

　　她刚将书翻开第一页，一张写满黑字的纸条就出现在了她眼前：

　　「下午没来上自习，刚刚路上又堵了车，抱歉。——XF」

　　纸条上夏沨的笔迹龙飞凤舞，江沅看得出她是在极其匆忙下写下的那一行字。她将那张纸条从书中拿起，脸上不由自主带上笑意，不知为何竟比刚才以为夏沨不会来时还想哭了。

　　曾经的经历让她极不自信，她总觉得夏沨会轻易忘掉二人之间的约定，就像父母曾经无数次做的那样。

　　可现在，夏沨在她放弃前的最后一刻出现了。

　　那个像风一样的少年用一本旧书打破了江沅心中所有的不自信与怀疑，她如盖世英雄般身披云霞而来，驱散江沅十六岁时心中所有阴霾。

　　此后江沅读过无数推理小说，东野圭吾的作品更是几乎看了个遍。可无论是最经典的《恶意》还是《嫌疑人X的献身》，在她心中都超越不了这本连封面十分陈旧的《新参者》。

　　哪怕她其实只是浮光掠影将故事看了一遍，哪怕她早已不记得书中的具体内容，这本书也被牢牢供奉在名为青春的神坛上，无论过去多少年都无法陨落。

　　而这一切的一切，只是因为夏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