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先锋 那是我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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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时间，江沅所有思绪都因这句话和那道身影彻底炸开了。
单薄而充满力量的身影闪过报告厅中的走道，不少同学坐在座位上大声叫好。他们中大多数人跟江沅一样心怀怒意却不敢做那只出头鸟，见有人甘当先锋自然全力声援。
学校报告厅内的灯光白得刺目，江沅坐在一片混乱中看着那道背影，感觉自己简直快要不能呼吸。
方才骤然冲出去的不是别人，正是夏沨。
江沅从未见过那样的夏沨，少年迈开曾在跳高场上一举夺魁的双腿冲出座位，如同子弹般直击台上的杜轲和邓毅。她的右手在奔跑间高高举起，仿佛一面象征着今日报告厅中所有年轻声音的旗帜。
夏沨今天穿的是校服冲锋衣，藏青色衣摆在她奔跑时随风而动，背后龙飞凤舞的花体“言”字如同跳动的白色野火，熊熊燃烧在江沅和在场所有年轻人心里。
她的出现打破了报告厅中的僵局。杜轲明显被她的挺身而出弄懵了，愣了片刻才一挥双手道：
“等下，不要闹了！这位老师，麻烦把话筒递给这个跑上来的女生！”
夏沨身上这时已载满全年级同学的目光，七百多双眼睛里藏着被压抑的愤怒，众人将全部希望寄托在这位勇敢且叛逆的少年先锋上。
江沅甚至在耳鸣声中听见薛宇航在隔壁理八班的位置发出欢呼，为这位大胆的同班同学叫好。
在旧时代三观的压迫下，无论是平常看上去怎样猎奇的人，都会团结起来支持新的立场。
江沅瞬间就想到高一十二班当年那场诗朗诵，夏沨身穿黑袍白纱站在报告厅舞台的中央，挥舞双拳慷慨激昂地歌颂着校史上鼎鼎有名的“言信中学三十一烈士”。
那时候的江沅就隐约觉得，如果真回到百年前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夏沨一定会成为全梦泽第一批热情响应“一二一运动”的人。
她将挥舞旗帜高喊属于自己的声音，手持星火照亮漫漫长夜，哪怕面对刀山火海也不退后半步。
现在，在2023年春夜的报告厅中，江沅望着夏沨离弦之箭般射出去的身影，再度确定了这一想法。
她喜欢的夏沨是个思考者，是个勇敢正义、独立自由、不畏惧任何强权官威的热血少年。
在夏沨代表全年级同学冲上去的刹那，江沅打心眼里觉得这少年浑身上下都闪着光。“XF”二字亦是“先锋”，是带着一团火冲在时代最前沿的先锋。
想在十六岁的年纪不对这样的夏沨心动，真的很难很难。
江沅出神间，夏沨已迅速来到报告厅最前面。
她并没如莽夫般直接踏上舞台，而是在靠左侧的台阶前停下脚步。
邓毅将最后一个问题的话筒递到她手里，低马尾微微凌乱的的夏沨连呼吸都没喘匀，努力平复着声音问道：
“杜先生，您在刚才的讲座里说我们要‘为父母家人而活’。但在我们这代人里有种主流观点是‘为自己而活’，请问您是如何看待这……”
夏沨已经极力让自己的言辞变得柔和，杜轲却毫不买账，直接打断她的话道：
“你这就是典型的自私！我讲了半天人际关系的重要性，你这位女同学就只想损人利己吗？”
夏沨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她想过之后可能会被年级组找麻烦，却绝没想到杜轲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让她下不来台。
可她脸上还维持着身为高中生对师长基本的礼貌，试图再解释道：
“不是的，我的意思不是损人利己。我只是单纯想问问您对这一观……”
“不要跟我掰扯，你要想‘为自己而活’就去试吧！你要是敢用这么自私自利的方式为人，那身边绝对没有朋友！”
杜轲几乎是直接对夏沨进行了人身攻击。报告厅内骤然陷入沉默，而后掀起更高更大的声浪。
江沅这时情绪比刚才还激动，她亲眼看见这个思想腐朽的老男人在全年级面前驳了夏沨的面子，看见夏沨骤然僵立在台阶上，不知该何去何从。
所幸年级组长王倩反应够快，她在杜轲威胁话语出口的瞬间就有了动作，迅速上台强行结束了讲座。
理八班主任杨雪筝也立刻上去，将显然呆住的夏沨接回了班级区域。
在夏沨和杨雪筝在自己身边路过时，江沅看见夏沨低着头，面上神情明灭不清。
那一瞬间，江沅感觉心里涌起一阵难过。
江沅是个特别要面子的人，被“权威专家”当众羞辱是她能想到最难受的事。她最爱的人为了全年级的思想勇敢冲上去，却换来这样一个既不体面又不礼貌的狼狈结局，最终只能在杨雪筝和王倩的竭力保护下黯然离场。
可如果刚才的自己不那么懦弱，不把年级组和邓毅看作洪水猛兽，如果自己能先夏沨一步高高举起手或者冲上台去，那这些羞辱是不是就不会在夏沨身上发生呢？
少年人的心气大过天，十六七岁的中学生最爱做“英雄梦”，幻想凭一己之力护住自己在意的一切。
她总觉得要是自己再勇敢点，就能不让夏沨承受这样的伤害。
可她是这样平庸、这样懦弱，连在讲座上举手说一个问题都畏畏缩缩。
她总幻想自己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主角，可到头来，却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住。
江沅心中瞬间升起强烈的自责和自我厌弃，她刚才有多崇拜挺身而出的夏沨，现在就有多不待见软弱无能的自己。
因此她没听进那天后面的任何内容，她只是被人群推搡着朝楼下走，离开报告厅向教学楼而去。
临出报告厅门时，她听见郑晓虹小声对着前面说：
“啊，是刚刚那个冲上台去的女生……”
郑晓虹的声音越变越小，因为走在前方的夏沨周身气压实在太低。江沅从未见过夏沨这副模样，她难得没在走路时眉飞色舞跟身边背小黄鸭书包的朋友说话，只是低头沉默地向下楼的方向走去。
身边贺子昕跟她同样沉默，江沅不知道夏沨在想什么，却明白她现在一定很难过。
对自己怯懦行为的厌弃让她甚至没敢走上去拍拍夏沨肩膀，说出“没事，我会一直是你朋友”或类似的话。
她只能目送夏沨的背影消失在人潮里，眼眶不由自主地发酸。
回到教室后的学生们依旧对这场讲座十分火大，众人七嘴八舌讨伐着杜轲那些陈旧的观点，江沅却从始至终都没加入对话。
在21:30的放学铃声打响时，她背着书包走出理九班教室，看着不远处仍然灯火通明的理八不由就掉下了眼泪。
四月的梦泽市十分温暖，江沅却站在九点三十分的风里泣不成声。她将早已不戴口罩的脸埋进掌心，呜咽着痛斥自己的软弱。
夏沨这个课间没出来，她跟贺子昕一起回了理八班教室，这时候或许正在王岚薛宇航的安慰下极力平复着情绪。
江沅却毫无立场走进理八班教室，就算心中再难过她也不敢找夏沨，不敢再在夏沨面前马后炮似的展现自己的怯懦。
她真的好无能、好没用，连站在夏沨身边和她一同呐喊的资格都没有。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的行为太过奇怪，同为走读生的郑晓虹抬腿走了过来。郑晓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江沅，你怎么了？”
江沅脆弱的心脏因此一颤，她转过头去看出现在身边的朋友，脸上满是泪痕。
郑晓虹明显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赶忙为她递上一张纸：
“你……你是被杜轲说那些东西气到了吗？”
江沅摇摇脑袋，被一个中年男人用不合理的讲座气哭太荒谬了，只会显得她愈发平庸而脆弱。
可她真的好难过好难过，难过到觉得头顶这片黑沉沉的天再也不会亮了。
看着郑晓虹那双满是关切的眸子，江沅被泪水浸泡的心忽然就一动。接着她听见自己用沙哑而又颤抖的声音小声道：
“那……那是我喜欢的人。”
郑晓虹听到这话一愣，随即很快反应过来什么。
江沅说完这句继续呜咽出声，眼泪沿着脸颊大滴大滴滑落。
像是过了足足一个世纪那么长，郑晓虹才转头遥遥望了眼理八，然后在下节晚自习的预备铃声中开口：
“这样确实让人难过，好无力……”
预备铃推动了江沅的脚步，因为她知道自己再不出去就会被徐静劈头盖脸骂一顿。少女抽噎着和郑晓虹一起走向班级对面靠近校门的楼梯间，洪水一旦开闸便再难止住，她告诉了郑晓虹自己今晚的所有心思。
其中包括她的自责、她的内疚，她对自己在举手前一刻泄气的责罚，还有她对夏沨境遇的难过。
郑晓虹安慰了她，毕竟她也看不得朋友难受。
然后，在扫脸走出校门的最后一刻前，郑晓虹说道：
“但你不觉得刚刚冲上去的时候，她浑身上下都在发光吗？”
江沅点了点脑袋，内心却丝毫没因此放晴。
正是因为她觉得那个挺身而出的人全身都是光，她才更见不得那光被杜轲用极其野蛮的方式扑灭，更见不得这背后表现着自己的无能与懦弱。
她勉强抑制住情绪来到徐静跟前，若无其事跟徐静一起回了家。
而在悲伤与自责褪去后，再度在少年心中烧起的，就是象征年轻人观点的愤怒火焰。
江沅刚进房间就坐到了书桌前，她掏出一沓很久不用的作文纸，然后又拧开放在桌上的碳素笔。
既然没有直面杜轲的勇气，那就让惯常热爱写作的她以笔为刃，参与到这场两个时代的思想战争里吧。
这样，或许也算是尽力勇敢着与夏沨并肩作战了。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先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