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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血玉 梁云珂梁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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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之上,血肉横飞,尸横遍野。狼烟滚滚飘向天空,血色的残阳透过些许撒在大地上与将士们的尸体融合,取走了他们的热血。
一座座由尸体堆成的山高高耸起,无声地告诉剩下的人们这场战争的最终结局。布日古德站在战场中央,刀尖抵在了梁云玘的心口之上。他大笑着,笑得极其狂放。
过了许久,似乎是他终于笑够了,才带着调笑地开口:“好久不见,四殿下。犹记你我上次相见,你还在你祖父的怀里,连话都说不明白。话说,那时我还是你祖父的手下败将呢。”他每说一句话,刀尖就往梁云玘心口多扎一寸。
他咧开嘴笑得可怕,朝梁云玘道:“不过现在,也该到了你仰视我的时候了。”
不断的失血让梁云玘觉得自己的眼睛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黑布,连带着口鼻,让他呼吸困难,耳朵也因为缺氧而嗡嗡作响。他根本听不清布日古德在说什么,只能默不作声,用残余的视力四处打量着,寻求一线转机。
转机迟迟也没有出现,而他脑中的眩晕却愈加剧烈。布日古德仿佛是看着猎物垂死挣扎的猎手,也不着急置梁云玘于死地,只是用一寸一寸深入的刀尖来推动着他生命流逝的进程。
绝望逐渐浸入梁云玘的心脏。正当他将要昏死过去时,眼角却突然瞥见一人,正从尸山血海中悠悠站起。他艰难地转动眼珠,待他看清,只觉得那人的相貌猝然成为他眼中唯一的清明。
是梁云珂。
梁云珂支着她那柄镶着红玉的大刀,如同话本中的鬼魅般略带颤抖地站在一个个残留着余温的尸体上,任由鲜血从口中滑落。
她踏着脚下的绵软,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朝布日古德背后走去。梁云玘惊讶的几乎要开口,但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能轻微地张了张嘴。
梁云珂脸上挂上一丝笑,将手指竖在了唇边,叫他噤声。梁云玘猛然回神,收敛神情,却依然用余光紧紧地盯着梁云珂。
布日古德正观看着梁云玘脸上的神情,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却并没有在意,只当他是回光返照。
他想要这出好戏更长久一点,于是抽出刀尖,刺激梁云玘道:“对了,不知二殿下在何处啊?难道——大名鼎鼎的二殿下、战无不胜的玉大将军,已经被我手下的哪个无名小卒杀了?”布日古德轻蔑地笑了一声,眼珠一转,似乎是瞧见了什么。
梁云玘心里一揪,挣扎着想要抓住布日古德,却被一脚踹翻在地上,艰难地咳了两声,却没有了起来的力气。
见状,梁云珂拎着刀直直冲向布日古德的背后,正欲砍下,布日古德却似早有预料,反手横着弯刀挡住了攻击。
正当他有些得意之时,另一侧肩膀却被刺了一剑。他有些错愕地转头去看,是封语竹爬满血腥的脸。
面对着神情警惕的二人,布日古德脸上的表情轻松至极。反观梁云珂,浑身是血,盔甲在腹部处被捅穿,正汩汩地涌着血。
封语竹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左手堪堪悬着,已然是一副断了的样子,另一只手提着一柄并不顺手的剑,伤口的血顺着手臂流到剑上,映出尸山血海,剑尖在沙土上毫不留情地剐蹭着,发出刺耳的声音。
布日古德嗤笑着,挥起手中弯刀挡住封语竹的进攻,又侧身躲过梁云珂的刀刃,刀尖一勾便将封语竹手中的剑甩了出去,又抬脚踹向她的左臂。
封语竹吃痛后倒,被布日古德手下的士兵摁住不能动弹。她的左臂被以一种更扭曲的方式恶意掰弯,喉咙里低低地发出呜咽的声音,面上仍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令施暴者心情愉悦的惨叫声。
见封语竹落了下风,梁云珂有些心急地冲了上去,她的刀与布日古德的弯刀相碰,发出“铮”的一声,刺的她耳膜一痛,但却并未放松手上的力气。
布日古德轻蔑地抬着嘴角,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左手持着,狠狠地向梁云珂伤口的地方又捅了一刀。梁云珂终于不堪疼痛,放松了握刀柄的手,脱力地倒了下去。
见梁云珂这副模样,布日古德伸出左手拎东西似的抓着她的脖子,右手放在了心口上,恭恭敬敬地朝梁云珂行了一礼道:“好久不见,二殿下。方才我才与四殿下聊到您。不过,四殿下看起来是累了,我们等会儿再叫他,如何?”
梁云珂本就失血过多,被这一下一震,口中又涌出了些血肉。但她此刻被布日古德扼住了脖颈,连咽下这些碎肉都十分艰难。憋着一口气,将血肉尽数喷在了布日古德脸上。
她大睁着双眼,不断想要挣脱。但双脚脱离地面后,她的挣扎就宛如一条濒死的鱼妄图脱离鱼钩,重新从岸上跳回水中,对捕鱼者没有任何伤害。
可她依旧不甘心,愤怒骂道:“布日古德!卑鄙小人!烧我粮仓,杀我谋士,算计我军营内部,策反公孙固,白白耗死我两万将士的性命!这就是你们西原人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勇武吗?!”她骂得极其用力,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眼珠仿佛要脱离眼眶。
见他没有太大反应,梁云珂转变态度,故作淡定地冷笑道:“你当真以为朝廷不会派兵来援吗,布日古德?我告诉你,我已经派兵回城报信了。用不了多久,你就会被我踩在脚下!”
布日古德丝毫不在意梁云珂的辱骂,反倒是扬扬得意道:“兵不厌诈,这可是从你们汉人那里学到的。而且,我们引以为傲的也不只是勇武这一条,活学活用同样是。更何况玉大将军莫不是忘了,大梁的皇帝已经死了。还是说您觉得,那位太子殿下和五殿下在京城能够和平共处?至于那个通风报信的人,我已经看见他了。不过我并没有杀他,毕竟总得让最终的胜者来为您和北定王收尸,不是吗?”
梁云珂瞳孔猛缩,不可置信地望向布日古德,见布日古德脸上的淡定,她骤然明白——是公孙固那个叛徒!“小人!”梁云珂一边挣扎一边骂道。
她已经没有太多力气了,可还是不愿意认下这场已经注定了的败局。
她望向布日古德背后的梁云玘,想要示意他起身攻击布日古德。可梁云玘此时连呼吸都十分艰难,已经无力起身了。
无奈之下,梁云珂又对上了封语竹因疼痛而大睁的、燃烧着迫切复仇欲望的双目。
她相信此刻封语竹和她有着同样的期望,但置身于确定的败局之中,梁云珂的心中腾起一阵深深的无力与绝望。
正当她收拾心情准备下一步动作时,布日古德却突然松开手。梁云珂感觉到呼吸有了一刻顺畅,随后是后脑勺的一阵钝痛。
她的头砸在了某个不知名的将士脱手的剑柄上。也许他并未脱手,但这同样说明,他已经死了。
她努力地睁开眼,却只看得见密密麻麻一片漆黑。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听见布日古德对公孙固道:“他们三个,带回去。”
说完,布日古德拿起梁云珂的那把大刀,放在手里称了称,啧道:“当真是一把好刀。”
冰冷的刀柄成了布日古德沉默的帮凶,敲开了梁云珂的头颅,让混杂着缕缕白丝的鲜红徒劳地和泥土混在一起。她挣扎着,却看不见东西。
“太后,不好了!太后!”青杏推开门,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齐湘的寝宫。此时,后者正泰然自若地诵读着佛经,手中拨弄着一串檀木的佛珠。
她抬起眼扫过青杏,随后又垂眸看向佛经,声音很轻,但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满:“你在宫门外声音就传进来了,究竟是何事叫你如此慌张?”
青杏张了张嘴,语气却有些踟蹰,慢吞吞道:“北定王,北定王他……”
闻言,齐湘睁开眼,并没有过多的慌乱,只是不再顾及被风胡乱合上的佛经,问道:“玘儿?玘儿怎么了?”
“……北定王被俘了。”青杏慌忙跪下,连头也不敢抬。双手高高举起,掌心之中放了一封染了血的信。
齐湘大睁着眼睛,夺过那封信撕开来看,只见上面写着:公孙固叛西原,阿姐有伤,战局不利。
忽略信上梁云珂受伤的消息,齐湘略微松了一口气,对青杏呵斥道:“不过战局不利,何来被俘一说?你若是再胡言,本宫便拉你出去杖毙!”
青杏伏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地板,颤颤巍巍道:“这信是四殿下派军中平务送来的,若非事出有急,四殿下又怎么可能会派将领来传递信件?那将领身中一箭,虽不为致命伤,可来路颠簸,而今已然不行了!被俘一事为他亲眼所见,布日古德故意放走了他,说是……”
齐湘听到这里,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焦急道:“说是什么?你倒是说啊!”
“说是……让他回去报告大梁的新王,看看他们……愿不愿意去给四殿下他们收尸……”青杏的声音越来越小,更加地把自己蜷缩起来,害怕自己莫名承担齐湘的怒气。
“公孙固——公孙固!”齐湘一掌掀翻桌上的佛经,在嘴里不断地念着公孙固的名字,仿佛只要不停地将这个名字在口中嚼烂了,他的□□也会一同粉碎,“西原莽人!我早便告诉过玘儿,他不值得信,可他偏不听我的,非要收那丧家之犬入麾下。到头看来,他不过是一条即便是被前一个主人打得气绝,招呼一声也要咬死新主人回去继续挨打的狗而已!”
青杏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埋着头,房间里只有齐湘愤怒的骂声。
片刻后,齐湘收敛脾气,低头冷冷地瞥了青杏一眼,缓缓开口道:“西原那边,可还有别的消息?”
青杏一刻也不敢耽搁,快速回答道:“不曾有别的消息了。”
齐湘深吸了一口气道:“布日古德答应过本宫,而今他既已拿到了梁云珂的项上人头,若还想要我助力他与东原相争,想来也不敢多动玘儿,暂时也不必担心。至于那士兵,来时动静可大?”
“为了不耽搁,那士兵抄小道从余景门来的。那条路常年无人,只有几个把守的卫兵。”青杏快速地说着,舌头因为紧张变得像是打了结,反而来来回回说了几遍才说清楚。
齐湘皱着眉,扶着案几坐下道:“把那几个士兵灭口,还有那几个知道此事的宫女太监,一并处死。太医院便不必管了,父亲自会料理。总之,按住这件事,暂时别让宫外的人知道。”
她把别人的生死说得极其淡然,只是专注地思考着自己的谋划。
齐湘心里清楚,在这样的关头,西原战败的消息一旦放出,必然人心大乱。
封不邝至今态度不明,若是真到那时,齐湘当然没有办法和武将居多的梁云晔争好处。
但梁云玘还是要救的。那可是她唯一的儿子,只是不能动静过大。
她拿起笔,在方才的佛经上密密麻麻地写下了一封信,卷成一点塞进了一个类似于挂件大小的小盒子里,把它递给了青杏。
青杏伸手去接,但齐湘却又抬起了手,拿开了挂件。青杏的心猛地一紧,颤抖着抬起眼皮看向她。
齐湘的眼里没什么波澜,但语气却明晃晃地带着威胁的意思:“若是明日朝堂上有人提及此事,本宫便送你去见你的母亲。”
青杏感到不寒而栗,不敢多说什么,连忙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