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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善心 梁云晔摸到 ...

  •   “可查出什么眉目?”梁云晔遣散了侍者,与余佑安对面而坐,抬手为他倒了一杯茶。余佑安随手接过茶盏,放在了一边,淡然地摇了摇头道:“齐湘缜密,不曾有什么把柄留于他人。”

      梁云晔早有预料,也并未过多焦急,见余佑安不喝茶水,好笑道:“怎的不动?难不成,余大人是怕我下毒不成?”余佑安没搭理他,甚至都没抬一抬眼皮。梁云晔见状十分无趣,自己先喝了口茶水后继续道:“既无把柄,那可有何不对之处”

      余佑安像是个只负责传达信息的机器,目光盯着桌角的花纹,仿佛要记住桌面上的每一道脉络、每一下刻痕。

      他就这么专注而又茫然地说着:“齐湘对外宣称,先帝因战时旧疾复发离世。先皇确有旧疾,所以太医院并不曾说什么。现象也符合。经脉断裂,但按理说这种现象也只会有人在人性情激动时出现,可门外宫人说并未听到什么。”

      “太医院是齐自敛的地盘,能查出什么才是稀奇。”梁云晔支着手,想到齐氏盘根错杂的势力网便头大,揉了揉眉心,“既是先帝宫中查不到,那齐湘宫中呢?”

      “只一点有疑。”余佑安淡淡道,“先皇死后前后脚的工夫,齐湘宫中便死了一位老媪,姓董。虽然此事有疑,但据内务府记录,这位老媪已年近天命,身子本也就不大痛快,而今逝世,或许不过是时间凑巧。齐湘在城外为其办了葬礼,阵仗不大。奇怪的是,这葬礼纵然简略,却也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的银钱了,与寻常宫人相比也不知好上了多少。而且齐湘还一反常态,用蚕丝为那老媪做了寿衣。我认为,能让齐湘如此行事,必然是为了拢住什么人,而这个人也一定是找出真相的关键。从此事入手,最为稳妥。”

      “还当真是厚葬。”梁云晔心中已有了想法,也清楚余佑安想让他如何行事,但还是问道,“你觉得该怎么做。”

      “与殿下所想之法无异。开馆、验尸。”余佑安抿了抿嘴,犹豫了下,拿起茶盏润了润干燥的嘴唇。他知道梁云晔为什么还要明知故问,也不正面回应,只是带着梁云晔权衡道:“既是齐湘有意行事,那必然有异。此法最为快捷。”

      梁云晔默然,静静地思考着,而余佑安也一言不发,等待着他的回答。从心里讲,梁云晔是抗拒这种行为的。他至今记得,五岁那年母后逝世之时,梁云氤和他陪先皇跪在最前面,亲眼看着母后的棺材下葬。

      他悲痛至极,不顾一切地挣脱拉着他的奶娘跑到了棺材前,可何惜的样子却吓得他几乎要回不过神来——棺材里,女子的眼皮已经安安静静地覆盖了眼珠,却并没有完全盖上,说明她死的时候根本没有闭上眼。

      何惜的眼睛半睁着,留着半只黑色的瞳仁,直直地看着梁云晔。脸上厚厚的胭脂仍然盖不住皮肤下透出的青色,让整张脸显得极不和谐。

      那天之后,梁云晔就不停地发烧,一连烧了三天三夜,吓得只比他大五岁的梁云氤也肿着眼睛守了他三天三夜。从此以后,梁云晔一听见为何惜之死而叹惋的宫人便没来由的烦躁,甚至为此换掉了怀梧宫中的许多老人。

      即使时至今日,即使他早已手染鲜血不知多少年岁,他也依然对丧葬之事颇为在意,连先皇下葬时都未曾多留。而今却要他带着人亲手挖开昔日恐惧,心中竟是出现了少见的退缩。

      余佑安心中清楚梁云晔在想什么,抬眼看了看其神色,见其不曾有说话的打算,便率先开口道:“殿下虽是年纪尚轻,但也经历过风波几许,如何行事最为稳妥想来也不必我多说。若不如此行事,拿不到确凿的证据,那么齐湘掌管这江山便成了定局了。既是如此,这场戏我与何将军演是不演又有何分别呢?倒不如就在此地,等着殿下您叫刽子手一个一个割下我们的脑袋。反正即使您不这么做,齐湘或是太子掌了权也照样会这么做。”

      梁云晔抬眼,回视着余佑安眼中不可否认的坚定。他自然知道除了这样也别无他法,一番纠结后,他终于定下主意,朝余佑安道:“你找些人,晚些时候来找我。”只当是为了这江山,开一人坟墓又如何?若他今日不如此,那他日便是要做下一个楚平王,被齐湘踩在尸体上鞭笞。

      “是。”余佑安点点头,也不多留,起身朝梁云晔行了一礼便告辞了。

      梁云晔将手掌覆在眼睛上,沉沉地叹了口气,刚想休息一会,却突然想到了前日叫三言去看顾的粥铺。于是又坐直身子,挥挥手召三言过来,问道:“粥铺如何了?”

      三言拱手道:“按照殿下的吩咐,粥铺已布置在了城中四角,市集等人群聚集之处也有分布。”

      梁云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一下重一下地敲打着,感到有些困倦,闭上了眼道:“甚好。还有,去同余佑安说,叫他去城中粥铺寻我,不必来宫中了。”

      三言带着差事告辞,而梁云晔也预备动身去粥铺,更衣时却忽地想到了祁霜银。不知那个清白的呆子知晓了这事,又要从哪个角度来嘲讽他。哦,好像想到了——生在帝王之家,不过为了一时所图而为民做事,得偿所愿后便立刻收手,不再过问。

      “虽然你这话确实没什么错,但不如改改更好。毕竟你那位主子至高无上,可不愿意赚这些蝇头小利。”梁云晔冷哼了一声,整了整衣襟,踏出了殿门。

      入夜,真实的世界安静了下来,万物沉默着,在精神里寻找生命。

      “瞧啊,野狗又出来找剩菜吃了。”

      “看来今天有两条野狗。”

      瘦小的孩子挣扎着,尽力护着自己怀里的小狗。那些大一点的孩子满怀恶意地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夺走他怀里的狗,把他堵在角落里拳打脚踢。

      那个孩子捂着嘴,不想出声,这在他眼里就等同于认输。但眼里却不住地流着泪——他听见了,那只小狗的惨叫声。

      他身上本就单薄的衣物被扒了个干净,正当他头昏脑涨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冲上头顶,肩头突然被什么东西覆盖住了,变得滚烫。

      他惊惧地看向那里的皮肤。那是那条小狗的皮。

      那只狗是那么的小,以至于整块背部的皮不过能堪堪遮住梁云穆的肩膀。

      在那里,那孩子没有名字,没人在乎他的生死,只有一个人在叫着。
      他知道是在叫他。

      “阿荫。”

      梁云穆挣扎着从梦中醒来,手抱上自己的右肩,身体颤抖。他觉得自己的呼吸被混上了血腥味,但除了他的内心,一切都是如此的整齐,没有任何异样。

      不能这样。凭什么这样。

      凭什么只有他是这样。

      终于,屋里也变得混乱。松山推门进来,看见梁云穆蜷缩在床的一角。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从前的那个无助的孩子。

      “松山,你来了。”梁云穆的眼神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松山从衣架上取下披肩,又从地上捡起枕头拍了拍,走近梁云穆的床榻。

      梁云穆无助地抓住了松山为他搭上披肩的手,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刚刚,刚刚做了个噩梦……我梦见——”

      “我知道的,殿下,不用说出来。”松山抬手,捂住了他的嘴。梁云穆一瞬间仿佛找到了迷宫的出路,双手抓着松山的手腕,感受着他皮肤的温度。

      松山叹了口气,手指轻轻勾去梁云穆眼角还未落下的眼泪。那滴泪顺着松山的指尖,一直滑落到手背,浸润了和梁云穆手掌相接处的皮肤。

      “松山,别走了,陪着我。”梁云穆的声音闷闷的,从松山指缝间溢出来,带着乞求的意味。松山想要收回手,但梁云穆反而越抓越紧,只能无奈道:“殿下,我还要看职。”一边说着,一边使着劲,把手抽了出来。

      混沌再一次来临,梁云穆无助的伸着手,对着松山的背影,茫然的出声道:“松山,松山……松山,别走……哥……求你,别走,陪陪我。”

      松山的心猛地一紧,回头看向梁云穆。后者眼角泛红,方才被擦去的泪再度流下,脸颊上的泪痕在烛光下一明一暗。看着梁云穆这种姿态,松山挣扎许久,最终挪动脚步,回到了他身边。

      欣喜之余,梁云穆拍了拍床榻一侧,对松山说:“哥,来,我们一起。”

      “殿下,这不合规矩。”松山摆了摆手,拒绝了梁云穆的请求。梁云穆可怜地看着他,松山最终动摇,但也只是坐在了床榻边。

      这已经够让梁云穆心满意足了。他躺了下来,面朝着松山在的一侧,抓着松山的手放在自己脸侧,喃喃道:“哥,我梦见那件事了,还有我的狗……”

      “都已经过去了,殿下,”松山拍着他的肩膀,哄孩子般轻声地回应,“他们都已经死了,你忘了吗?是我亲自动的手,他们再也回不来了。不用再怕了。”

      “那我为什么还会梦见他们?”梁云穆不依不饶,显然这样简单的解释并不足以让他的心情平复。他一边不断的问着,一边轻轻抚摸着松山手心里的一块瘢痕。

      那是那天,松山去就他,却被一把推倒,手摁在了木刺上。

      松山看着他的小动作,勾了勾嘴角,将梁云穆的头发拨到脑后,温柔地说:“如果他们真的回来,我也会再次杀了他们的。这不难。殿下,不用怕。”

      似乎终于听到了想要的回答,梁云穆平静下来。正当松山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准备离开时,梁云穆突然用力抓住了他的手,睁开眼睛看向他:“哥……这里没人,别那么叫我。我只有你了,如果连你也这么对我,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不想叫子安,我想听你叫我,像从前那样。”

      松山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摸了摸梁云穆的鬓发,笑着道:“阿荫,我在这。永远都在。”

      作为回应,梁云穆同样笑着回答他:“我也在这,哥。永远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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