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木成林》吃宵夜了

5、檐影 何终外出，

　　翌日，何终与梁云晔走在退朝的官道上。行至宫门处，何终率先开口道：“此次出征，不知何时而归。”

　　“舅父说笑了，小小蛮夷，对于舅父而言，不过一碟小菜，更何况此次出征目的也不再与西原相抗，舅父也不必过于着急行军之事。”梁云晔笑着，朝何终摆摆手道，“只是齐子勿当真心虚，生怕我若真打下了地盘，就会变成我在争斗中失败后的盘踞之处。可是又有谁说过我会败呢？”

　　“是啊，本来还想着要如何才能让齐子勿这个老狐狸上钩，没想到他终是在关键时刻马失前蹄啊。”何终亦是笑道，“倒也是要谢封大人逼得急了些，不然也不可能如此顺利。”

　　“封不邝至今仍未表态，实在是叫人着急，今日又称病不朝。看来，过些时日，我得亲自上门去拜访一趟。虽然而今还算顺利，但仍不可懈怠。”梁云晔皱眉，看着候在一旁齐子勿的车架，“找机会杀了他，不用小心翼翼，该杀时我会让三言去与余佑安通信，舅父只管动手，想必那时已经用不着隐瞒了。不过，若他实在碍事，直接杀了便可。相较于齐湘和齐自敛而言，他齐讷言也并不重要。事急从权，不必向我禀明，我相信舅父做事自有考量。只是杀完之后先按着，别传出来。不过战场战况瞬息万变，如若真的是事出有因，直接说有人叛变杀了齐子勿就好，想来齐湘也说不了什么。”

　　何终点点头回应道：“是。但料想着齐子勿不过只是一副空皮囊，没有齐湘和齐自敛在，怕是也翻不出什么大浪。唯一需要担忧的是他会与齐自敛通信，若让齐自敛知道我军驻扎城外止步不前，齐湘想必也会有所行动，怕是不利。”

　　“如若宫中形势不利，我会让三言直接去找你。”梁云晔思索道，“梁云穆终究是长在下人房，而今阵仗之大难免会令他慌张，所以至今才迟迟不敢下手。支你出去，就是叫齐湘发现这个良机。一旦齐湘认定了这个良机不可错失，那么齐子勿的生死便已经不重要了。那时她必定会催促梁云穆动手，而到了那时，便也是我该动手的时候了。”

　　何终点点头以表认同，随后又道：“井咏和井颂留在皇城，若你有需要且不便找人，让他们去做便可。”

　　梁云晔轻轻“嗯”了一声，并没有过多地回应。

　　“说到齐湘，你要查的事情余佑安已经查到了些眉目。”何终道，“他此时应该已经在你宫中了。”

　　“那本王就先告辞了。”梁云晔拜别何终，带着三言回了宫殿。

　　梁云穆推开仲羽宫的门，齐湘坐在主位，仿佛早知道他要来。

　　“拜见母妃。”梁云穆恭敬地朝着齐湘行了一礼，“母妃今日在朝堂上可曾受惊？”

　　齐湘的手一下一下拨弄着手里的佛珠，揉了揉额角道：“不过冥顽不灵之众，不值一提。倒是那梁云晔让我意外，竟自行损兵折将，派何终出征。”

　　梁云穆皱眉，犹豫道： “这也未必是好事。”他心中总心中隐隐担忧，思索了片刻才继续道，“若是何终在外虎踞，这关中怕是可危。”

　　齐湘点点头，算是对梁云穆所想的认同。她转动着手上的玉戒指，漫不经心道：“齐大人已然跟去，若有不妥之处，他会向城中报信。若是事出有急，他自会应变。”

　　梁云穆见齐湘态度如此，心中更加不安，焦急道：“可他不过一介文人！那何终，可是征战无数的大将！”

　　“大将又如何？这么多年了，还不是连草原那些个野蛮人也敌不过？”齐湘对梁云穆的性急感到不满，“你舅父自小便随着你祖父学医。何终勇武，不拘小节，但这也正是他的弱势。他的确观察敏锐，但那又如何？再敏锐也不曾查蚊蝇之声。他的确勇武，能够于战场之上杀敌无数。但若下手于细枝末节，他又怎能察觉？欲成大事先要心静，你这般急躁，到时这天下又会有几人愿服你？”

　　梁云穆抬眼，见齐湘神色冷淡，恐其恼怒，只得拱手道：“母妃说的是。”

　　“是是是，我如何说你都说是。”齐湘冷眼，声音也沉了几分”你可知我为何这许多年对你不闻不问，而今却突然接你出来吗？”

　　梁云穆低着头，不作声。

　　“你要清楚你现在的地位、名誉、势力，你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给你带来的！”齐湘每每想起就只觉得心痛，将手放在心口上，不顾形象地揪着自己的衣襟，另一只手指着梁云穆，语气颤抖，“若非玘儿毫无称王之意，只喜沙场和那——那该死的！这江山，又怎么会轮到你来坐？”齐湘这么说着，就好像梁云穆已经在她的扶持之下登上了帝位似的。

　　“儿臣知错，请母后息怒！”梁云穆连忙跪下，将额头抵在手背上，以一种极其低微的姿态朝着齐湘，身体似乎有些细不可查的颤抖，“儿臣……儿臣感激母后将我带出下人房，才能有今日荣华富贵。儿臣定不负母后所托！”

　　齐湘见他这副在下人房中养成的奴颜婢膝，缓慢地松开了紧紧攥着衣服的手。沉默片刻，重重地叹了口气，朝侍女挥了挥手，打开了宫门，疲惫道：“你下去吧。”

　　梁云穆也不多留，起身拜别，走出了仲羽宫。

　　梁云穆站在殿门口，上一刻的恭敬早已化作幻影，在此刻荡然无存。他看着宫门口“仲羽宫”几个大字，冷哼了一声：“什么贵妃娘娘、后宫之主，不过是连与皇后的一根羽毛比都要排在第二的、一个被两个死人压了一头的可怜虫而已。”

　　梁云穆从见到迎接他出下人房的青杏的那一刻时便明白，自己的命运轨迹已经不再止步于下人房了，也明白齐湘扶持他的原因不止她说出来的这么多。

　　梁云玘的确无意称王坐江山，但齐湘却在见到他——这个二十五年没见的儿子第一面时，第一反应不是心酸，甚至都不是最令人恶心的可怜，而是涌出了浓浓的野心。

　　她自以为藏得很好，可她的眼睛出卖了一切。从那以后，她对梁云穆发出的每一声对他“难成大器”的叹息，都是变成了为自己计划中的阻碍又少了一点的庆幸。

　　显然，齐湘想当第二个武后，想建立属于她的武周，所以梁云穆无疑是最完美的傀儡皇帝——他既无根基，又无学识，人心只得靠齐湘来拢。
　　那些由她遴选的谋臣，不过是要那些大臣献出忠心，以亲子为质的借口。除了祁霜银之外，没有一个堪当大用。她早已不满足于珠帘之后，她想要的比看起来更多。
　　而今，齐湘表面上为自己着想、出谋划策，只不过是借刀杀人，为她自己铺路而已。梁云穆甚至都能想到自己真坐上王位的那一天，齐湘会用什么样的说辞把他给踹下去——

　　德行有缺，智谋不足，难当重任。

　　然后她会踩着世人对他的唾骂顺理成章地理政。

　　梁云穆自嘲的嗤笑一声，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转身慢悠悠地离开了仲羽宫的门口，自言自语道：“是啊，如果不是这样，你这个可怜虫又怎么会想起另一个被你遗忘了二十五年的可怜虫。”

　　可他这只可怜虫，有着一肚子的毒汁。只要齐湘想经过他的尸体，那他就用这一肚子的毒汁去溃烂她的双脚，让她一步也无法向她梦寐以求的王位前进一步。

　　松山默默地站在梁云穆身边，胳膊上搭着大氅。梁云穆看向他，眼里是从来不曾在齐湘面前流露出过的信赖。

　　松山顺势凑近，想要为梁云穆披上外套。他比梁云穆矮了几分，需得微微踮脚才能顺利把外套披在他身上。

　　梁云穆迁就地俯下了身子，轻声问道：“祁霜银现在在何处？”

　　“在自己屋中歇息。”松山知道梁云穆是何意，一面为他系好大氅的衣带一面说，“这些天殿下不曾召见他，他也未曾外出。”

　　“甚好，”梁云穆点点头，抬手拍了拍松山的肩，笑道，“盯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