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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又见 “为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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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这齐湘不去将耗尽半生心血培养的梁云玘拉回来,而是去捞一个废子呢?”梁云晔问道。
“可能是看清楚了梁云玘心在沙场,不在谋略吧。”何终应道。
“敢问先生们,而今我该如何做?”梁云穆问向身边的一众谋士。他们之中有齐湘荐来的,也有梁云穆自己拉拢来的。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在场的各位谋臣,除了祁霜银,无一不是出身于显赫世家,大员之子。
“齐氏满门文官,在沙场上自然讨不到好处。”祁霜银坐在梁云穆左侧稍远一些的地方,思考片刻后率先开了口,“可若是如此,便代表齐氏族人大部分情况下不会被长时间调离京城,也算能守个稳妥。而今何将军出征,这是在变相地为五殿下留功名。太子殿下可以从民心的角度去入手,得了民心,一切便是顺水推舟了。”
“的确是个好主意。”梁云穆这样应答着,但心中并不满意。
民心那种需要长时间维持的东西是靠不住的,而且就现在的局势而言,晚一秒动手事情的结果都有可能千差万别,他现下需要的是速战速决的法子。于是他继续追问道:“其他先生可还有别的建议?”
既是询问他法,那就是对上一个方案不满意。不愿依民而存,那便是想动用干戈或是算计了。
此话一出,方才松了口气的众人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他们本就只是随意前来,在家中几乎也是不学无术,等着继承父亲的官职或荫封,关于皇位这样重要的事情他们哪里敢胡乱开口。于是都面面相觑,谁也不愿意先开口说话。
与他们的逃避不同,祁霜银又是仔细想了半天,可还是觉得别的方法都不成,便又道:“这是现下最好的法子。而今先皇驾鹤,五殿下派出了何将军收复边土,得了军功,即使不成,也得了收复失地名声。齐氏一脉本就沾不上军功的优势,若是再让五殿下夺了民心,那只怕殿下再没有得胜的可能。”
“祁霜银,本王既已婉言拒你,便是不满此法。你反复说来是何意?是想要逼迫本王听你的意思不成吗?”梁云穆冷声直呼祁霜银姓名,目光静静地挪到了他的身上,脸上仍然是那副表情。
但祁霜银却总觉得这幅画面看起来有种怪异之感,只是一时间也说不上来是哪里出了问题,只能有些愣地听着梁云穆的话:“民心为重,这点本王难道能不明白吗?只是事态如此紧急,我若拖延一分,胜算便少一分。而今之计唯有速战速决。现在,我要你,要你们出给本王的法子,是真的能伤及他梁云晔的法子。不要那些拖拖拉拉说了半天,实施起来又要半年的蠢法子。”
虽然清楚进谏被拒的情况时有发生,但梁云穆的态度总让祁霜银觉得怎么也难以找出让自己接受的解释。他的嘴张了张,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什么可说的。
即使无法透析梁云穆的想法,但祁霜银已经有所察觉,他似乎并非齐湘许诺给自己的那种君主,也并非自己心中所期待的君主。
看着身边埋着头穿金戴银,一个一个埋着头沉默不语的富家公子,他突然感到深深的无力,叹了口气,闭上了嘴。
一时间,空气中唯余呼吸的声音,仿佛还能听见仔细的计数声。每个人都在默默地祈祷安静的终结,哪怕现在有个人来掀了这张桌子也好,总好过这种诡异的沉默。
“小人倒觉得,五殿下最近繁忙至极,成日宫中宫外跑个不停,饮食也是仓促间随意用些。于餐食中下毒,或许可行。”所有人立刻一齐向这个开口的人投去了感激的目光,那人感受到注视,也微微挺直了身子,更觉自己见解了得。
“简陋至极,但也不失为一记。有子如此,季大人当真是教子有方。”梁云穆满意地朝季河点点头,季河见状连忙做出一副谦恭之相,俯身道谢。
梁云穆转身,瞥见祁霜银面色有异,笑笑补偿道:“本王并非不愿依照先生所言依民利民,只是事急从权,自然是需要用最快捷的方法去解决。况且就算本王照着先生说的做,若他日梁云晔给了那些流民同样的,甚至更好的待遇,那他们不照样会转头去支持梁云晔吗?”
“是,殿下。”祁霜银点点头,尽力用这个说辞去劝服自己的内心。但总是有一处如同出现了褶皱的书页,这么抚也抚不平。
“行了,你先下去吧。”梁云穆摆摆手,叫祁霜银离开。
祁霜银行了一礼,前脚出了门,后脚便觉得颈上一刺,然后便没了意识。等到他再次清醒时,已经身处在一处明亮的大堂中了。
这里并没有什么耀眼的珠宝饰品,但不论是闪着细细光泽的金丝楠木的桌案,还是两侧的漆红木柱,都能让人鲜明地感受到一副雍容华贵之相。
但这样气派的宫殿,不是东宫里。
“祁霜银。”一个年轻的男声响起,声音的主人在自己的面前摆弄着手串,珠玉碰撞,发出一声声有节奏的脆响,“听起来倒是个不错的名字,只是太冷了些。字倒是不错,归月,好意境。眼瞧着,你也和你的字一样,没丢了本心。”
祁霜银眼前昏花未复,又对梁云晔的声音感到些许陌生,只得拼命摇着头想要自己清醒,好看清眼前之人。
面前的人好像并不急着要他清醒,踱步到他面前慢悠悠道:“听说,你那位主子想毒杀我?”
祁霜银大脑顿时清明,欲起身向梁云晔行礼,却被他挥挥衣袖止住。
梁云晔将手背在身后,像是在聊天一般随意问道:“我听说你极其仇视权贵,怎的而今却投了太子门下?若是再想我这般权贵行礼,岂不是有违你们文人尊崇的孤高风骨。”
祁霜银拱手道:“不论贵贱,只求明主。”
“你难不成信了齐湘的话了?”梁云晔嗤笑了一声,鄙薄道,“那梁云穆自小于下人房中长大。下人房知道吗?比你所处的社会还要腌臜,那样的环境能结出什么好果子。你那位太子殿下,从小见的没有不是被欺压的,更何况齐湘那样的教导,你难不成指望他在经历过苦难后,予他人以福乐吧?”
祁霜银的表情没有任何浮动,只是淡淡道:“唯有试之,方知结果。更何况而今我已入太子门下,不论如何,不可背弃。”
“不必如此仇视本王,纵然你有才,此刻我也未曾动招揽你的心思。”梁云晔脸上挂着笑,朝他摆摆手,“倘若你真当真是头也不回的离开太子转来投我,那么迎接你的便只有刀刃。”
“谢五殿下夸奖。”祁霜银依然是一副淡然,“下人不才,自也是难当殿下重任。”
“这你可当真是多虑了。”梁云晔对他不咸不淡的态度感到有趣,只觉得他当真是同传闻中一般,仇视富贵、敢怒敢言。笑笑道:“不过,说起保民而王,你倒也是先进。”
“为人在世,自然只有见识过,才讲得出。”祁霜银脸上的恭敬裂开了一道缝,而梁云晔敏锐地从这道缝察觉到了不屑与仇恨。
梁云晔当然知道,祁霜银是因他从未见过真正的人世,而言他人知保民为先进感到不屑,因他那位好父皇割让边土害他家破而仇恨。
他看戏似的盯着祁霜银平静表皮下的风云变幻,看着那张薄唇缓缓地吐露出几个字:“五殿下未及冠便带兵打仗,见到过的尸横遍野的惨剧想来比下人多多了,殿下应该更懂此理才对。”祁霜银觉得自己每说一句话都要费上千钧力气,一句话的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
“当初你因满朝权贵,无你容身之所而折笔离开。而后又为替旁人打抱不平而折断左臂,得自己叔父救济才得以痊愈。而今却投入太子门下,可谓是失了本心。”梁云晔看得兴味盎然,直起身来后退了几步,坐在了台阶上,指着祁霜银,语调像说书似的,一边晃着头,一边还晃着手道,“如今你将这些‘见识过才讲得出’的东西,讲给了你曾蔑视的权贵,可当真值得我‘重视’。”
“只有讲出这些,告诉如殿下您这般从未真正入过世的权贵,才能少让更多人见识到这种不堪,让这天下多几刻太平。”祁霜银对着梁云晔的眼睛,脸上的恭敬裂开了更多的细纹,最终分崩离析,“纵然目的是争权夺利,可这些内情百姓真的关心吗?又或者说,谁来统治这个国家,真的与百姓有关吗?他们关心的只是今天能不能吃上饭,以后能不能吃上饭。反正掌权者永远都是权贵,就算一开始不是,以后也只不过是会变成新的权贵。不论他们多节俭,多么多么的与民同甘共苦,他们照样住宫殿戴金银。如果百姓把目光放在那些掌权者的身上,早就该饿死了。而我想的,只不过是能让所有人都能够好好活着,少几人经历如同我这般的流离失所。太子是权贵中最见识过这般不堪的人了,总会比其他人心中更明镜些。”
“倒是颇有些诡辩的意思。”梁云晔像看个新奇物什一样地盯着祁霜银打量,而祁霜银也毫无畏惧地回视着他。
“若殿下无事,请放下人回去。”祁霜银觉得同这种纨绔无甚好谈,平淡一拱手,算是全了礼数。
“去吧。”梁云晔一挥手,倒也没叫人拦着他。祁霜银不屑地瞥了他一眼,一挥衣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梁云晔一只手托着下巴,笑着嘲讽道:“去将你这番大道理讲与我那在这皇宫之中最澄澈、最明镜的皇兄去吧。也好看看清楚,这宫中,还有几人有心思听你讲这番话。”
“祁霜银被梁云晔带去了?”齐湘淡淡开口,抚了抚瓶中的红梅,望向窗外。
天空灰蒙蒙的,空气也让人觉得浑身难受。红梅被天气惹得沾上了潮气,颜色远不如初采回来时鲜艳,无声地低垂着脑袋,仿佛是一位孤高多年,最终还是被生活压弯了傲骨的隐士。
齐湘满意地看着这具患了佝偻病似的身躯,轻轻一拨,花瓣便掉落了一大半,洒在桌面上,如同遗世独立者的血泪。
“是。”青杏答道,“我们的人在外听着。那祁霜银倒也是个有胆识的,语气之间无不是针对之意,看起来对五殿下此人不满已久。”
“不必担心,”齐湘平静地望着窗外几乎消融殆尽的雪,“他不会跟从梁云晔的。梁云晔的行事作风尽人皆知,依照祁霜银对君王的期待,梁云晔几乎与所有条件都背道而驰。像祁霜银这样对现实充满着理想与自信的人,会跟随他梁云晔?笑话。”
“可太子殿下却焦急,正在外候着。”青杏向侧边走了两步,露出门外的人影。
“将他带出的过分匆忙,目光短浅也是有的——罢了。”齐湘挥挥手,打发青杏道,“祁霜银仇恨权贵,而你的身世便向他证明了,你是他在这偌大的朝堂,不,是权贵场中最完美的选择。你出去,就这么告诉他。”
“是。”青杏行了礼,走出了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