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万事如意 ...
-
“吃饭啦!”
陈姨清亮欢快的喊声穿透书房的门板,宋怀月放下空杯,那一点温热的余韵也彻底消散在指尖,她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起身。她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丝绒窗帘一角,看向别家灯火通明的庭院,看向金色的烟花光点划破幽蓝的暮色,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这世俗的、喧闹的、带着烟火气的快乐,离她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松开窗帘,光线重新被隔绝在外。镜中的自己,面色平静,眼神如古井无波。她理了理一丝不苟的衣领,确保所有的情绪都被妥帖地收束在这副完美的皮囊之下,深吸一口气,将那点莫名的、不合时宜的情绪彻底压下,拉开书房门。
餐厅里暖意融融,食物的香气与窗外零星的鞭炮声交织,构成一幅虚假的安宁图景。
暖黄灯光下,圆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素馅饺子晶莹剔透,几样清淡雅致的时蔬小炒,一道熬得奶白的菌菇汤,不见荤腥,却更显用心。陈姨正忙着布碗筷,楚京与则在开一瓶无酒精的起泡酒,气泡细密地升腾,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快坐。”陈姨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像个真正为年夜饭忙碌的家中长辈。
宋怀月点了点头,在主位坐下。楚京与为她斟了小半杯起泡酒,淡金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他做得自然而妥帖,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一幕。
“新年快乐,陈姨。”宋怀月举杯,声音清淡,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新年快乐,祝您新的一年万事顺意,平平安安!”陈姨连忙举起自己的杯子,里面是温热的红枣茶。
楚京与也举起了杯,他的目光落在宋怀月平静的侧脸,顿了顿,只说:“新年快乐。”
玻璃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小小的空间里,竟也有了几分团圆的味道。
饺子味道很好,陈姨的手艺一向无可挑剔。席间,陈姨絮絮叨叨说着霖朗里最近的趣闻,楚京与偶尔附和两句,或给陈姨夹菜,或不动声色地将某道宋怀月多看了一眼的菜挪得近些。
宋怀月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她的仪态无可挑剔,进食的速度均匀,看不出喜好,也看不出情绪。但楚京与知道,这已是她难得放松的时刻——至少,她允许这些略带嘈杂的温馨氛围环绕着她,而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或疏离。
饭至中途,宋怀月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看了一眼,是商祺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简短几个字和一个附件标识。她面色未变,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似乎是做了已读标记,便又将手机反扣在桌边。
楚京与垂眸,舀了一勺汤。
“是工作上的事?”陈姨有些担忧地问,“这大过年的……”
“没事,陈姨,一条普通消息。”宋怀月语气平稳,“您多吃点,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陈姨连连摆手,又给宋怀月夹了一个饺子,“您才辛苦,天天忙得不见人影,过年了,就该好好歇歇。”
好好歇歇?
宋怀月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树欲静而风不止,她这艘船早已驶入惊涛骇浪的中心,片刻的停歇都可能意味着覆灭。
“好,陈姨。”
饭后,陈姨收拾碗筷,楚京与帮着将餐具送入厨房,又被陈姨以“年轻人去看电视守岁”为由赶了出来。
客厅里,巨大的电视正播放着喧闹的跨年晚会,歌舞升平,喜气洋洋,只是毫无意外的沦为背景音乐。
宋怀月没有看电视,她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满室暖光,望着外面沉沉的夜空。远处,霖城地标建筑上正在进行的灯光秀,将天际染成一片流动的瑰丽色彩,更衬得别墅区这片静谧的黑暗有种抽离于繁华之外的孤寂。
楚京与走到她身侧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同样望着窗外,没有说话。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而疏离的距离,却又奇异地共享着这片沉默。
“抽空了解一下魏综。”宋怀月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恰好能让楚京与听清,却又不会被厨房的水声掩盖,“我招惹了他,还没有个结果,以他的性格,不会善罢甘休。”
楚京与侧头看她,她的侧脸在窗外微光的映衬下,轮廓清晰而冷冽,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明白。”
“他是个不要命的,和魏冬不一样,落在他手里,没活路,所以,任何时候他要离他远一点。”
“好,我记住了。”
“冬华最近有些问题,可魏家根基太深,枝蔓缠绕,动一发牵全身。宋叶安……他不想宋家被拖下水,但又舍不得可能从魏家溃败中分得的利益,左右摇摆,反而不好,但这些现在不归我管,我只能祝福他。”
“杨星河他们……”
“哦,对,杨星河他们今晚会发布出道曲,沐亦笙说林栖是他的林栖,他说得上话,这个……”
“那你,不关注一下吗?”
“晚些时候吧,书禾会给他们宣传,宋绮梦当然也会……”
楚京与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问:“你累吗?”
宋怀月眸光微凝。
“一个人算计这么多,想这么多,防备这么多,把感情当成弱点剥离,甚至提前为可能靠近你的人安排好退路……”楚京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样活着,不累吗?”
客厅电视里传来歌舞声,璀璨的烟花在远处的夜空炸开,一丛接着一丛,绚丽夺目,将宋怀月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那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和倒计时的呐喊,轻轻颤了一下。
“新年快乐!”
欢呼声达到顶点,整个世界仿佛都沉浸在新年到来的喜悦之中。
在这震天的喧闹背景下,楚京与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没有做任何逾矩的动作,只是那样站在她面前,挡住了部分窗外流动的光影,让自己的身影笼罩住她。
“我不走,”他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穿透了电视的喧嚣和烟花的轰鸣,“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多有用,或者多特别,只是我觉得,你或许需要一个人,不用你费心算计,也不用你时刻防备,就只是……在这里。”
“你可以继续筑你的墙,算你的棋,做你觉得必须做的一切。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至少,”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蜷起的手指上,“至少,当你觉得累的时候,回头能看到,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宋怀月的心脏,在这一刻,又一次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随即再被更汹涌的冰潮覆盖。
她应该冷言斥退,应该理性剖析利害,应该用最有效的方式将他推离风暴中心。
话到嘴边,却只是化作更深的沉默。她看着他眼中映出的自己的影子,那影子看起来竟有些陌生。
良久,楚京与退离安全距离范围。
宋怀月琢磨着听到起茧子的话,淡淡地:“我知道,你说过。”
“可是你没有往心里去。”两人目光对视,彼此像有千万条线相连。
宋怀月移开视线,重新望向窗外盛大却遥远的烟花,侧脸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
“往心里去了,”她的声音淡漠地传来,“真的。”
楚京与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看向窗外。
烟花依旧绚烂,映亮夜空,也短暂地照亮了别墅内这对并肩而立、却心思各异的男女。
新年已至,旧日的尘埃与暗涌并未散去,反而在新岁的喧嚣下,酝酿着更剧烈的风暴。
而在风暴眼中,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如同冰封的河面之下,暗流开始缓慢而执拗地涌动,无人知晓,它最终会冲破坚冰,带来春汛,还是将一切卷入更深的寒渊。
宋怀月端起桌上那杯温热的白水,喝了一口,烟消云融,万物回暖。
利用他,或许比推开他,更容易。
这仿佛已经不需要反复验证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带着她熟悉的、掌控一切的冷静意味,可心底某个角落,却莫名地,泛起一丝极细微的、陌生的滞涩感。
她将这归咎于夜晚的凉意,归咎于窗外太过吵闹的烟花。
仅此而已。
“楚京与。”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而元旦在宋怀月这里远不是一年的结束,距离春节还有时间,她的年底也并不是元旦。
第二天一大早宋怀月便自己开车出了霖朗。
新年伊始,虽没有春节热闹,到底也是有着年味的。一路上红红火火,也就是往市区一带不让燃放烟花爆竹,不然年味更盛。
宋怀月在一栋写字楼前停车,打开车门走进去,进电梯上楼,电梯门再打开,明晃晃两个字——林栖。
沈柒站在电梯口等她,还不是上班时间,很是安静。
“云涓被沐先生直接开除,宋家的人来过,沐先生没有给软话。”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