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念疯长》文斯珈

81、新年快乐

　　宋怀月怔怔地看着他，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里，罕见地出现了裂痕，映出震惊、无措，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冰层松动般的震荡。

　　他的话像重锤，敲在她自以为是筑起的坚固壁垒上。她习惯于掌控，习惯于衡量利弊，习惯于将情感视为弱点加以排除。可楚京与却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他的感情不是需要她小心处理的负担，而是他自己选择承担的风险；他的靠近不是索取，而是给予。

　　这种完全不对等的、近乎“弱势”却异常强悍的姿态，打乱了她所有的预判。

　　不，是错觉！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穿过。

　　良久，宋怀月极轻地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她没有点头，也没有再反驳，只是转身拉开了车门。

　　“先回去吧。”她说，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楚京与敏锐地察觉到，那层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回程的路上，两人依旧没有说话，但车厢内的气氛，却与来时截然不同。不再是紧绷的对峙，也不是沉重的静默，而是一种……奇特的、带着某种未竟试探的缓和。

　　宋怀月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流逝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的扣子。

　　元旦，如期而至。

　　霖朗之内一片祥和，似乎这些人是没有烦恼的，只需要欢快的等待新年的来临。

　　宋怀月这里也一样，熟络起来，陈姨自己装饰着家的一处一落，楚京与没有之前那么欢脱，但陈姨叫他的时候也一样会笑着一起干活。

　　不一样的是宋怀月。

　　黎聿的画当天就丢了，至于丢在什么地方，没有定论，因为价值过大，警方官方还在查。

　　这件事并没有给别人带来什么损失，明面上看，黎聿的损失最大，实际上却是宋怀月的损失。

　　宋叶安来过宋怀月这里几次，每次来都会和宋怀月吵一架，第三次沐亦笙也来了。
　　宋叶安和沐亦笙吵了一架。

　　每次吵完架还会坐下来好好吃饭，吃饭时候和和睦睦开开心心。

　　每当这时候，楚京与都更像是家人。

　　这很奇怪，又很正常。

　　元旦的鞭炮声在霖城上空零星炸响，带着一种辞旧迎新的、近乎浮夸的热闹。霖朗小区里张灯结彩，各家各户的门上都贴了喜庆的福字，空气里飘着年夜饭的香气和孩童的嬉闹声。

　　陈姨在客厅里摆上了一盆金灿灿的年橘，又小心翼翼地在玄关挂上中国结，嘴里念叨着“新年新气象”。楚京与被她拉着帮忙贴窗花，他个子高，动作利落，偶尔和陈姨说笑两句，脸上带着浅淡却真实的笑容，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书房紧闭的门。

　　宋怀月在书房里已经待了整个下午。

　　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错综复杂的资金流向图和一些加密的通讯记录碎片。商祺发来的最新消息显示，魏综那边果然开始动作了——天宝物华明面上的几个展馆正在“内部整顿”，但有几笔大额资金通过离岸账户异常流动，方向不明。魏嵘被经侦带走协助调查，仅仅二十四小时就被保释，冬华集团的股价在短暂震荡后，竟有企稳回升的迹象，背后显然有强大的资本托盘。

　　而宋家……宋叶安这几次来访，表面是兄妹争吵，实则是步步紧逼的关心、试探和警告。他不掩饰对黎聿那幅画“失窃”一事的追责压力，他知道那幅画名义上是黎聿拍下，实则动用的是宋怀月的资金，他想不通为什么。

　　更让宋怀月在意的是沐亦笙。他与宋叶安爆发的那场争吵，内容含糊，似乎涉及宋家内部某些旧事和资源分配，但沐亦笙那句尖锐的“他眼里只有利益，什么时候有过亲情？”，以及宋叶安瞬间阴沉如水的脸色，都透露出宋家内部的糟乱。

　　沐亦笙的立场，一直如此。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宋怀月指尖一顿，迅速合上电脑屏幕：“请进。”

　　门被推开，楚京与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走了进来，神色自然地将杯子放在书桌一角：“陈姨煮的，说晚上天冷，喝了暖胃。”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她合上的电脑和略显疲惫的眉心，没有多问一句，仿佛真的只是来送一杯牛奶。

　　“谢谢。”宋怀月端起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抬眼看他，“外面怎么样？”

　　“陈姨在包饺子，素馅的，说你不吃荤腥。”楚京与靠在书桌边缘，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放松。

　　宋怀月轻轻“嗯”了一声，小口喝着牛奶，温热的液体滑入胃里，确实带来些许暖意。

　　“你……还好吗？”

　　这句问话很轻，带着克制过的关心，没有所谓的僭越。

　　宋怀月放下杯子，瓷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嗒”声：“还好。”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两个字太过敷衍，又补充道，“都是些预料之中的麻烦，一件件处理就是了。”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楚京与：“林舟那边已经到了，一切顺利。其实没想让她这么早去，但魏综就是个疯子，他转头就把矛头对准林舟……”

　　其实楚京与并不知道宋怀月和魏综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最近宋怀月频繁提起魏综，他多多少少有点了解。

　　“顺利抵达就很好。”

　　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鞭炮声似乎密集了一些，衬得书房内更加安静。

　　“楚京与。”宋怀月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她看着杯中晃动的奶白色液体，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让你离开……”

　　“我可以不离开吗？”

　　“如果真到这个时候，不可以。”

　　“我会离开，你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宋怀月一时无话可说。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听到楚京与的回答才有一瞬怔愣。可楚京与的语气却近乎平淡，而近乎平淡语气下，是一丝极细微的、近乎自厌的紧绷。
　　她在提前预设最坏的结局，并试图给他留好退路——即使这退路，是以再次将他推远为代价。

　　楚京与沉默了几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愉悦，更多的是无奈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坚定。

　　反正她也不会让他再靠近，推远也没可能再多么远了。

　　“宋怀月，你这人真是……”他摇了摇头，“一边说着最冷硬的话划清界限，一边又忍不住想给旁人铺好后路，累不累？”

　　宋怀月抿了抿唇，没有反驳。

　　“我说过，我有我的选择。”楚京与站直身体，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值不值得，危不危险，我自己会判断……”他扯了扯嘴角，“等你哪天真的不需要我了，或者觉得我碍事了，直接告诉我就行。”

　　他的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意味，但眼神里的认真却不容错辨。他没有因为她的“退路”而感到被轻视或冒犯，反而用一种近乎固执的方式，再次确认了自己的立场。

　　宋怀月抬起眼，撞进他坦然的目光里，那里面有一种简单的、纯粹的坚持，是她复杂算计的世界里，罕见的东西。它不锋利，却莫名地让她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暖意，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的警惕。

　　“随你。”最终，她只吐出这两个字，重新将视线投向合上的电脑屏幕，摆出了送客的姿态。

　　楚京与也不纠缠，点了点头：“牛奶趁热喝，饺子快好了，我再叫你吃饭。”说完，他转身离开了书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门扉合拢，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陈姨哼唱小调的声音和饭菜香气。

　　宋怀月坐在原地，没有立刻重新打开电脑。她看着那杯渐渐不再冒热气的牛奶，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划过。

　　楚京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以一种她无法完全掌控的方式，渗透进她严密布防的世界。不是强势的闯入，而是像水一样，悄无声息地填补缝隙，温柔却执着地改变着内部的压强。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危险。

　　这样下去，她只能利用他了……

　　她想起刚才他站在这里，说着“值不值得，我自己会判断”时的样子，那样坦荡，那样……义无反顾。

　　心底某个冰冷的角落，似乎又被那杯温热的牛奶，不着痕迹地熨烫了一下。
　　很快冰凉下去。

　　窗外的鞭炮声达到了一个小高潮，噼里啪啦，宣告着新年的正式来临。

　　宋怀月深吸一口气，将杯中剩余的牛奶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带着淡淡的甜味滑入喉咙。

　　无论如何，新年已至，该来的风雨，不会因为节日而迟到半分。

　　她必须更加清醒，更加冷静。

　　至于楚京与……当初为什么会招惹到他呢？

　　宋怀月笃定，爱情无趣！

　　可是，死缠烂打的爱情，她曾经的剧本里好像没有过，新鲜且无趣。

　　“吃饭啦！”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