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念疯长》文斯珈

80、这位人类

　　宋怀月被他这一连串的质问钉在座位上，指尖的冰凉似乎蔓延到了四肢百骸。她习惯了一个人背负所有，习惯了用冷静和算计包裹住真实的情绪，习惯了不依赖、不期待，也就不会被失望所伤。楚京与这番激烈却无比直白的话语，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她心门那把早已尘封的锁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陌生的、令她惶恐的松动。

　　或许吧！

　　当车外人流与车流往来如梭。

　　“我明白。”

　　她已经不会试着与楚京与掰扯有无了，仿佛默认下楚京与的那份喜欢，又或许她没注意到这一默认。

　　楚京与没有等到宋怀月其他什么话语，深呼吸，重新发动车子，导航里传来诙谐的指路声。

　　车子在江辉疗养院访客停车场停稳，引擎的余温尚未散尽，冬夜的寒气已从四面八方渗入车内。

　　宋怀月推门下车，冷风激得她微微一颤。她并未立刻走向疗养院主楼，而是站在车边，看着驾驶座上尚未动作的楚京与。

　　楚京与解开安全带，放下玻璃车窗。他抬眼，目光与车外的宋怀月在昏暗光线中短暂交汇。她站在那儿，衣摆被风吹动，神情是惯常的沉静，但他能捕捉到她眼底一丝极淡的、近乎审视的犹豫。

　　“一起进去吧。”宋怀月的声音清晰平稳，不像邀请，更像一个决定。

　　楚京与有些意外。他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独自处理这些显然与她隐秘过去相关的部分。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推门下车。

　　两人并肩走向那栋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静谧的独立小楼。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起，一轻一重，在寂静的院落里异常清晰。楚京与能感觉到宋怀月身上那股无形的、紧绷的弦并未放松，甚至因为她允许他的同行，而绷得更紧了些。

　　这是一种掌控者对局面可能超出预判的天然警惕。

　　值班护士显然认识宋怀月，恭敬地颔首，目光在楚京与身上快速扫过，带着职业性的礼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但并未阻拦。

　　沿着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走向深处，灯光昏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这里的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却无端给人一种与世隔绝的孤寂感。

　　停在最里侧的房间门口，宋怀月的手按在门把上，没有立刻推开。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楚京与，语气平淡地交代：“里面是我一位故友，身体不太好，需要静养，你……不用特意说什么，陪着我坐一会儿就好。”

　　“要不我在这里等你？”
　　“不用，进去吧。”

　　他点头表示明白。
　　宋怀月推开门。

　　房间温暖，灯光柔和。
　　窗边的摇椅上，坐着一个穿着淡蓝色家居服的年轻女孩，她背对着门，长发垂落，身形单薄得像一抹随时会消散的影子。听到开门声，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那是一张清秀却几乎无血色的脸，眼神空茫，仿佛没有焦点，又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一切，落在了某个遥远而破碎的时空里。
　　她的视线掠过宋怀月，在接触到陌生的楚京与时，那空茫的眼底迅速掠过一丝受惊般的瑟缩，整个身体都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摇椅的扶手。

　　“小奕，是我。”宋怀月立刻出声，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带着一种楚京与从未听过的、近乎呵护的柔意。她快步走过去，没有太靠近，却在朱奕能接受的范围内蹲下身，与她平视，挡住了部分来自楚京与的视线，“我带了一个朋友过来，他叫楚京与，只是来看看你，没有恶意。”

　　朱奕的呼吸似乎急促了一瞬，空茫的目光在宋怀月脸上停留片刻，又飞快地、警惕地瞟了楚京与一眼，随即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抖着，点了点头很小声地：“阿野姐。”之后不再看他们任何一人，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那里才是她的安全区。

　　楚京与站在原地，没有贸然靠近。在看到朱奕的那瞬间，他整个人从头到脚打了个寒颤，同为人类，他本能的对眼前这位人类的现状感到惊怕。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女孩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极度不安和抗拒，那不是简单的害羞或怕生，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创伤后的应激反应。
　　他忽然明白了宋怀月方才那句交代的含义，也隐约窥见了这平和表象下的残酷一角，那讳莫如深的过去，必定有着惨痛的联结，比他们曾经谈到过的更痛。

　　宋怀月没有试图让楚京与和朱奕交流，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坐在朱奕旁边的地毯上，握住她微凉的手，开始用那种平稳舒缓的语调，说起一些琐碎的事——新送来的绿植抽了嫩芽，花园里腊梅开了，疗养院餐厅换了厨师做的点心不错……话语平常，却像是一种笨拙而坚定的安抚。

　　楚京与默默走到稍远一点的沙发边坐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的目光落在宋怀月身上。此刻的她，收敛了所有在外界的锋利和算计，侧脸线条在暖光下显得异常柔和，甚至有些脆弱。她专注地看着朱奕，一句一句，耐心地说着那些毫无意义的闲话，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这种样子的宋怀月，陌生得让他心悸。他见过她在商场上的运筹帷幄，见过她在危机中的冷静果决，见过她面对仇敌时的冰寒冷厉，却从未见过她如此……近乎温柔地，守护着另一个人的破碎世界。

　　是了，这时候她是她的阿野姐。

　　大约过了半小时，朱奕脸上显出倦怠，眼皮渐渐沉重。宋怀月适时停下话语，轻声说：“累了就休息吧，我下次再来看你。”

　　朱奕模糊地“嗯”了一声，任由宋怀月扶着她躺到床上，盖好被子。宋怀月又在床边坐了片刻，直到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才悄然起身。

　　两人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恢复了寂静。宋怀月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重新覆上一层淡淡的倦色和疏离。她看向楚京与，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调：“她已经很好了，最近我试着让她接触外人，你是第一个男性，可能是你生来温和，她的排斥感没有那么大，这其实挺好的。”

　　楚京与点了点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安慰显得苍白，追问更是冒犯。

　　“她过不去那个坎，我也过不去。”宋怀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投入寂静的深潭，“她走不出来，我也走不出来。”
　　她转身，朝出口走去，背影挺直，她的声音飘过来，带着冬日夜晚的寒气，“有些债，总要有人去讨，她去不了，那就我去吧。”

　　楚京与跟在她身后，他再一次察觉到她背负的东西，远比他想象的更沉重，更黑暗。
　　她不是不信任他，而是她行走的世界，本身就充满了需要隔绝的毒素。

　　走到车边，宋怀月却没有立刻上车。她站在寒冷的夜风里，抬头望了一眼疗养院二楼那扇已经熄了灯的窗户，然后转向楚京与。

　　夜色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却又深不见底。

　　“楚京与，”她叫他的名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坦诚，“你问我是不是总一个人扛着，是，我是，我必须这样。因为这条路，只能我一个人走到底，任何牵扯，对别人，对我自己，都可能是致命的负担。”

　　她顿了顿，看着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继续说：“你喜欢我，我知道，我……不讨厌你。甚至，在某些时候，你的存在让我觉得……不那么冷。”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算得上某种程度的回应，却让楚京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因为他听出了后面的“但是”。

　　“但是，”宋怀月果然说出了这个词，声音依旧平稳，“我不知道怎么回应你。我给不了你寻常恋爱的温度，也给不了你安稳未来的承诺。我的世界里，现在，或许永远，都只有算计、风险和无法停歇的争斗。靠近我，意味着你可能被拖入同样的漩涡，意味着你看到的我，可能永远都是这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样子。”

　　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声音低了些：“所以，楚京与，别指望我，因为我只会利用你。也别再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为什么不依赖你。”

　　夜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楚京与站在她对面，沉默了很久。寒风冻得他脸颊发麻，但心里却烧着一团火，一团不甘心、不认命、也不信邪的火。

　　宋怀月看着他。

　　楚京与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你利用！我希望你利用我！可你在退缩！那么好，你说了你的‘不能’，现在，听听我的‘不想’。”

　　他目光灼灼，毫不退让：“我不想听你一个人安排所有结局；不想看你把所有人都推开，包括我；不想你总是用‘为我好’这种理由，来决定什么对我是负担。是，你的世界很危险，很复杂，我看不透全部，但那又怎么样？”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我喜欢你，不是因为觉得你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女孩，恰恰相反，是因为你就是你——强大、冷静、甚至有些可怕，心里装着那么多事，却还能一步步走到今天。你问我知不知道靠近你可能意味着什么？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们说过的，这是明牌的玩法。但从楚家出来决定真正留在你身边那天起，我想过各种可能，这是我的选择，不是你替我做的选择。”

　　“你说你不知道怎么回应，没关系，你说你的世界只有算计和争斗，那就算计我，利用我好了，我的存在不就是这样吗？”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带着痞气却无比认真的笑，“你偶尔，也试试相信一下别人，比如……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