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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薛然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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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怀月推开玻璃门,冷冽的空气挟着细雪扑面而来。
楚京与站在雪地里,头发和肩头都落了一层白。他鼻尖冻得微红,眼睛却亮得出奇:“好看吗?我堆的。”
两个雪人头顶都戴着陈姨晾在外面的藤编小篮,脸上则用石子嵌出笑脸,傻气里透着笨拙的用心。
“你堆的。”宋怀月走进几步,棉袍下摆扫过积雪。
“嗯,”楚京与往旁边让了让,“小时候每次下雪,只要积雪足够厚,我都会堆雪人,我从一本书上看过,说‘雪人是冬天的信使,堆得越好,春天来得越快’,我深信不疑。”
“你不喜欢冬天?”宋怀月扯扯雪人脖子上松了的围巾。
楚京与摇摇头:“因为冬天冷,小时候过冬天特别难熬,因为我住校,从小学就住校,我在的学校基础设施不好,冬天供暖跟不上,冷得要命,校服只有春夏的,就是单外套,冬天不让在校服外面裹棉服,校服穿外面又难受,有时候就会穿得没那么暖和,所以一到冬天我就盼着春天能早点来。”
“柘桉的学校也这样吗?”宋怀月对这两个雪人十分喜欢,“这应该不是柘桉本地学校的待遇吧?”
“我没在柘桉上学,在琼陵。”
“那就合理了。”宋怀月笑笑说,她伸手碰了碰雪人的“胳膊”,雪很凉,触感却柔软,她忽然想起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看过雪了。
从前她也会堆雪人、玩雪球、打雪仗,她最喜欢踩雪,很深的积雪,踩下去能没过她的小腿,有时候她还会跳起来去够梅树枝头的积雪……那时候的笑声,好像也带着这般清冽的味道。
雪是有味道的。
“信使……”她轻声重复,然后笑了,“那这两个信使,是给谁送信的?”
楚京与拍拍手上的雪:“给你,给我,给所有需要春天的人。”
风卷起细雪,在空中打了个旋。
陈姨在屋里招呼:“快进来吃饭吧,汤要凉了。”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屋里,暖气瞬间包裹上来,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
宋怀月抬手,在雾蒙蒙的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早餐时,雪又开始下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院子里很快又覆上一层新白。
楚京与舀了一勺汤,忽然说:“盛华酒会我和你一起去,再和你确定一下。”
宋怀月抬眼。
勺子轻轻搁在碗边,发出细微的脆响。
宋怀月看着他:“这个标签贴上,可不容易撕下来。”
“从来没想过要撕下来。”楚京与语气平静,“楚家是楚家,我是我,我们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想的,不是吗?反正我从来没变过。他们怎么想,伍家怎么看,那是他们的事,至于名利场的标签……”他笑了笑,“贴谁的标签不是贴,反正不可能有我自己的标签,但至少贴你的,我乐意。”
宋怀月沉默片刻,端起汤盅,用小勺子舀一勺送进嘴里,随后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水汽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只有声音清晰:“好。”
不过她没忘记给楚京与进行心理提升:“你想要自己的标签就要去争取,每个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标签。”
饭后,宋怀月换了衣服打算出门,这一举动引起楚京与的注意:“要出门?今天冷。”
宋怀月理理领口:“明天雪停了融雪会更冷,不是吗?”
“那你要去哪里?我能一起去吗?”
“嗯……”宋怀月想了想,“去可以,但是我做什么见谁不会让你知道,你最多是跟着出去转一圈。”
“好啊,出去转转也好,我也确实有点憋得慌。”
“那你换衣服吧,我们去音十。”
“音十啊,好。”
繁华市景,车流如织。
人类并没有因为这纷飞的大雪而停下脚步,路上的积雪已经清过一次,雪融化后的黑泥水被车轮带走,留下湿却干净的路面,一场又一场大雪正在接力。
音十酒吧还是那个音十酒吧,开在市中心最繁华地带,已经有五年光景,酒吧内部装潢独特,没有丝毫萎靡之气,克制的奢华,低调的名贵,是圈内名流偏爱的桃花源地。
车子在音十酒吧门口停下,深色的玻璃门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大雪。
这个时间属于正经生意,太阳落山后则属于泾渭分明的另一端。
侍者精准地根据这辆车的价格辨认出来人要去三楼,但未必会从宋怀月头顶宽大帽檐的帽子和包裹住半张脸的围巾认出她的身份。
侍者恭敬地引宋怀月从专属通道直接上三楼,楚京与则拐去一楼大堂。
三楼依旧安静,安静得只听得到脚下地毯吸纳脚步声,走廊尽头那间视野极佳的房间,门,虚掩着。
宋怀月推门进去,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站在落地窗前望向楼下风雪扬天的景色。
他穿着一件黑色丝质衬衫,微长的黑发在脑后随意扎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七分落拓不羁,三分孤绝。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五官俊美得颇有些人神共愤的意思,尤其那双眼,像狼的眸子。
宋怀月摘下帽子、解下围巾、脱掉大衣,自有人一一接过。
很快,房门从外面关上,房间内重归于平静。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看到宋怀月的那一刻男人身上那份不羁与孤绝很自然收敛,整个人变得温顺不少,而恍惚的点就在于他说话时懒散且毫不在意。
他懒洋洋地:“这么大的雪,实在不适合出门。”
“这么大的雪,薛总还能提前到,辛苦了。”宋怀月走到沙发边坐下,顺手抽取两张桌上的消毒湿巾。
“不辛苦,”男人很自然地走到酒柜旁给宋怀月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边,“来自西伯利亚的狼怎么会怕区区柘桉的雪。”
宋怀月接过水,眼没抬一下,轻描淡写地:“怨气这么大。”
男人有些不忿地泄出一口气:“是啊,怨气这么大……怎么想着过来了?”这一句倒是温和许多,问完自答,“郜霜霜和徐嘉泽之后,你已经有阵子没联系我了。”
男人在宋怀月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长腿交叠,姿态放松却又透着野性未驯:“圈子就这么大,一点烂事儿,风一吹到处都是,这次又是因为谁。”他嗤笑一声,带着自嘲,“不管你是因为谁,肯定不是因为我。”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有意无意落在宋怀月脸上,像在观察她的反应,又像是只为看看她。
“薛然~”宋怀月突然叫道,“我让你别怂,没想你戾气这么重。”
薛然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翘起的二郎腿就势放下,随即扯出一个混不吝的笑:“姐,我还没学到《中庸》那一篇呢,别怂和不狠之间的临界点不太好找,下次,下次我就学会了。”
宋怀月没有理会:“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娱乐圈别的谁。”
薛然语气中带着几分失落和委屈,像下雨天没来得及回家的狗站在大门口挨骂了:“那为什么?”
“我大概率要有一个恋人,在盛华酒会上正式亮相,我……你做什么?”宋怀月原本在很平顺地陈述这件事,毫无征兆的对面“腾”的一下站起来,宋怀月不得不仰起头,“怎么了?”
薛然站了几秒钟,开始小范围来回踱步,两只手无所适从,他像是说不出话来,只能不住地往外泄气,唯有眼底的情绪翻涌着泄不出来。
宋怀月长叹一声,无奈道:“坐下。”
“坐不下。”
“坐下!”
“坐不下!”
“薛然!”
“有!”
“坐下!”
“坐不下!”
两个人都像是赌气的固执小孩,谁也不让谁。
终是宋怀月看着薛然这副冷静不下来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语气却沉了下来:“薛然,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薛然猛地停住脚步,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紧紧的,像被强行勒住缰绳的马,房间里满是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和着窗外风雪,别样应景。
几秒后他转过身来,眼底依旧是压抑不住的痛楚和戾气,嘴角却硬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这种事,你从来没和我商量过。”
宋怀月看过去,眉头微蹙,话语间多了几分柔和,是一个固执的小孩试图哄另一个固执的小孩:“我没和任何人商量,你知道,我一开始是想去四月春花宴,想进去就必须有一张结婚证,这件事我也只告诉了几个人,而你是最早知道的。但是现在我的计划有变,四月份春花宴的事提到十二月底盛华酒会,我不需要那张证了,可我依旧需要一个人,你又是最早知道的。”
另一个固执的小孩倒也算好哄,也或许是认了:“谁?姓楚的?”
宋怀月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这种沉默更像是一种默认。
“好……”薛然点点头,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快要失控的破碎感,“真好……”然而情绪突起,他直直看过去,问:“你只需要一个人,不需要证的话,我也可以……”
“薛然,我说过了,你不行,你是我手里最强的一张牌,你不能挂在我身边。”
“可是……”
“他是最好的选择,这么多年了,他是最好的选择。”
薛然走到酒柜前拿起和刚刚递给宋怀月的水杯一套的另一只杯子,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它捏碎,但最终,他只是重重地将杯子顿在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需要我做什么?”他冷静不下来,眼下只有近乎麻木的平静才能让他暂时忘记,但他问出的话又与这件事紧密相连。
宋怀月决定速战速决:“盛华酒会上,你和我是对家,我会带宋绮梦一起去,她会升咖是因为踩了郜霜霜。即便现在和徐嘉泽搭档,徐嘉泽的名头肯定没有郜霜霜响,我撕了你的钱袋子,你见我要做笑面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