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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她还是她 ...

  •   宋怀月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

      陈姨忙完厨房又去收拾别的地方,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各种电器发出的微弱的声响。

      楚京与没有抬头,手里的坚果壳已经剥了一大堆,果仁却一颗没吃,全堆在碟子里,他好像只是在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好让这个过于直接的问题显得不那么尖锐。

      宋怀月垂下眼,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水面映着顶灯的光,光影碎成一片粼粼的波。
      她不说话,楚京与也不说话,就这么等着,谁也不知道要等多久。

      “你对章闻野,知道多少?”宋怀月终于开口了。
      楚京与一动不动,手里的坚果囫囵一个,被他盘来盘去:“不多,知道她是演员,很火,有很多粉丝……”

      “你有没有想过,章闻野去了哪里?”
      “退圈了吧,具体去了哪里,据说没有人知道。”

      “章闻野是从闻野楼之后一夜蒸发的,她的一切资产由别人帮忙打理。”
      “所以她是遇到一些事,所以不想出现在人前。”

      “是,她挺怂的,为了消化这些事她用了三年时间。”
      “那一定是大事。不知道她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躺着睡觉,坐着发呆,站着……累,她一无所有,仅凭意念。”宋怀月轻笑一声,“人有的时候真奇怪,绝境之下,真能凭意念撕出一条路来。”

      “有人陪着她一起吗?”
      “有,很多,有朋友,有所谓的亲人,有心理医生。”

      楚京与手里的坚果终于停下。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宋怀月脸上,不躲不闪,像是要穿过那层平静的表象,看到更深的地方。
      “那她还好吗?”他问,声音很轻。

      宋怀月握着杯子的手又紧了紧,指节泛白。她低头看着杯中水面,看着那碎成千万片的光影,像是在看着另一个自己。
      “不好。”她说,声音很平,“怎么可能好,一个人碎了,用三年时间把自己一片片捡起来,粘回去。看起来还是原来的样子,可每一道裂痕都在,空气流动都疼。”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该怎么把那些压在心底的往事撬开一条缝,又不至于让太多东西涌出来。
      “她不敢照镜子,因为镜子里的脸看起来太陌生——明明是自己的脸,却总觉得那是别人。她也不敢睡觉,因为一闭上眼就会回到那个晚上,闻野楼里那些模糊又清晰的声音、气味、触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楚京与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只是把剥好的那一小碟果仁轻轻推到她面前。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宋怀月的睫毛颤了颤。

      “心理医生告诉她,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让她吃药,让她练习呼吸,让她接受催眠,让她一遍遍回想并试着复述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用一种抽离的、第三人的视角去说,好像那是在说别人的事。”她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可她做不到,她就是做不到抽离,因为那就是她,就是章闻野,不是什么‘一个叫章闻野的人’。”

      楚京与终于开口:“所以……”

      “所以她逃了。”宋怀月接过话,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有专门的房子用来休养,那里有一群为她服务的人,她从那里逃出来,从那些‘为你好’的人身边逃出来,从那个叫章闻野的身份里逃出来,她去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窗帘常年拉着,白天不开灯,晚上睡不着。”

      “然后呢?”
      “然后她开始试着做饭,”宋怀月忽然笑了,这次的笑意真实了些,带着点不可思议,“很可笑吧?一个连生活自理能力都快丧失的人,居然开始研究菜谱。她买了各种各样的厨具,从最简单的煎蛋开始,煎糊了好几个,最后终于能煎出一个完整的、不破的太阳蛋,吃了好几顿。但从前她是会做饭的,她的厨艺一直不错。”

      楚京与想象着那个画面——昏暗的公寓里,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灶台前,固执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失败,再试,再失败。
      那个曾经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章闻野,把自己藏进油烟和锅碗瓢盆里。

      “她还试着插花,”宋怀月继续说,语气越来越像是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去镇上的花草市场买最便宜的残枝败叶,回来慢慢修,慢慢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就为了把几根枯枝摆出一个‘看起来还活着’的样子。她还会琢磨干花,自己做框,一朵一朵摆好……”

      “她在学着让自己重新活过来。”楚京与轻声说。

      “对。”宋怀月点头,“用一种最笨拙、最缓慢、最不‘章闻野’的方式。章闻野会演戏,会跳舞,会唱歌,会站在聚光灯下对万人微笑。但那个躲在公寓里的人不会,她只会煎蛋,只会插花,只会不聚焦地发呆,只会躺着还睡不着。”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楚京与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了,才又开口:“可是基底崩坏,好像是养不回来的,整整一年,她只做到敢拉开窗帘的一角,然后她开始想,要不要回去。”

      “回去?”
      “回柘桉。”宋怀月抬起头,目光越过楚京与,看向窗外的夜色,“回到这一切开始的地方,把该做完的事做完,把没解开的结解开。但她知道,章闻野这个身份不能用了——太多眼睛盯着,太多记忆连着,她承受不起。”

      楚京与明白了:“所以有了宋怀月。”
      “所以有了宋怀月。”她重复这句话,像是在确认什么,“一个全新的身份,一套全新的故事,但是一张旧的脸。宋家三小姐,从小在国外长大,性情冷淡,不喜交际,尽力去解释为什么她看起来这么陌生,又这么熟悉。”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但这次的安静不同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心照不宣的认知,像一层薄纱笼罩在两人之间,既模糊又清晰。

      楚京与终于拿起一颗剥好的果仁,放进嘴里慢慢嚼,坚果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带着一点淡淡的甜。

      “那宋怀月呢?”他问,“成为宋怀月的这两年,又是怎么过来的?”
      宋怀月怔了怔,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她以为他会追问章闻野的事,追问闻野楼那晚的具体细节,追问她章闻野是怎么“变成”宋怀月的,追问宋怀月的目的是什么……
      但他没有。
      他问的是“宋怀月的这三年”。

      这个微妙的区别让她心头一颤。

      “宋怀月……和章闻野的生活不差太多,最大的区别也就是回到那套房子而已,做着人上人,每天有数不尽的人照顾她,为她忙前忙后,身边永远有专业的医生,十足的安全感。”她缓缓开口,像是在梳理一个全新的故事,“可是宋怀月又和章闻野不一样,她在国外的商学院读书,成绩优异但人缘一般。她喜欢独处,喜欢看书,喜欢在旧货市场淘一些没人要的小玩意儿。她没什么朋友,因为觉得交心太累。她也不谈恋爱,因为不相信有人会爱真实的她。这是‘宋怀月’二十多年的人生,但真正具象化为一个‘人’只用了一年多。”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楚京与听得认真,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的生平,又像是在听一个最熟悉的人讲述她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宋怀月很擅长计算。”她继续说,“计算风险,计算收益,计算每走一步的代价。她做任何决定前都会列一张清单,把利弊写得清清楚楚。她不相信直觉,只相信数据。她的人生像一本账簿,每一笔进出都要记清楚。”

      “听起来很累。”楚京与说。
      “是很累。”宋怀月承认,“但很符合她的人设,在逻辑上说,这很安全,因为一切都在掌控中,没有意外,没有失控,没有……像闻野楼那样的夜晚。”

      她又提到了那个夜晚,但这次语气平静得多,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处理完毕的工作。

      楚京与看着她,忽然问:“那楚京与这个人,在宋怀月的账簿里,是怎么记的?”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他很少会把两个人的话题拉扯到他身上 。
      宋怀月握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水面漾开一圈涟漪。

      她想了想,才轻声说:“楚京与……是个意外。”
      “意外?”

      “对。”她抬起头,目光终于对上他的,“在计划内,在计算中,必须出现的意外。”

      楚京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疏离、像是在盘算着什么的眼睛里,此刻映着他的倒影,小小的,清晰的,带着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意思是,不是楚京与也可以,对吗?”他问,声音很轻。

      宋怀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客厅里的灯光柔和地洒在她脸上,让她的神情显得不那么冷硬。

      “是。”她最终说,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迷茫,“但不确定换成别人会不会有今天的结果。”
      “明白了,是不是楚京与在宋怀月这里,还算合格?”
      “当然算,宋怀月不喜欢控制之外,她手里的棋子最好能稳稳落在棋盘上,她的账簿要规整,乱的野的,她反而会怕。”

      宋怀月避开楚京与的目光,看向窗外,夜色更深了,临近春节,外面张挂起的霓虹明明灭灭,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止的心跳。

      楚京与怔住。
      他看着她侧脸的轮廓,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她垂下的眼睫。
      这一刻,他忽然很想伸手碰碰她,想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实的,不是他臆想出来的幻影。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宋怀月却不再说了。
      她抬起杯子喝了口水,把杯子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嗒”一声。

      “不早了。”她说,站起身,“休息吧。”
      楚京与也跟着站起来。

      两人站在茶几两边,隔着一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动。

      宋怀月动弹时楚京与绕过去,绕到她要经过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
      “不管是宋怀月还是章闻野,如果能听到,我想说如果有一天,她们想说说那个晚上——不是作为病历复述,不是作为计划的一部分,只是作为想说给我听的一件事——我都在。”

      宋怀月小幅度点点头:“好。”
      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抬步上楼,没有再回头。

      楚京与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二楼的走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掌心里那颗还没来得及剥的坚果,忽然笑了笑。

      窗外,夜色正浓,而这座房子里的两个人,各自怀揣着心事,在漫长的黑夜里,寻找着通往黎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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