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念疯长》文斯珈

61、硬坚果壳

　　从楚京与的视角看，宋家三兄弟之间的关系算不上融洽。宋叶安似乎是那个居中调和的人，对谁都客客气气，能说上话。
　　真正的症结在宋木安和沐亦笙之间，虽然听说沐亦笙公开与宋家切割后，逢年过节依旧会回去走动，但那份生分是实实在在的。资产划清了，连带关系也分明了。

　　楚京与会看眼色，也懂揣摩人心。既然宋怀月明显偏向沐亦笙，他的立场自然也就跟着倾斜。
　　刚才在厨房帮忙时，客厅里的对话他听不真切，但也知道有些事、有些话，宋木安他们并不想让他听见。

　　“开饭了。”陈姨过来招呼，楚京与不难察觉，连陈姨都更亲近沐亦笙些，大约是因为另外两位不常来，总归生疏。

　　宋怀月等几人起身后才跟着站起来。她最近饮食规律，一日三餐按时吃，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若是没经历这些折腾，应该会更好些，但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无关紧要。

　　餐厅里灯火通明，长桌上菜肴精致，热气袅袅。众人落座，气氛似乎松快了几分。
　　“哇，陈姨辛苦了。”面对满桌佳肴，宋叶安笑着赞叹，连宋木安也客气地夸了几句。

　　陈姨布菜时，楚京与很自然地接过汤碗，先给宋怀月盛了一小碗，轻轻放在她面前。
　　宋木安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楚先生很会照顾人。”
　　楚京与抬眼：“分人。”

　　这话接得直接干脆，倒让宋木安愣了一下，宋叶安在旁边轻笑出声。
　　宋怀月拿起汤匙，搅动着碗里的汤，热气熏上她的睫毛，她垂着眼，轻声说了句：“是啊，分人。”

　　一时无人接话。
　　陈姨本不打算上桌的，宋怀月招呼了一声，她才坐下。

　　窗外夜色已浓，玻璃上凝了层薄薄的水雾，将屋内的灯火晕染成温暖的光团。
　　这顿饭吃得还算和谐，没有不合时宜的话，也没有尖锐的问题。偶尔有碗筷轻碰的声响，或是宋叶安说起某件无关紧要的趣事，语气轻松，惹起一阵低笑。

　　饭后天色已晚，该散了。
　　在门口分别时，宋木安问宋怀月：“爸那边……你把计划提前到年底，和他说过了吗？”

　　宋怀月摇头：“没必要，告诉他只会乱了他的阵脚，大过年的，让他顺心些比较好。我又没十足把握，万一失败了，我可担不起他的期待。”

　　“拍卖会时间是不是有变动？”
　　“十二月二十八，”宋怀月说，“黎聿看过拍品册了，有三样东西值得拿，他选定了一件，价格在我能力范围内。”

　　“他会陪你去？”宋木安指的是楚京与。
　　宋怀月点头：“是，但大概不需要到场吧？”

　　宋木安没作声，宋叶安在一旁说：“当然。你既然想好要什么，其实连拍卖会都不用去，林舟去就够了。”
　　两人先行离开。

　　站在院门口，沐亦笙问宋怀月：“你真打算把楚京与卷到底？”
　　宋怀月答：“二哥，他既然选择留下，就没办法干干净净地抽身。”

　　“可你刚才还说尽量不用他。”
　　“是尽量。但到了必须用的时候，我不会犹豫。”

　　送走几人，宋怀月回到屋里。外头真冷，风从衣缝里往里钻，无孔不入。
　　门关上，玄关恢复安静，宋怀月转过身，看见楚京与，她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楚京与走近：“累了？”
　　“嗯。”宋怀月闭了闭眼，毫不避讳，“演了一晚上戏。”

　　这话让楚京与有些意外——不是意外她在演戏，而是意外她会主动说给他听。
　　“演得很好。”他评价道。

　　宋怀月睁开眼：“你怎么知道是演？”
　　“你紧张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蜷起来，”楚京与说，“在客厅的时候，你蜷了三次。”

　　“你一直在看。”
　　“我一直在看，”楚京与承认，“但我没有听。”

　　宋怀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那你还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不想让他们担心，看出你在盘算每一步，看出你……”他顿了顿，“有点冷。”

　　宋怀月往客厅走，一边走一边轻叹：“楚京与，你现在忙吗？”
　　“不忙。”
　　“我和你说点事，坐。”

　　楚京与在宋怀月身旁坐下，顺手给她递了杯水。

　　宋怀月握着水杯，杯壁的温热刚好暖手。她垂眸看着水杯，轻声问：“楚京与，你现在有没有什么问题想问我？”
　　楚京与正剥着坚果，闻言侧头看她：“有，但不知道适不适合现在问。”

　　“问。”
　　“不知道该怎么问……有点，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意思。”

　　宋怀月被逗笑了：“哪方面？”
　　“关于你，你自己。”

　　宋怀月沉吟片刻：“我怎么了？”
　　楚京与把坚果壳扔进垃圾桶，果仁扔进嘴里慢慢嚼着：“说不好，就觉得……之前我还能理解你一些，现在反而一点都理解不了了。”

　　“哦，懂了。”宋怀月深深吸了口气，语气平静得像是早做好了决定，“冯元的事解决得还算不错，至少家里人平安。只是没把威胁她的人揪出来，有点遗憾。”

　　“冯元？”
　　“还记得你去冯元母亲医院回来路上遇见的那几个人吗？”

　　“记得。他们说是楚家派来的，我和他们理论过，说绝不可能……什么意思？”
　　“其实冯元的事查不查得出不重要。我大概能猜到——威胁她的，和追尾你的是同一拨人。这拨人和楚家关系不大，只是惯用楚家当靶子而已。”

　　“魏冬！”
　　“魏冬最近不太动弹。其实之前很多事我都怀疑他，但那天晚上和他见面后，我改了主意——有些事可能真和他没关系。”

　　“那和谁有关？”
　　“你对他父亲了解多少？”

　　“他父亲？魏董事长？”楚京与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魏综本就深居简出，加上脾性原因，外界消息极少，楚京与不了解他很正常。
　　“对，魏综，魏家掌事人，你对他陌生很正常。说实话，起初我也不熟，现在才算有点了解。”

　　“怎么说？”
　　“魏冬是疯，但只敢在魏家外面疯，回到家，他不敢。可能是这种压抑的环境，让他从小到大，不止年龄在长，疯劲也在长，可他终究是怕他父亲的。”宋怀月顿了顿，“也就是说，不知什么原因，最近魏综开始行动了，大多借着魏冬的名头，做他想做的事。”

　　“这事你提过，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宋怀月重复了一遍，“刚才哥哥们分析，魏综的目的应该是冲着宋家的产业来的。毕竟一切是从友佳商超项目开始的，而宋家和魏家最容易起冲突的，就是地产项目。”

　　“你只要闻野楼，还只是魏家的小产业。可魏家居然想要宋家大片的产业……这胃口是不是太大了？”
　　“说的是啊。”

　　“可是……为什么呢？”楚京与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更沉。
　　“这就是今天我想和你谈的问题。”宋怀月抬起眼，目光认真，“楚京与，或许宋家和魏家之间的恩怨，我应该再跟你说得明白些，不然我怕不管是伍家、魏家还是楚家，都可能做出些对你不利的事，而你措手不及。”

　　“你说，我听着。”
　　“之前和你提过，魏家和另外三家本来就关系不好。其实爷爷辈还好，没这么难堪，至少还有来往。是从魏综开始，一切彻底变了。父辈的恩怨我一知半解，但我这一代的事，我清楚，也只能先跟你说这些。”

　　水凉了。
　　楚京与像身上装了温度计似的，很自然地从宋怀月手里接过杯子，把凉水倒进自己杯中，重新接了杯热水放回她手里：“我记得，你说过魏综的事，还有他的……喜好问题。”

　　“是。”宋怀月的目光始终落在水杯上，又开始犹疑，“说到我们这一辈……我之所以想要闻野楼，只因为我和魏冬之间的恩怨。魏冬喜欢我，这对你来说不是秘密，但你应该怀疑过：我从前不在柘桉，也不在国内，怎么就让他喜欢了呢？”

　　这件事的摊牌，原本不在计划之内，所以她还是有些难以启齿，以至于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混了章闻野和宋怀月。这一刻，她甚至希望楚京与能聪明一点、大胆一点，直接接过话头，替她说出来。

　　“他喜欢章闻野，不是吗？”楚京与轻声说，“你说过的。”
　　宋怀月：“……”

　　是了，她忘了自己曾经说过魏冬喜欢章闻野，所以才招了那些长得像章闻野的人。
　　她怎么就忘了呢？

　　这下更不好开口了。
　　宋怀月准备换个说辞。

　　不料楚京与却又开口：“魏冬把他对章闻野的喜欢转嫁到你身上，我可以理解。这完全没问题，那么……他父亲是不是可以说，是把对宋家的仇恨，转移到你身上了呢？”

　　宋怀月抬眼看他，眼神发冷，也有隐隐的期待。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楚京与低着头，手里机械地剥着坚果，指尖被壳硌出红印，而工具明明就在旁边，“作为这一切的汇聚点，宋怀月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