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念疯长》文斯珈

56、新的插曲

　　两道门同时打开，两拨人无声地对峙在走廊。
　　宋怀月转身，视线精准地撞上楚京与。她目光平静，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将他从头到脚扫过，才缓缓移向他身旁的人。

　　那一男一女容貌相似，父女关系是显而易见的。当然，也可能是舅舅或是叔叔什么的亲戚。
　　不过与其猜测，不如听当事人亲口说。

　　楚京与走上前来，语气如常，仿佛眼前并非一堆破烂事：“怎么上来了？那边的事情解决了？”他话里有关切，像每个普通的时候。
　　宋怀月收回目光，略一点头：“解决了，知道你还没回家，过来看看。聊完了？”

　　“聊完了。”楚京与答的简短，侧身站在宋怀月身边，将身后的伍家父女让了出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和序集团宋怀月宋总，这位是擎天科技的伍鑫健伍总，旁边是伍总的女儿，伍嘉璇。”

　　宋怀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情绪未达眼底，她没有先开口。
　　伍鑫健倒是主动伸出手，朗声说：“原来是宋总，久仰大名。”

　　宋怀月垂眸瞥了一眼那只伸过来的手，才慢慢抬手与之交握：“伍总好，早知道是令千金，我该留下来好少招待。”
　　“嗐，都是小辈们的事，哪敢劳烦宋总费心。”伍鑫健笑得爽朗，话里却有意无意地划清着界限。

　　宋怀月收回手，似笑非笑：“小辈？看来是我长得显老，在伍总眼里居然算是您的同辈人？又或者是我的辈分大？可我记得，我是宋家最小的女儿。”
　　“不不，是我说错话了，见谅见谅。”伍鑫健嘴上说着抱歉，神态却并没有真的放低。在他眼里，抛开商场地位，宋怀月和他的女儿年岁相仿，自然是小辈。

　　小辈，就该有小辈的样子。

　　可宋怀月显然没打算遵循他那一套规矩，她语气平直，字字清晰：“确实是您的错，京与和我在一起，许多人都知道，不是秘密，都是体面人，伍总何必装作不知道，做些不体面的事？”

　　伍鑫健喉咙一哽，面上笑容僵了僵。
　　他不足五旬，就像照片里拍到的，因为常年健身而显得挺拔硬朗，肩宽背厚，声音洪亮。大约是不到三十得了这个女儿，实在正值壮年。

　　可他身上没有宋谦一辈的老辣，也缺了宋叶安一代的锐利，甚至没有宋怀月这种在复杂处境里淬炼出来的沉静果决，反倒透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急切。

　　宋怀月那点“体贴人”的劲儿似乎又上来了，语气放缓，却更显锋芒：“伍总专程来柘桉，是为了伍小姐的婚事吧，这件事本来没什么好说的，但不知道伍总和楚家究竟达成了什么默契，千里迢迢来柘桉演一出拆散别人的戏码，传不传出去，都不好吧？”

　　伍鑫健皮笑肉不笑：“似乎没有谁明确说过京与和宋小姐是一对吧？”

　　“那又有谁明确说过，他不是呢？”宋怀月学着他的表情，反问得轻巧，“我并不是什么严格意义上的公众人物，我的爱情也不需要向谁报备，还是说您的规矩是我要举着喇叭挨家挨户喊，或者是我们再上个热搜，昭告天下，普天同庆。”

　　“大概都不用吧？”她双手插进外套口袋，姿势放松，压力无形，“况且，我们的事楚家一清二楚，伍总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不过我以为没必要。贵公司刚刚上市，伍总又是风头正劲，令爱嘛，明珠在握。说句实在话，单论两个人是不是相配，”她顿了顿，“我觉得，他俩不合适。”

　　“合不合适轮不到你来说！”伍嘉璇终于忍不住，声音拔高，带着某种年轻特有的尖锐，“你都三十了，怎么还这么拎不清？你自己也说楚家知道你们的事，可楚家知道了还愿意和我爸谈，不正说明楚家根本不认可你吗？楚家都不认，你还死缠有意思吗？”
　　伍鑫健没有阻拦女儿，只是冷眼旁观。

　　楚京与脸色骤然沉下：“我刚刚在里面说得还不够清楚？伍小姐也是会没教养的人身攻击的？”
　　他又说：“楚家利欲熏心，连着得罪柘桉的商、杨两家，可能在你们看来这两家不算什么，但在柘桉，得罪这两家足够说明楚家行事荒唐！而这两桩恩怨都是因为婚姻，又说明楚家做人不堪！一个做事做人都不入流的家庭，你们还非要上赶着来找我这个连边缘人物都快算不上的儿子，到底是谁拎不清？”

　　宋怀月轻轻接话，托了一句，像是惋惜：“看来刚刚还是没谈透，京与，这样不好，有些事情不想有后续麻烦，就应该现在断个干净。”
　　楚京与眉间染上不耐，很是不悦：“出门之前明明已经说定，这才走了几步路，刚出门，楼梯还没下呢，口风就变了。”

　　伍鑫健这会儿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对峙的几人，落在了一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魏思意身上。
　　魏思意下意识往林舟身后缩了缩，可终究是一个大活人，藏是藏不住的。

　　“是思意吧？我看着眼熟呢。”伍鑫健这么说，语气平和，却让魏思意脊背微微一僵。
　　宋怀月几不可察地低了下头。返回音十的时候她就料到今晚不会轻易收场，尤其是她把魏思意带在身边。

　　显然，魏思意之所以能待在她身边是有条件的，只不过这个条件她还没和魏思意谈，因为不着急，她想再看看。
　　因此伍鑫健把话题转移到魏思意身上，她乐见其成。

　　魏思意见躲不过去，干脆深吸口气，站直了身体。可她没忘记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说了什么，答应了什么，所以她没有回应伍鑫健的话。
　　伍嘉璇见魏思意不理会伍鑫健，又不乐意了：“魏思意，我爸和你说话呢，一点礼貌都没有！”

　　说起伍嘉璇和魏思意的关系也有点意思。她们是因为共同的朋友介绍认识的，两所大学挨得近，圈子也有重叠，经常约着聚在一起喝喝酒、跳跳舞。
　　一开始，顶着“魏”姓光环、由堂哥魏冬亲自送入学的魏思意是她们小团体里隐隐的中心。可这光环没有维持多久，旁人发现她这个魏家旁支并不受重视，魏冬也再没出现过。一个不被家族瞩目、没有重点栽培的女孩不能服众。

　　不知不觉间，伍嘉璇成了领头人物。

　　伍嘉璇有个哥哥——魏思意的联姻对象。
　　伍嘉璇心气高，父亲又是公司一把手，不存在什么正屋旁支，全家独宠。

　　走廊的空气因伍嘉璇的呵斥而更加凝滞。目光聚焦在魏思意身上，这个原本只是背景板的女孩，瞬间被推到了漩涡中心。

　　魏思意的手指在身侧悄然收紧，指尖陷入掌心。她抬起眼，目光先快速掠过宋怀月——后者神色平静，甚至居然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鼓励——然后，她才看向伍鑫健，开口道：“伍叔叔好。”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维持了最基本的礼节，却也仅止于此。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何在此，更没有带着任何讨好或怯懦。

　　伍鑫健打量着魏思意，目光里带着商人的衡量和长辈的审视：“思意本人比照片上还好看，怎么，现在跟在宋总身边做事？”他这话问得随意，却暗藏机锋。

　　魏思意还没回答，宋怀月已轻轻笑了一声，接过了话头：“思意有能力，我这边正好需要人手。怎么，伍总对年轻人的职业选择也感兴趣？”她四两拨千斤，将话题从魏思意的“归属”问题，引向了普通的职场选择。

　　伍嘉璇却不想放过魏思意，她上前半步，语气带着一贯的骄纵和不满：“魏思意，一晚上你就攀上宋总了？你不是忘了你找她的目的了吧？还有，我哥和你的事，你到底考虑得怎么样？躲着就能解决问题吗？”

　　这话直白得近乎无礼，将联姻之事赤裸裸地摊在了明面上。林舟微微蹙眉，楚京与脸色更冷，而宋怀月，嘴角那点浅淡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魏思意在宋怀月面前那份倔强消失的无影无踪，但或许是得了宋怀月眼神的鼓励，她看着伍嘉璇，又看了看伍鑫健，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稳定了许多：“伍叔叔，感谢伍家的看重，不过，关于那件事，我的态度之前已经表达过了。我现在想先工作，其他的事情，不想考虑。”

　　“不想考虑？”伍鑫健的声音沉了沉，脸上那点伪装的平和淡去，露出强硬，“思意，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也要认清现实，懂得权衡。有些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有。我们伍家，可不是随时都有这个耐心的。”

　　这是明晃晃的施压了。

　　宋怀月就在这时，往前走了半步，恰好挡在了魏思意斜前方一点的位置，并未完全遮挡，却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庇护姿态。
　　她看着伍鑫健，语气平静无波：“伍总，现在是法治社会，婚恋自由。魏思意的私人事务，自然她自己做主。至于耐心……”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巧了，我别的不多，就是对看好的人和事，最有耐心。而且，我最不喜欢别人逼我的人做她不愿意做的事。”

　　“你的人？”伍鑫健捕捉到这个措辞，眼睛眯了眯，“宋总这话，意思是要替魏家管教女儿，还是……”
　　“我什么意思，取决于伍总接下来什么意思。”宋怀月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有种斩钉截铁的意味，“今晚真的很晚了，伍总舟车劳顿，还是早点带伍小姐休息吧。京与，”她转向楚京与，“我们该走了。”

　　楚京与会意，立刻上前，站在宋怀月身侧，表明了立场。

　　伍鑫健面色变幻，他显然没料到宋怀月会为了一个魏家旁支的女儿如此强硬，这打乱了他的部分计划。他深深看了宋怀月一眼，又瞥了瞥沉默却倔强的魏思意，以及明显站在宋怀月一边的楚京与，最终，那属于商人的权衡占了上风。

　　现在还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候，尤其对方是宋怀月，背后是宋家。

　　“呵呵，宋总说的是。”伍鑫健忽然又笑了起来，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不存在，“时候确实不早了。嘉璇，我们走。”他拉住还想说什么的女儿，对宋怀月点了点头，“宋总，那我们就先走了。以后有机会，再好好聊聊。”

　　伍嘉璇被父亲强拉着，不甘地瞪了魏思意和宋怀月一眼，终究还是跟着离开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宋怀月没有立刻说话，她看向魏思意。女孩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比之前明亮了许多，那里面有一种破釜沉舟后、尘埃落定的释然和坚定。

　　“做得不错。”宋怀月淡淡评价了一句。
　　魏思意深吸一口气。

　　楚京与看着伍家父女消失在电梯方向，眉头仍未舒展：“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宋怀月转身走向另一部电梯，她今天不想走楼梯，“所以才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底线。”

　　电梯门缓缓打开，她走进去，楚京与、林舟和魏思意依次跟上。
　　狭小的空间里，宋怀月透过光可鉴人的电梯门，看着身后神情各异的三人，目光最后落在魏思意身上。

　　她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刚刚你也看到了，跟着我，麻烦不会少。伍家只是开始。现在，你还有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是留下，还是离开，万一有一条或许更轻松的路？”
　　她将过错放在了自己身上。

　　魏思意知道这话是对她说的，她抬起头，没有丝毫犹豫，目光灼灼地迎上宋怀月镜面反射中的视线：“宋总，我选择留下。”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新的同盟在无声中结成，而柘桉的夜幕下，更多的风波正在悄然酝酿。

　　宋怀月知道，魏思意和伍家只是插曲，并不是她的目的，她的路该怎么走还怎么走，这些插曲都不足够改变她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