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念疯长》文斯珈

45、月光角色

　　楚京与那已经烧糊涂的头上长了一双好看的眼睛，透露着奇异的清澈，以及来不及褪去的朦胧。

　　“看见窗台？”宋怀月眉梢微挑，等着下文。
　　“嗯，”楚京与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经常想一些事情，想你在做什么，是在看文件还是在想下一步的计划？你的计划里我是什么角色？你的计划会不会有危险？你想得到什么样的结果？你会不会觉得某一件事有点麻烦……那天晚上我站在院子里把这些又想了一遍，然后我想，我生气、质问，或者干脆离开一走了之，这些到底能改变什么，改变我从楚家那个泥潭里被带出来的事实吗？改变你当初选择我，给了我这个‘避风港’吗？还是改变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纯真无邪关系的事实？”

　　他抬起眼，眼神虚浮：“你要一个幌子、一个合作者，这些我一开始就知道的，你没有隐瞒，我满口答应，换个角度想，我在你这里是既得利益者，我们各取所需，只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说，这个‘需’里，包括百分之百的坦诚，对吧？”

　　宋怀月听着，很安静地听着。
　　末了，只评价一句：“你真生病了。”

　　窗外暮色渐浓，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暖黄的壁灯，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和地板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个“两盘没放盐的菜”的比喻并不准确。
　　楚京与不是没放盐，是把所有味道都压在了底下，面上只露出最平淡的一层。
　　而此刻，病弱仿佛成了某种溶剂，让底下那些复杂的滋味隐隐泛了上来。

　　“讨好是没用的性格中最无力也最自卑的一种，你记得所有我说过的话，就应该记得我说过我们之间是平等的，因为我给了你这样的权力，你没有行使这个权力，连试一次都没有。”

　　“我试了会有不同的结局吗？”
　　“万一呢。”
　　“比如呢？”
　　“你没有试，这个结果也就不存在了。”

　　楚京与莫名发笑，笑声持续良久，引发咳嗽，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兵荒马乱。
　　宋怀月赶紧给他拍后背，把水杯再塞进他手里，又怕他拿不稳，扶了一会儿。

　　真是好一会儿，一会儿之后楚京与缓过来，大口呼吸。

　　宋怀月神色复杂，先去开了灯，开完想起灯可以下达指令开启，不需要专门走过来，她又拉了一把凳子放在床边，可没有坐下。
　　她觉得他们之间的话没说尽，可又没得说。

　　“是很好笑吗？”
　　“没有，莫名其妙，对，莫名其妙地想笑。”

　　“那你还是控制一下你的莫名其妙吧，晚上想吃什么？”
　　“都好，陈姨做饭好吃，什么都好。”

　　“行，那你再歇会儿，退了烧不要急着出去。有事给我打电话。对了，你睡着的时候手机响过，楚家打来的，我接了一通，说你生病了，今天不过去。”
　　“他说什么？”

　　“他说，让你尽快，只剩一天了。”
　　“我……”

　　“楚京与，算了。”
　　“什么?”

　　“你要是真的倦了在楚家这样折腾，就不回去了，楚家对我来说唯一的用处是你，所以你不回去也不会对我产生影响。”
　　“他们会找你的。”

　　“我会怕？”
　　“不会。”

　　楚京与又一次笑出声来，只是这一次没咳嗽。

　　宋怀月可笑不出来，自始至终也笑不出来。

　　宋怀月打算出去了，忽地，楚京与叫住她：“我能问个问题吗？”
　　宋怀月驻足：“什么？”

　　楚京与在问出口之前还给自己叠了层护甲：“我今天烧糊涂了，你就当我烧糊涂了，听了不高兴，别跟我一般见识，好不好？”
　　他的语调带了几分恳求的意味，宋怀月很不想这么认为，可他分明是在撒娇。

　　宋怀月的混乱继续平添，不少分毫。
　　“你问，我不生气。”

　　楚京与好似得了赦免，撑着胳膊坐好靠在床头，极是郑重，他问：“你，是章闻野吗？”
　　灯亮了，他的表情赤|条|条袒|露无遗，他在惶恐在期待在紧张在强装镇定，这个问题，他似乎酝酿好久了。

　　而宋怀月呢？
　　也像是早有预料。

　　也是，这个问题在她这里实在太过常见，常见到问问题的人张张嘴，她就能知道是哪几个字和着那个名字要出来。

　　她的习以为常，让这个问题变得平常，楚京与讨要的赦免也就没什么用了。

　　“不是。”

　　“啊。”楚京与眼神落寞地松了口气，他有些惭愧地笑笑，解释说，“我见过章闻野本人，镜头之外的，她很强、很美，我第一次见你有过和其他人一样的想法，但我不了解章闻野，更不了解你，当时的处境，让我顾不上这些。后来我们面对面说话，近距离相处，我确定我几乎能把你和我见过的章闻野重合，而每次这么想，又会因为你身上少了东西把话咽回去。”

　　“少了什么？”
　　“张扬，你少了那份好像太阳只为她一个人升起的张扬，她明亮、明媚，就像粉丝说的，她值得一切好的形容词。”

　　“懂了，我太阴暗了，你这个评价我认可，在你这里我多少有些收敛，假如我不收敛，你会看到一个阴暗潮湿的我。”
　　“我没有这么觉得，”楚京与摇摇头，“阴暗潮湿是用来形容环境的，你是内敛。”

　　宋怀月丝毫没有在意楚京与为她纠错，她说：“词语造出来是给人用的，古文言尚有词类活用，口语也可以。”

　　楚京与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宋怀月接住了他的小小的玩笑。

　　宋怀月也想问楚京与一个问题，她终于在那个凳子上坐下来：“你不说我都要忘了，章闻野最火的时候你上大学，你们算是同时代的人。”
　　“我们都是，你和她同岁。”

　　“不对吧，我比她小一岁，我查过，她要是活着，今年28岁。”
　　“27岁。”

　　“28，我的资料不会有错，除非她谎报年龄。”
　　楚京与不说话了。

　　宋怀月问：“你追星？”
　　楚京与抬眼，瞬间思索：“不，我不追，我对追星没兴趣，那样的爱好就像浮云，抓不住，摸不着，费心思，空付出，大学期间我在音十、在赛车场、在网咖、在台球厅、也在图书馆，也没时间追星。”

　　“你在音十驻唱，在赛车场做教练，在网咖维护系统，在台球厅当二老板，在图书馆好好学习。”宋怀月像是在佐证她的资料不会出错，“我听过你唱歌，就在音十，我也看过你的赛车比赛，去过你的网咖和台球厅，你不能出面，只能以打工的形式，所以那些店铺的老板是你的朋友，你用这些年攒下的钱投资，储蓄，期待有一天，或许是大学毕业，也或许是随便的某一天远走高飞。”

　　“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楚家是不好，但在楚家吃点剩饭剩菜也比很多普通人好，我存的下钱。”
　　“你没飞走，因为你的翅膀从一开始就被人用绳子缠住了。”

　　“没错，他们查了我的账户，幸好我有一笔钱放在别人名下，他们没有全部查到，不然我现在真的就是个穷光蛋。”
　　“你给了代文？”
　　“对，我不追星，但代文追，”楚京与自笑一声，“我至今不知道他喜欢的是谁，只知道他喜欢的明星不在娱乐圈了，那之后他就再没有追过星。当时他需要钱买演唱会的门票，我帮他抢票，并支付了钱。我和他商量能不能借给他一笔钱，打欠条，没有利息，相当于他替我保管，他可以用这笔钱做任何事，赚了是他的，赔了算我的，我只要本金，赚了的我一分不要。谁想到这小子真有头脑，那笔钱现在已经翻番儿了。”

　　“这么说，你是因为他见到的章闻野？”
　　“嗯，朱奕在我们学校拍戏，里面有他追的明星，他拉着我去看，但那部戏算是群像，好多人，他左拍拍、右拍拍，不知道在拍谁，还不让看。我不感兴趣，闲得无聊四处溜达，在一辆房车旁边见到了章闻野。”

　　——
　　章闻野的年龄和样貌演一个大学生毫不违和，甚至中学生……她拒绝，她觉得她虽然或许可以，但不要。

　　接到这个角色的时候她刚刚从另一部戏杀青，正想要找个地方待一阵子，导演是她的朋友，也是一个演员，这算是他试水的第一部剧。
　　章闻野的身价和这部剧完全不搭，即便她表示不要片酬，可以客串，导演还是纠结了好久。

　　他怕拍砸了戏，也拍砸了章闻野的招牌。
　　但他渴求，第一部电视剧，他需要有人为他站场。

　　章闻野把一句话重复说了五次，才打消导演的顾虑。
　　“我兜得住，我的招牌不是客串你一部剧就能砸了的。”

　　于是她演了白月光。

　　这个角色戏份不多，集中在校园，主角的白月光，容貌、品行、举止、成绩、家世等等全都是最好的，导演自己磨了好几天剧本，才按下发送键发到章闻野邮箱里。

　　喻见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