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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推了一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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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霖朗一片寂静,只有卧房外面的暖灯还亮着。
楚京与回来的动静不大,但因为俩人对面而居,所以没有入睡的宋怀月听到了。
楚京与应该是在门口站了站,没有敲门,只是站着,好一会儿才回房间。
宋怀月打开了天气预报。
楚京与应该没能睡个好觉,第二天精气神很不足。
当宋怀月在一楼看到他的时候,他正转脖子、松筋骨。
“早上好。”
“啊,早上好。”
今天的天气依旧不错,这样的好天气让前段时间的骤然降温像一场梦。
不过,在柘桉住了好多年的楚京与没有这样的想法,他甚至感知不到天气的变化,或者说,没多余的心思在意天气的变化。
“今天不想去楚家了。”楚京与坐在沙发上,坐在宋怀月对面,后脑勺抵在沙发上,“现在的楚家,是真空了,供应链和中央仓库很快就能成型,正好现在魏冬是自顾不暇,楚明远呢又是躲在家里不露面,友佳的项目宋三公子稍微做点什么就能拿到手,新的项目没有,旧的项目解约,就算真的有新公司不信邪,想和楚家合作,那也不是这一时半会儿的事情。”
“所以呢?”
“我能不回去了吗?我不回去什么联姻、相亲都不会有,直接断了楚家的念想,不是更干脆吗?”
陈姨在一旁说:“饭好喽,今天不运动的话就能吃饭了。”
宋怀月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楚京与仰起的下巴,嘴角带了一丝算不上笑的笑意,听见陈姨说话,她先是对陈姨说:“陈姨,不急,我俩说说话,你和阿木先吃。”
闻言楚京与坐起来,不偏不倚迎上宋怀月的目光。
陈姨在一旁说:“那就等等,不着急,你们聊,什么时候吃你说一声。”
宋怀月没有说别的,只是应了一声“好”。
如此,原本一个稀松平常的清晨由此转变成正式的谈话时间。
宋怀月微笑着问楚京与:“不想要你的想要的东西了?真的倦了?”
显然楚京与是有备而来,面对宋怀月的询问,他愈发从容且坚定:“不想要了。昨天晚上我想了很久,突然意识到我一开始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当时的情形是,我刚结束大学学业,被迫走出校门后二十四小时内被楚家极限包装,两个月的培训,我成了音十酒吧的常客,成了楚家所谓的三公子。八月末,我在闻野楼那场宴会上正式亮相,遇到你。”
宋怀月没有说话,听他继续说。
“你大概不知道,那天以后我就被关禁闭了,关了七天。”
“楚家关禁闭是怎么个关法?”
楚京与还在说着自己的想法,忽地听见宋怀月这么问,微愣,然后发出长长的一声“嗯……”,他有些别扭地开口说:“就是,有一间屋子,一个房间吧,不大,还没楼上我屋里浴室大,把人扔进去,给个垫子就能睡。带着卫生间,咳嗯,”他清清嗓子,“会有人送饭,但不多,饿不死,没手机,没书,没有任何可供娱乐放松地东西,只有垫子、马桶、洗手池、卫生纸……就这样。”
宋怀月深感意外,不能否认,她略有触动,因为一份同情。
“为什么要关你?因为我和你说话了?”
“嗯,”楚京与长出一口气,迫使自己恢复一开始的从容:“我就是个普普通通长大的普通人,大学毕业本该留校任教,前程大好。一个电话打来,我成了楚家用来联姻的小少爷。都说那天晚宴上我张扬、目空一切,只是站在那里呼吸就能引来一群人侧目。可没有人知道,我连呼吸都带着表演。我本来以为是破罐子破摔的一辈子,没想到初登场,就入了宋老板你的眼。楚家瘾大庙小,不是你对手,那天热搜上打仗,楚家大败,我一下子成了你的‘绯闻男友’。”
“那天和我在热搜上对打的是楚家,不是你?”
“我没钱,别说和你在热搜上对打了,那天晚上我穿的衣服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件衣服我租都得贷款。”楚京与言归正传。“我被关了七天禁闭,出来的时候其实你和我之间那点热度已经降下去了,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淡如流水,好像没人记得。”
“但是你冲进我的办公室,不是你气急败坏。”宋怀月有那么片刻的恍然。
楚京与则带着一副意图被拆穿的羞愧,低了低头,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勉强和宋怀月对视,又摇摇头:“不是,七天,什么气急败坏我都能冷静了,我那天冲进你办公室是为了把唯一的联系重新连接。我想看看在你这里我会是什么样、有什么结果,我当时想再不济也有个回家结婚当退路呢。”
楚京与身上弥散出一种坦诚的颓唐,唯有那双眼睛里,奇异地燃烧着微弱却不肯熄灭地火焰,这火焰刚燃起来也不过几个月而已。
“我那时候想,就算被你利用了,也好过在楚家那个小房间里发霉烂掉。”他扯扯嘴角,笑容有些发苦,“热搜再次满天飞,我不敢回楚家,只能泡回音十,昨天晚上我又想起第一眼见到你时的呼吸骤停,后来每一天我都靠那一眼活着。”
最后这句话让宋怀月心里一紧,嗓眼里漾出些许酸涩。
“后来发生的一切,证明我当时没想错,跟着你,我见识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世界,虽然步步惊心,但至少……活得像个活人。”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布料的纹理,“可是楚明阔还有冯元的事,是当头好几棒。我那么清楚地看到楚家有多脏,而我自己,在这滩浑水里,就算被你拉了一把,也依然可能被溅得满身污秽,甚至……被拖下去。这几天我反复想,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报复楚家?证明自己?还是……摆脱那种身不由己的无力感?”
楚京与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宋怀月脸上,这次更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清晰和……疲惫:“我发现我好像全都要,但又好像什么都抓不住。尤其是当楚家把联姻名单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突然觉得特别累。我不想再去演‘楚家三公子’,也不想再在你的棋局里,做一个不知道下一步会落在哪里的棋子。昨晚我站在你门外,想敲门,想告诉你我‘倦了’,想问问你,如果我停下,你会怎么样。”
他自嘲地笑了笑:“但我没敢,我怕听到的答案是‘随你’,或者更糟,类似于‘你本来也无足轻重’这样的话。”
厨房里飘来早餐的香气,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毯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一切都宁静而温暖,与楚京与此刻剖白的内容格格不入。
宋怀月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那点微末的笑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专注。
她没有打断他,也没有立刻给出评价,只是用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将自己一层层剥开,露出内里的彷徨与挣扎。
等他终于说完,空气里只剩下沉默,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宋怀月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交握。
她没有立刻回应他的“倦了”,而是回到了最开始的问题。
“所以,你的结论是,不想要了,不回去了,想……停下来?”她语速平缓,听不出情绪。
楚京与迎着她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想……是的,至少,想暂停一下。楚家那个烂摊子,我不想再主动凑上去。他们想联姻,让他们自己去联,我不奉陪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我又想帮你做成你想做的事,想做好一枚你的棋子,这样的话我会继续演下去,按照你的剧本。但如果你觉得,一个‘倦了’的棋子已经没用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宋怀月沉默了片刻,目光移向窗外明媚的天空。
阳光很好,晒得人有些慵懒,仿佛真的可以放下一切烦忧。
“楚京与,”她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似于叹息的意味,“你知道吗,棋局一旦开始,就没有暂停键。你可以选择不下,但棋盘不会消失,对手的棋子也不会停下来等你,你最终只有‘输’这一个结局。”
她转回头,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这次带上了几分锐利的审视:“你说你‘倦了’,不想演了,可以。那你告诉我,停下之后,你想去哪里?回去当你的大学老师?楚家会允许吗?你在联姻和找我之间选择后者,那么对于摆脱楚家这件事你几乎是毫无办法。更不用说你带着‘宋怀月绯闻男友’和‘楚家弃子’的双重标签,哪个学校敢要你?还是说,你打算拿着我之前给你的那些‘好处’,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躲起来?”
她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像冰冷的针,刺破楚京与试图营造的“逃离”幻象。
楚京与的脸色微微发白,嘴唇抿紧,他显然刻意不去想这些。
“或者,”宋怀月身体向后,重新靠进沙发里,姿态放松,眼神却更加迫人,“你所谓的‘停下’,只是另一种形式的逃避?逃避楚家的压力,逃避我的利用,也逃避……你自己心里那点不甘心?”
楚京与猛地抬眼,像是被最后一句话戳中了痛处。
“我……”他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干涩,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冲进我办公室的时候,是孤注一掷。你现在说‘倦了’,是权衡利弊后的退缩。”宋怀月一针见血,“区别在于,当初你一无所有,所以敢赌。现在你有了点东西,也见识了风险,所以怕了。”
她的话毫不留情,几乎剥光了他所有试图自我安慰的借口。
楚京与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他没有否认。
“是,我怕了。”他终于承认,声音带着挫败的沙哑,“我怕冯元的事再次发生,我怕下一次会是发生在你身上,我也怕……怕我在你眼里,永远只是一枚用完了就可以丢掉的棋子,这样,我的存在将会成为极致虚无。”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重重地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