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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西罩 南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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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极军占据鹭江后挥师南下,所向睥睨,势如破竹,兵马所到之处皆开城投降,无人抗拒。不费吹灰之力,已经兵至皎玉城——大都的最后一道防线。
大都,乱成一团。
光明殿晨光斜照,贞德圣主坐在冰冷的黄金异兽皮椅上,面色也冰冷如霜雪。圣主道,“众卿家,叛军已到皎玉城,我们该如何是好?”
皇帝没想到,满朝文武也没料到,叛军来的这么快。直辖省内百万大军,多数是选择了不抵抗,拱手投降的。常德君奏本,“陛下,臣窃以为当西南巡幸永明。”
贞德圣主颤巍巍道,“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吗?”
赫明德道,“还有皎玉城的防线,有莫侯镇守,不至于轻易沦陷。”
常德君道,“什么叫不至于?大敌当前,保证陛下的安危是最主要的。”
太傅李博奏道,“此时一走,军心动摇,恐怕大都就岌岌可危啦。”
常德君道,“太子监理京城,自然军心稳固。”
百岁国师安上老君拖着翩翩朝服,出班奏道,“老臣观天象,韵氏皇朝有大难,却不当灭,以后还有百年太平江山。”
大臣都暗自白眼,这个时候还唱这种喜歌又有什么用。
贞德圣主却受用,问道,“果然如此,国师现在可有什么退敌妙策吗?”
安上老君道,“陛下才得了南冥的倾国宝藏,如今可以拿将出来,分给将士,招兵买马,广纳天下法师与能士,集中全力一战,自然能化险为夷。”
贞德圣主不言语了,宝藏刚刚到手就要拿出来分给将士,他舍不得。
令侯酱奏,“安贞梅氏梅隐丹有异兽战斗经验,不如掉到前线去。”
常德君驳道,“皇上即将南巡,南省安危更加重要。”
赫明德道,“皇上何时要说南巡了?”
常德君高声道,“请陛下到永明省巡行。”
赫明德道,“请陛下增兵皎玉城。”
一直未说话的旱魃孤雄开口道,“若陛下南巡永明,臣愿护驾。”
赫明德没想到这时候旱魃孤雄站在了常德君一边,气恼道,“你这是临阵怯懦,不敢迎敌。”
常德君道,“旱魃将军这是顾全大局,以陛下安危为重。”
贞德圣主道,“众卿家不要争吵,朕的头都裂开了。”
皇帝下旨,准备南巡,旱魃护驾。
换句话,皇帝要逃跑了。
***
二皇子府邸。繁音拍案大怒,“太子党当然愿意皇帝南巡。南方永明省长是常德君女婿,兵马权在梅氏手中,皇帝这一去永明省,就在他们的控制之中了。大都内,太子监国,又置我们于何地?”
赫明德道,“如今只有先下手为强。”
繁音道,“如何先下手?”
赫明德道,“只等陛下离开大都,我们就择机——”伏到二皇子耳边窃窃私语。
***
翠翘山披满暗黄色的草,花是极为细小的,和草是一样的视觉效果,不仔细分辨是根本看不出来的。莫碧宽来来回回在花园踱步,繁锦却兀自蹲在草地前,去仔细辨别那花与草。
七宝背上挂着葫芦,对着餐桌上的菜品流口水,已经问了好几遍,“说好要庆祝顺利回家,那个长老不肯来,现在这个大将军有要上朝,到底什么时候吃饭?不如我们先吃?”
这些人夜探感应洞,被怪风吸入洞中,九死一生逃了出来,还要感谢万国寺谢普罗长老。谢普罗也被吸入洞中,幸得未死,但是想要出来却有点难。因为谢普罗长老要使用的是千里移行术,一个人是完不成的,需要有至少一人护法。他苦苦终于等来了人,这才施法逃出。
出来后大家万分喜悦,旱魃孤雄请大家去家中欢庆,谢普罗长老却执意不肯,直接回了万国寺。繁锦、莫碧宽和七宝都不客气,来到旱魃孤雄家,不想刚到,皇帝就要紧急升朝议事,旱魃孤雄又走了,他们只好守着饭桌等着。
宴会桌在正厅,墙上挂着旱魃世家的家族图腾,图腾下摆着那一块祖传的烂铁。
最急是莫碧宽,他不是着急吃饭,他是着急朝中的消息。
旱魃孤雄一回来,莫碧宽急急问道,“皇帝急召是为了叛军的事情?他们打到那里了?到皎玉城了吗?”
旱魃道,“叛军兵临皎玉城,陛下要南巡。”
莫碧宽二目圆睁。他的父亲是皎玉城太守。
莫碧宽问,“旱魃将军的半兽军团还不出动吗?”
旱魃道,“皇命调遣,派我护驾南下。”
莫碧宽愤怒,“旱魃将军不觉得这是逃跑吗。”
墙上悬挂的旱魃图腾,虽是百年的古物,却光华不减,依旧绚烂。图腾下,高桌上的黑铁锈迹斑斑,暗淡无光。繁锦目视那图腾,向旱魃问道,“恐怕旱魃大将军此时也是进退两难吧?”
旱魃语言塞住。他此时的纠结,恐怕是无人理解的。贞德圣主虽然不是御兽之王,但是他为君也没有大过错,对于旱魃家族虽谈不上喜爱,却也荣宠友嘉。前线的,虽然人称真正的人间兽王,但是与旱魃家族并无交集。就算祖训在心,但是黑铁无光。如果必须做出选择,他选择了逃避。
这一顿饭吃的毫无无劫后余生的喜悦。旱魃心猿意马,神思不定。莫碧宽担心父亲,焦躁不安。只有一个七宝,心中无事,大吃大喝,嘴上冒油。
餐后,莫碧宽和繁锦立即启程回皎玉城。不甘平庸、执意建功立业的葫芦大侠七宝也非要跟去。
***
客人走了,旱魃孤英闯进来,“哥哥,为什么你要和皇上南下?”
孤雄道,“是皇上旨意…”
孤英盯着哥哥,“我不懂得,我们是半兽家族,如今真正的人间兽王已经到来,我们为什么不能投诚真正的兽王?”
旱魃孤雄彷徨踌躇,一个千年家族的命运和兴衰,他担负的太重。旱魃孤雄走到家族图腾下,拿起高桌上的黑铁,交给孤英,道,“如今兵临城下,我不再拦你。你拿上这个,去吧。”
旱魃孤英不明白,“哥哥,我们为什么不一起去?”
旱魃孤雄道,“孤英,你听着,我们不是自己,我们是整个家族。你投无极军,我在大都城,无论谁胜谁负,旱魃家族都会传承下去。”
孤英涕下,“哥哥…”
孤雄将黑铁给孤英,“这是旱魃家族替人间兽王守护的至宝,在大都只是一块无用的废铁,你带上吧。如果他是真正的人间兽王,你一定会受到重用。”
兄弟泣别,当晚,旱魃孤英偷偷出府。
***
皎皎明月光,光照皎玉城。
皎玉城,大都外第一大城,建在一片沃野平原之上,城外是村庄和大片的粮田,城内有宽阔的解道和古风淳朴的人民。
莫绍祖,当年的酒肆之子,凭借姐姐的皇宠,如今做到了东北军总管、皎玉城太守,坐镇直辖省中枢,南北交通咽喉。
士兵报,少爷回来了。
莫碧宽风尘仆仆。莫绍祖道,“我原说,你不回来倒好,万一皎玉城出事,你在外面也给我莫家留一个子嗣,既然你回来了,也罢,你我父子一同守城吧。”
莫碧宽挑起二目,吊睛如虎,道,“父亲这是什么话?我们不但守住皎玉城,还要将叛军打出直辖省!”
莫绍祖和繁锦相视而笑,少年轻狂,就是如此了。
莫绍祖笑道,“吾儿说的对,正是。”
繁锦道,“莫太守,守城有多少兵力,哪些将领?皇上增了多少兵?”
莫绍祖道,“皇上援兵未到。兵只本城守兵,将领只有我与极为副太守。”繁锦道,“我听说有一位冯燕大法师十分厉害,曾经抵挡过叛军,可否邀请来助战?”
莫绍祖道,“我也层写过信去,但是没有回音。想来他和常德君交好,不会来帮助我的。”繁锦深深摇头。国难当前,仍旧不忘党争,这样的国家,前途何在?然而他们此刻,还要明知不可为而为。
登上城头遥望,但见北天兵气森森,那一派滔天气象,非同凡响。繁锦不会观天象,莫绍祖不懂得算占卜,但是他们都知道,无极军气候已成,如洪水猛兽,再不可阻挡。站在城头,就能原谅直辖省那些望风而降的太守们,这股杀气凛凛,威风赫赫,观者已知胜负。
繁锦独自登楼,江山万里,将拱手于人。他本来以为,此生再也不会有比被雷击中成为废人更让他痛苦的事情了,此时,心中又是另一种痛苦与绝望。即使他本来就母亲早亡,不得父爱,也好歹是一国的闲王,恐怕今后,国破家亡…抬望眼,只有西罩迷茫,群星闪耀。
女子从对面走来,慌慌张张。是莫碧宽的姐姐,碧影。
寒光远动天边水,碧影出空烟外山。
每次见到碧影,繁锦的总会脸红,幸而他只有半张脸会红,也并不明显。“莫小姐为何深夜这么匆匆?”他问。最初喜欢留恋莫府,就是喜欢看见碧影。但是他是半个人。他身子只有半个,虽然用木头雕刻了另一半,到现在也运用自如了,但是,他还是半个人。他将终生不娶,也不会向任何人表达爱意。
莫碧影道,“父亲在前厅发怒,因为有将士主张投降,父亲要斩主降的一位副将叔叔,碧儿的性子也急,我正找你,你最沉稳,快去看看吧。”
太守政事堂在前楼正厅,宽敞明亮,有一道幔帐隔着,分为前后厅。前厅开阔,有办公桌椅书架,沿着大厅又放一圈桌椅,平日召集将领议事皆是在此。幔帐后方是莫绍祖的休息处,有床和寝具,莫绍祖处理政事晚了,就直接在后堂休息。
此刻,政事堂灯火轩明,纱帐卷起,莫绍祖怒发冲冠,桌案前跪着两名被捆的副将。莫绍祖正在发怒,“我等食君禄,受君恩,大敌当前,一仗未打就要投降,损伤军中士气。”说着抽出宝剑,道,“我先杀此人,再敢言降者,一律杀无赦。”
堂上气氛肃杀,无人敢言。
繁锦进来。莫绍祖道,“殿下来的正好,我正要杀此动摇军心的人。”
繁锦按住莫绍祖的剑柄,摇头道,“太守不可。”
莫绍祖问,“为何不可?殿下不可心软。”
繁锦道,“我并非心软。”
繁锦转向堂上,环顾众将领。众将不由被看的低头躲避他的目光。繁锦道,“我猜,想要投降的,不知这位副将一人。”
说中了。无极大军,气势汹汹,铺天盖地而来。先无论对方军队如何峥嵘不提,兽兵,他们也看见了。巨大的身躯,狰狞的面容,锋利的爪甲,整齐的行列,简直是魔鬼的队伍。西罩人称兽国,却没有人见过异兽。今日有王者领兽军至,无论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所有的人都害怕。
繁锦朝众人说道,“明日一战,必是死战。如果心中无报国之志,留下也徒然无益。太守大人,”他转向莫绍祖,“我恳请太守,不想战的,怕死的,都让他们走。出皎玉,向大都,或者去南省永明,各保性命。”莫绍祖没想到繁锦这样说,犹豫道,“这…”
繁锦又转向众人,说道,“韵氏王朝对你们如何,你们心中有数。看看你们身上的锦袍玉带,天下又有几个人能配有?你们如果怕死逃了,即使活着,这一切也都将失去。将者,死官也。我虽是半个人,也懂得,是男儿不能贪生怕死,如能血洒沙场为国尽忠,死得其所。”
他半张脸热血翻涌,一只眼睛喷射火焰,“他是人间兽王又如何?如果逃走,我只是无人问津的半个人,如果与他决战,无论成败,我们都对弈过兽王的英雄!”
众将官闻之动容,年轻武官,仍有热血,容易被煽动。莫绍祖解开了副将的绑绳,“哎,你走吧。想走的都走吧。”副将没有动。
还是有人走了,也有人留下。走的眼泪涟涟,知道自己临阵脱逃,将一无所有,留下的都热血翻滚,准备以死报国,肝脑涂地。
繁锦对太守说,“把碧影送走吧。”
碧影不肯走。莫绍祖为难了。碧影说,“莫家人走一个,所有的人都不信我们了。”繁锦心里如硫酸瓶子倒了,灼烧着心肝,她毕竟是个女孩子。他低声对碧影说,“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明日没有胜算,你必须走。”碧影却说,“你说的我明白。难道你不明白?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
第二日,无极军的总攻开始。皎玉城钢筋铁骨的城墙没有坚持过一个时辰。云弃子的电子波又增进了几重,天上地下,都是流光溢彩。莫绍祖站在城头,城楼被电子波轰塌,莫绍祖摔下了城,两条腿齐齐折断。
无极军进城,遭遇了街头巷战,莫碧宽带领军队,仗地形熟悉,引敌深入,频频得手。更让人想不到的是七宝。
昨夜生死选择的悲壮里,没有七宝。七宝吃得饱,睡得着,不懂得什么人间兽王,也不知道什么虽死犹荣。他只是一个想建功立业的少年,他有宝葫芦,他睡得踏实。
七宝现在已经颇会用自己的宝葫芦了。他乘着葫芦在城池上空上飞,不时地趁机打击敌人。葫芦这东西是植物,受电子干扰也不大,七宝来去自如。开始云弃子也没有主意到万马军中这个小人儿,等发现自己的士兵屡屡遇袭殒命,是七宝搞鬼,要攻击七宝时,七宝跑的贼快,乘着葫芦逃跑了。
莫碧宽的街战自然当不住兽王大兵,在被郭首义刺伤了之后,莫碧宽被活捉了。
死的死,伤的伤,活捉的活捉,大火熊熊燃烧,连夜不断,血流成河,皎玉城陷落。这是直辖省内唯一的一战。
诸神黄昏,浩瀚血海,从此后,是新世界。
***
皎玉城,政事堂。云弃子坐在莫绍祖的椅子上,翻着莫绍祖桌上的文书,身后帘幔染血,随风飘荡。
云弃子扔一本折报到莫绍祖面前,“大都的皇帝已经逃到了南方,你为他这样死守城池,值得吗?”
莫绍祖双腿已断,冷笑不断,一言不发。莫碧宽被缚在侧,啐一口,道,“要杀就杀,哪来那么多废话。哪有什么值不值,勇往直前就是,前面就算鬼门关,小爷也不怕。”
云弃子道,“我本来不是废话多的人,不过我们曾经同桌饮酒,当时那样欢歌笑语,我也当你们是朋友。本以为你们能够大开城门,迎我入城,没想到你们竟然要和我死战。真是让我失望。”
莫碧宽道,“那时你是保护城池的英雄,我们敬重你;现在你是造反的反贼,我们痛恨你。这有什么不明白。”
莫绍祖断了腿,莫碧宽受了伤,两人都是浑身鲜血,但是最惨的却不是他们,而是繁锦。繁锦的半个木头身子早不知道丢到了何处,只剩下支离破碎的一些铁丝线条挂着,另半边血肉之躯模模糊糊,人侧躺在地上,不能动弹,既可怜又可笑。
云弃子走到繁锦面前,“韵繁锦,老三,那时候我就猜到,你是皇帝老儿的三皇子。后不后悔当时没有杀我?”
繁锦挣扎着让自己的半张残脸能够看见云弃子,淡然一笑,“别来无恙。”云弃子不由得皱眉,讨厌他的淡定。繁锦说,“碧儿已经说了,那时候你是保护城池的英雄,我们不杀无罪之人。”
云弃子冷笑,他现在已经很讨厌这些死到临头还装模做样的人了,挥手下令全部诛杀。几个士兵推着一个人从后堂进来,“报告大帅,这里还有一个莫家的人。”
头发蓬乱,衣裳沾血,看不清面容,是一个女子。
云弃子一向对女子感兴趣,他走过去,伸手撩开了她的头发。垢面不掩,弯眉入鬓,玉面如花,一位清丽美人。
云弃子道,“你是莫家什么人?”
碧影抬眼看,本以为兽兵元帅应当是个极丑陋的兽人,没想到他面目也是人形,虽然粗犷,却并不丑陋,他身带一股奇异的金属光泽,时不时晃着人的眼睛。碧影道,“我是太守女儿。”
云弃子道,“你可认识双鱼城尤太守女儿?”
碧影目光冷静,“我不及她。”
“为何?”云弃子问。
碧影说,“她有父兄。”
云弃子笑了,挑起她的下巴,看她黑白分明的眸子,“你可以求我。”
红唇动了几动,欲张又难张,“…求你。”
“我看你的表现…”云弃子低声在她耳边喃。
莫碧宽咬碎钢牙,骂道,“无耻之徒,畜生!…”想要挣开架着他的士兵,被几个人按住痛打。
帘幔后,人影晃动,床脚摇晃。
帘幔前,莫绍祖默然流泪,莫碧宽疯狂挣扎,几个人都按不住,嘴里骂声不绝,繁锦半个身子想要动动不的,只觉铁丝入肉,扎骨扎心,痛不欲生。
云弃子一边系着腰带出来,面带笑容,说道,“看在莫小姐的面子,就不杀姓莫的两个了。”莫碧宽吼道,“云弃子,我杀了你——”
有人给他们松绑,莫绍祖道,“不必放我,放了三殿下吧。”云弃子笑道,“我要放你,跟那半个人有什么关系?”
莫绍祖道,“我不走,用我换他。”说罢,未等云弃子说话,忽然挺身,朝着旁边持剑卫士出鞘的剑尖而去,卫士尚未反应过来,宝剑已经穿透了莫绍祖的胸膛,鲜血奔涌。
“父亲——”莫碧宽大叫。帘幔后碧影衣裳凌乱,冲出来,抱住父亲,“父亲——”繁锦只觉得眼前发黑。
繁锦对云弃子道,“你让碧宽和碧影一起走,我情愿你处置。”
云弃子道,“你的命可比不了莫小姐。”
繁锦和莫碧宽被扔出了皎玉城外,多亏了葫芦大侠七宝将他们救回大都。
皎玉城沦陷,一座古城大都,又还能坚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