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洲志之起风云》青红妖怪

62、中洲 天崩

　　回头冰凌渡，母亲的身影。北国已远。海浪涛涛。
　　曾经在这里分手的人，曾经在这里说过的话。曾经的生离死别。

　　中原之风吹起千度的纤薄长裙，雪白的长腿一踢马镫，玉臀婉转，“快走吧，别磨磨唧唧了，白猴子眼前就要成精了。”

　　***

　　白猴正在花团锦簇的鄢凌锦上拉屎。这锦缎是鄢凌少女玉手织就，通过百年前开凿的菡鄢运河运达菡萏城，给大帝进贡的御用品，珍贵之极，一般的贵族家庭都舍不得用。
　　白猴拉完了屎，窜上窗台，扯着窗帘，跳到漂亮宫女的头上，撤落了簪环，险险刮花了美女的脸。宫女们叫着躲到一边。这是每天都要发生的日常。
　　白猴简直不敢想象，等自己进入了大帝的身体将是如何的快活。它想变成人，哪怕献祭自己的心脏。它要变成人，拥有人的身体，与美女交欢，掌生杀予夺，享遍人世繁华。

　　大帝比白猴还要着急。他身受了重创。强大的法力让他封住了自己的血脉，然而屠龙的利爪已经抓到心肌，他需要长时间的修养才能恢复。他焦虑不安。水皇克星，果然名不虚传。他要尽快恢复身体，复活他的皇后，让中洲恢复秩序，重掌命运的齿轮。

　　地点选在了无尽山。这是白猴的意见。白猴说，“陛下，仪式应当在无尽山。”大帝赞同。菡萏城百官与百姓，都已经和他离心离德，他心中明白，他们只是惧怕他的法力。大帝不想有万一。

　　此处悬崖峭壁。山顶上绿树泛黄，青松幽暗，隐隐旧长城遗迹残破。山脚下仰头望，立壁千刃，岩石狰狞。石壁上，七千七百七十七个小孩子被钉得密密麻麻。大海在山的那一侧，听不到海涛咆哮，死亡在山的这一边，满是凄厉哀嚎。密密麻麻的孩童，将在下一刻被剖腹摘心，所有的心脏，将汇集在祭祀台上的九鼎八簋，由白猴用法术捣成血肉糜，加入符咒与自己的精华元气，然后一勺一勺食用。等它吃完了最后一口，它的玲珑心就会生成第七窍。
　　七窍玲珑心成，摘心吞食，即可长生。

　　瑟瑟风吹萋萋草，无尽山中，大帝身披黄袍，紧张等待，冰凌棺在旁，之内，倾城紧闭双眼，似乎随时等待复生。

　　白猴回到自己的地盘，四处窜腾跳跃。猿猴之鸣叫，穿山越岭，直刺耳膜，穿透心扉，满山不知何处，都是猴子的应和。
　　仪式开始。哭声愈发惨烈。被法力定在山崖上的孩子们，层层叠叠，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死神将至，恐怖之神率先舔食面颊，惊恐的氛围让长天为之变色，晴空阴暗，转为惨淡浓云。
　　长天之下，猴子长长的白毛迎风飘摇，念毕咒语，烟雾遂生，缭绕山峰。大帝抬起大袖，宽袍灌满山风，一道霹雳从天而降，向着挂满祭祀品的陡峭岩壁。
　　霹雳将到未到之际，死神张口预噬之前，就在那白驹过隙的一瞬间，山岩生出一道巨大的白色屏障，如白冰盖世，霜雪沦陷，霹雳被弹开，整个无尽山震了三震。草木在外围撼动，落叶在别处飘舞，眼前一片清净。
　　一道闪电从天而降，落地生辉，化作一个翩翩青年。

　　大帝后退一步，手握为拳，咬碎牙齿。“我后悔当初不杀你。”
　　谍照道，“父亲。”
　　纵使在菡萏城，当年，他也不曾这样的唤过他，多少年了，他的口中，他是陛下和大帝。大帝冷笑道，“你去了一趟北际，倒知道我是你的父亲了？”
　　谍照哀求道，“父亲，求你放了这些孩子。”
　　大帝道，“闪开。”

　　谍照眼噙红丝，撩衣摆，单膝跪地，“父亲，儿臣曾经年少，做事鲁莽，先时摆烂，后时冲动，既不是好臣子也不是好儿子，我不怨父亲废我法力与封号，只愿父亲放了这些孩子，以后我当为父亲尽孝，为国尽忠。”
　　大帝仰面大笑，“就是让你做中洲皇帝，让我莫寻长生，赶快去死？”振臂一挥，天雷滚滚，法力层层震荡袭来，天地旋转。

　　千度在无尽山顶，看着这个要先打感情牌的王子，不由得好笑。她早说过，“你去打就好了。”偏他不听，讲些没东没西用不着的话语。
　　千度是千度。她的心无法领会，那即将弑父的纠结。

　　就算没有水灵珠加持，就算谍照已经在万重冰宫重修，大帝之法力也不是他能应付。但是，此刻，大帝已经受了重创。天癸屠龙的利爪，是专为弑上上法而生。
　　没有人告诉过谍照，那些能预见未来、知晓远方事的北国人，都巴不得他杀死自己的父亲。但是谍照知道。万重冰宫内，北国血脉被极寒激发复苏，他不但恢复了自己中洲水皇传人的力量，也顿悟了预知术。虽然难比北国上乘修者，但是其能力也不可小觑。
　　谍照知道，面前的大帝，看似气魄汹涌，法力无边，与以前毫无二异，但是实际上他的能力被大大削弱了。不是上一次肃杀台，他毫无胜算，是这一次无尽山，他有机会。冥冥中，他感知到那悲壮的结局。

　　法海无边，山峦不可为障，生死当前，亲情难以为藉。
　　猴子瞪着血色的眼睛，看着眼前的突变，白毛乍起，尾巴开花，战战兢兢。谍照第一击，闪电射向白猴。白猴大恐，吱哇乱叫，跳脚飞逃，大帝张开法力急救猴子。父子二人再次交手。
　　大帝深知自己伤势严重，必须不惜狠心痛下辣手，否则难以战胜，谍照知道自己法力不敌父亲，必须竭尽全力不可留情，非此没有机会。到底是为了拯救天下，还是为了一己私欲？到底是因为慈悯众生，还是为了走上自己的巅峰？
　　天下是是非非，人间恩恩怨怨，什么是正义真理，什么是公平公正？如何是仁德，哪一个是诡计。我们顾不得，被命运推力，随波而行，在这条路上跌跌撞撞，只为了站位脚跟，不要摔倒。

　　风云变色，大雨倾盆，天水如柱，淹没无尽山。几百里之外，金典法师率领众弟子慌慌张张出城，在狂风暴雨中竭尽全力连成七星太极阵，奋力阻止大水不没唐城。海峡浩瀚，波澜翻滚，直达西罩海滩，幸而已是千里之外，只是法力余波。西罩兽王仰天，看东天染墨。
　　菡萏城风雨如晦，百官惊觉，战战兢兢。
　　天下水发出鸣音，倾听召集的号令。
　　天癸忽然问，“是出什么事了吗？”弥法跌坐，“他回来了。”

　　这一次，注定是另一个结局。
　　上上法力一瞬间。只在几招内，只在须臾间。黑云翻滚，一件黄色的袍子随风舞动。看不见来时路，看不见眼前人，他最后一眼，寻不见冰凌棺。

　　法力消失，大水倏忽来疏忽去，天地在一瞬息恢复了正常，乌云散尽，清空朗朗，只有悬崖上，一排排的小孩子哭声响亮。千度从山顶滚落，虚弱到爬不起来，是她布下法障，救了七千余孩童，大法余波中精力消耗，大骂道，“就知道你他妈的不是为了救人，最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还是我做。晚上渡气给我。”手中扔出去一团白，她已经杀了那只白猴。

　　谍照站立在空旷中，看一条金带飘飞到自己面前，伸手接住，故主人余温伤在。就这么呆站了很久，仍是不敢相信，他没了。

　　北国来，已是黑发落霜，从此后，更是红丝入眼。

　　***

　　北海边。雪白的楼船缓缓驶过冰凌渡。

　　硕腾燕温婉，北际守护总使，九洼里至高无上长老，可以预知一切的人。在谍照未回中原之前，北国的武士就已经开始集结，谍照与大帝都发的时候，北国的温泉勇士已经开始渡海。
　　菡萏城内，大帝的死讯不胫而走护国大将军尹洛无敌调兵以守护为名，封住菡。萏城，文武百官都被拘禁家中不得外出。他对参谋左岸树说，“我封大帝之命屡次和那人为敌，他要是当了中洲皇帝，一定杀我。我该怎么办？”
　　左岸树一语道破玄机，“他弑君杀父，人神共怒，怎么能让他做中洲的皇帝呢。大将军为天下计，应当另立一位新皇，与天下共讨伐这个逆子庶民。”两个人的谋划被人潮声打断。

　　整个菡萏城，一百坊，十二市，人潮涌动，就算是尹洛无敌的士兵也不能压制。所有的人都看见了，天边飞来了九只彩凤。那凤凰飞舞，伴随着彩虹横空。百姓雀跃欢腾。九凤皇后的马车从天而降。

　　彩虹的马车里，他们的皇后出来了。她身披彩霞，脚踏云朵，她从车中走出来，手拿莲花法杖。黑发如瀑布泼落，白衫如仙子凌云。依旧是他们的皇后，依旧是旧时模样。面容慈祥，笑意永恒。菡萏城的居民皆拜倒地下。就连许多士兵，也忘了命令，跟着跪拜。他们中有多少人都是因为九凤皇后才活到今天，他们都记得九凤皇后在朝时，为人民的善政。

　　北国的勇士与马队占据城外，围住了菡萏城，一道道闪电落在城头，化为人形。此时城内百官都冲破禁足，出了家门，迎接九凤皇后回朝。还在图谋不轨的尹洛无敌和左岸树慌了手脚，知道无法抗衡，趁着人潮攒动，两个人改衣换帽，溜之大吉。
　　九凤皇后再入彩虹宫。

　　唐城。镇西王本想趁机兴乱，没想到菡萏城已经被九凤皇后接管，中洲局势不可搅动，于是只得假意向菡萏城献上贺表，恭贺九凤皇后回銮。

　　九凤皇后颁召，大帝归天，新君即位，大帝之全部苛政废除，一切依循祖制，天下大赦。唯幽冥鬼教不赦。

　　***

　　幽冥神教告天下曰：中洲水皇荒淫暴虐，荼毒中洲，如今已死，是天意除恶。谍照弑父，不忠不孝；九凤早废，无名无位。水皇时运已尽。水朝已死，幽冥当立。
　　幽冥神教占据滨州，以为中心，立天癸屠龙当为幽冥帝，继续对抗水族皇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