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洲志之起风云》青红妖怪

61、中洲 天癸屠龙

　　房间光线幽暗。头发被他压住了，很痛，却不想说，凭他扯着。终于换了一个姿势，头发垂到了床外，弥法才注意到，她的头发好长，可以垂到地面。

　　忍不住的悸动慢慢袭来，波涛阵阵体内翻涌，不想让他看见脸，于是弥法用枕头捂住了头。许久，终于，他心满意足。
　　弥法别过身子去。仍旧用枕头捂着脸。
　　爆炸头凑过来，声音喜不自胜，“姐姐，你的样子好美。”

　　弥法拉过被子遮住身体，才拿掉了枕头，“讨好我？我捂着头，你怎么看见我的样子？”
　　屠龙一脸严肃，“我不是说上面，我是说下面。”
　　弥法…又捂住了脸。
　　屠龙轻轻拿开她的枕头，凑到她耳边，这个平时一惊一乍的小孩子，此刻说话如此温柔，“姐姐，我知道你一直在担心我。”他轻轻托起弥法的脸，“姐姐，你总跟我不要怕，要勇敢。现在我跟你说，不要怕，姐姐，我很勇敢。”
　　弥法坐起来，任被子垂落，严肃的问，“你知道你明天要面对什么吗？”他点点头，“一定是很可怕的。”
　　“中洲大帝，法力天下第一。”
　　“但是我是水皇克星。”他说。
　　弥法点点头，但是，她不知道命运会怎么安排…她的眼神中充满焦虑。
　　他搂住她，甜甜的，笑着，“姐姐，你不要担心啦。”
　　“就算死。我也满足，从乱葬岗我就该死了，我又活了这么久，可以和你在一起…我知道你嫌我小，如果不是你觉得我明天会死，大概也不愿意再和我…”
　　弥法捂住他的嘴。
　　屠龙说的对，弥法不想，送他去死却连他最后一个愿望也不满足。
　　“你不会死。我是预言者。”
　　屠龙笑了，使劲点头，死死搂住怀中的软玉温香，“姐姐，我不死，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弥法心中柔肠百转。自入中洲，陷落日深，为情所扰，为俗所困，已经不配再为一个修者了…

　　***

　　四部法老忠于天癸，他们都劝天癸不要这么快行动。但是劝不了。自古来，女子枕边缠绵，抵得过千军万马，何况四个老头。

　　水灵珠进在咫尺，弥法不想再等。王子马上就要回到中原，没有时间了，她要拿到水灵珠。

　　日出东方，弥法于宫门请见大帝。

　　大帝在紧邻离岛居旁，刚刚新成的彩虹宫翠霞殿见我。新瓦新墙，黄金玉石镶嵌，喷泉，水帘幔，比旧宫殿更奢华一倍。弥法心中感叹，这民脂民力，恐怕又要空劳。
　　大帝神色憔悴，黄袍金带宽大，颇显得衣不胜体。令弥法竟然有一丝怜悯。

　　大帝懒懒问，“听说你投靠了幽冥鬼教？我正想着你什么时候来，这么快？这个，”他指指屠龙，“就是你带来杀我的人？”

　　弥法的态度一如当日的谦恭，那是法者对至高法术的尊敬。弥法说道，“陛下，如今因为你要长生，搞的天下大乱，你全不在意自己的江山统治吗？”
　　大帝懒懒道，“还差几百个小孩，很快了。等我的皇后醒了，我再处理这些叛逆，手到擒来的事情又何须着急。不过今天你来的正好。”

　　大帝坐正了身子，“外面各路谣言四起，似乎我中洲已经到了分崩离析的时刻，其中一个谣言就是‘天癸屠龙出，诸法回避。’哈哈哈，”大帝一阵大笑，“天癸是水皇克星，你既然带他来了，我今天就杀了他，先灭了这个谣，让天下看看，趁我心烦意乱的时候生事，结局是什么！”

　　大帝的法场一圈圈展开了，风云逐渐变色。弥法心中惊恐，最怕是这个天癸屠龙关键时刻掉了链子。他毕竟才十七岁，没经验，没阅历，没有见过大世面的一个穷人家小孩。弥法懂得占卜和预言，最知道，天下没有百分百的准确预测，在至高能力面前一切都会黯然失色。再看屠龙，大惊失色。

　　这不再是那个小孩子了。屠龙的大大眼睛眯成一条线，细细观看眼前这位天下第一至高法力者，比夜看弥法还要仔细，忽然间杀意毕露，骤然是一个恶魔附体，面对大帝汹涌的气场，毫无半点胆怯，竟然不屑。
　　初出茅庐的牛犊，不知老虎才是百兽之王，只知道自己充满力量，想要和人大干一场。尤其是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
　　屠龙乘风展翅，生羽而起，登在半空的气流里，挑衅道，“来呀，老头儿。”
　　大帝黄袍，身后升起一团金光，如旭日朝阳稳稳在宝座之上，身不动，四周白霞化气，一朵莲花陡然而成，花心猝然朝屠龙杀去。
　　屠龙黑衣，羽翅全黑，忽然被那花心裹住，一团明绚黑色消失在轻盈白莲中。弥法在一旁大惊，叫一声，“小鬼！”想这一招致命她连行动的机会都没有。只听地裂天崩般砰的一声，黑色锋芒炸出，将白莲崩了一个散碎，空中溅起千朵碎玉，黑光万道与碎玉在空中乱撞，一瞬间汇成一个蓬头少年，手拿一条长黑链。屠龙大喊，“好老头，逼出我一件法宝。”将黑链一抖，玄铁随之变长飞向大帝。
　　大帝也不得不略一偏身，才将铁链躲过。铁链随之变短，消失到了屠龙的手中。大帝冷冷哼一声，“倒也有几分本事。”手指旋动，引出金霞，雷霆居于空中不发，金光裂开空气，露出狰狞利齿，遇到的所有物体都瞬间化灰。大帝的“金霞化物”之法，万物遇之即化。弥法仍旧没有机会去找水灵珠，大帝法力在上，她不敢妄动，急忙施法护住自己不受伤害。
　　却看屠龙。这小孩子哪知道大帝的绝技，挥玄铁黑链迎击，黑链遇金霞的部分隳突不见，屠龙大惊道，“我的法宝！”人赶紧往后跑。
　　弥法提醒道，“变身术。”

　　天癸有变身术，变身术可以克制水皇，才有天癸水皇克星一说。眼看金霞在后追到，屠龙化为巨鸟飞起，空中羽毛凌落，金霞停止。
　　巨鸟飞到翠霞殿外，口吐黑光，从高处俯冲而下，水晶宫殿琉璃瓦在墨黑哑光中碎成一片。大帝的宝座就在下面。黄袍金带，宽衣鼓风，天上静待的雷霆得到命令，天水落拓而下。
　　屠龙终于逼到了大帝用水。

　　大帝傲慢，本想不使用水法术就灭了屠龙，但是此刻也不得不动水了。
　　黑云白水，瓢泼而下，只一道精准的落在黑色巨鸟身上。一下自就看不见了。巨鸟裹在水柱中，只听见风声雨声。

　　大帝在宝座上未动，但是脸上显出杀气，好一个天癸屠龙，竟然毁了大帝才建好的宫阙，好一个天癸屠龙，逼到大帝不得不用水法护身。大帝不打算再和他周旋，他要下杀手了。

　　水柱裹住了屠龙，他挣脱不开。玄铁黑链只剩下一半，在大帝法咒下死死缠住自己的主人。水光狰狞，每一滴化作杀人的利器。屠龙仍在苦苦挣扎，变大撑不开，变小躲不掉，他生出黑色鳞甲，一层层护住自己，然而法力终究是远不敌大帝，鳞甲被水滴层层穿破，眼见命在旦夕。

　　毁于一旦。弥法的计划根本没法展开，她根本还没有机会离开这里去偷水灵珠。大帝的法力之高，远远不是屠龙可以匹敌。

　　天命使然。弥法付出全力，不管死活，将自己全部的能量化作一击，击向水柱，大帝的水柱只是略略受了冲击。但是屠龙却因此得到了机会。这得益于少年人在濒死中没有绝望，他一直在拼死抗衡寻找机会。水柱略受法力正动屠龙得机而出，傻小子还要再打，弥法喊道，“快跑！”先他而出，向外就跑。
　　大帝一击法力正中屠龙，水光万道，荧光千条，屠龙被击飞出去，鲜血从口中喷出，在黑白的迷雾中炸开，如触目惊心的红色花朵。他却不死，仍旧顽强的爬起来，跟着跑。

　　到此时大帝才站起来，离开了宝座。他紧追而来。这个屠龙初出茅庐，一个十七岁少年，平生第一次的战斗，能与中洲大帝天下第一至法者打到这种程度，未来不可预期。大帝必须让他死。

　　弥法拼死在前面跑，屠龙紧随，仅仅到了离岛居，屠龙就再也支持不住了，他倒在了地上。弥法拉着他，他跑不动了，血渗透了他的衣裳，他的爆炸头越发的杂乱不堪，他喘息着，瞪大眼睛看着我，说不出一句话。大帝即可将至。死期降临。
　　弥法心如刀绞。是她送他死，他在说，“姐姐快跑…”
　　水灵珠，水灵珠…

　　弥法猛然惊醒。四周看，她与他置身在离岛居内，冰凌棺进在咫尺，水灵珠就挂在那个死美人的胸前。弥法压抑不住的兴奋，变身者，水皇克星的意义原来在这里！她朝屠龙低声道，“快变成她！”指向冰凌棺。

　　***

　　大帝如木雕一般站住不动了。鲜血渗透了她的衣裳，她倒在地上，垂垂濒死。漫地的破碎冰凌。
　　大帝的眼睛瞪着她，“倾城，爱…我的皇后…”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没有人能够明白他的滋味，自她死后，他的世界已经不存在了。每个夜晚，他都会在深夜醒来，孤枕一人，锦被空空。没有人知道，他会哭，哭的止不住，哭的浑身颤抖，每一夜，痛不欲生。没有她的世界是荒漠，存在不存在都没有意义。

　　他想起，那一年，他初见她。她眉目如画，青衫单薄。她坐在那里，一双眼睛好奇的打量他的宫殿，在触到他目光的时候慌忙低头，忽又抬眼看他。他朝她一笑，她脸色红如烟霞。
　　她是满堂春，她是不败花。
　　他留她三日三夜，却只是对坐，他只是看她一嗔一笑，与她聊家常，问她衣食住行。她随着丈夫走了，他的魂儿就没有了。那时候，也是这样，每个黑夜醒来，他无法入眠，想她巧笑嫣然。不同的是，那时候，他不绝望。他只是两难。她是南国王妃，他能怎么样？

　　他还是怎么样了。因为没法承受没有她。如果没有见过，他就这样生活一世，就以为人间就是如此。但是见了。见了才知道，人间原来不是这样，原来是那样的。没有她，存在与不存在根本没有什么却别。

　　他决定了。他什么都不管了。天下，不要了。

　　他召回南冥王妃，溺死南国王子，他兴大兵，他水漫麒麟山。战火纷飞，生灵涂炭。他不在乎了。她在身边。

　　他又看了她一年。只是对坐，看着。直到她告诉自己她怀着孩子，求他让她把孩子生下来，求他保证不伤害自己的孩子。他一切都答应她。他终于拥有了她。

　　她死的时候，他有毁天灭地，陪葬天下的想法。但是，长生药给他希望。
　　她能复生吗，他知道她不能复生。
　　但是他不信，他不信。世间总有奇迹，奇迹应当发生。他寻找奇迹，如同在沙漠里寻找水源的濒死者。他不想死，但是那茫茫沙丘，一望无际，让他的绝望深入骨髓，他每一天都在艰难的找。今天，他找到了！
　　奇迹出现了。她活了！

　　他低呼，“爱…”
　　她睁开眼睛，眼睛闪闪亮亮，“我好痛，你救我…”
　　“好。”他颤抖着，他慌慌忙忙不知道如何开始，似乎自己根本没有学过法术。他泪下如雨。
　　“你好想你，我就知道你没有死。”
　　他将法力微微的渗入她的身体，怕她虚弱一时承受不起。
　　她说，“我也想你。我那么爱你，怎么舍得离开你。我用全身力气活过来见你。”
　　他哭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帮你输送法力，你一会儿就会好起来。”
　　她的脸上开始恢复血色，她笑起来，明眸璨璨，红唇一钩，微坐起来，“我好多了。”他笑着，带着泪，将她紧紧搂紧怀里，亲吻她的头发，“我的爱…”她呼应环抱住他，两只手在他身后。

　　纤手生甲，利甲如钩，从他的后背狠狠插入。眼前人忽然变身，头发蓬炸的少年哈哈大笑，“死老头…”来不及再下手，大帝的万钧雷霆之势袭来，一声喝喊，屠龙飞了出去。
　　弥法大喊，“跑。”

　　屠龙从地上爬起来，两人一起狂跑。
　　风雷齐动，猛追而来。好大帝，天下第一的法力，被屠龙变身术骗过，已经受了重伤，但是依旧法力恢弘，不可抗拒。

　　天雷滚滚，水汽昭昭，云头随风，一路无处可逃。弥法和屠龙拼命的狂奔，不知道多久，终于天上见了晴光。屠龙二次遭击，身体虚弱，弥法也受了大帝的法力摧残，两个人都再也没有力气，扑倒在一起。大帝也应当没有力气了，毕竟那一爪深深抓进了他的心口。是水皇克星，天癸屠龙的一爪。
　　菡萏城官兵蜂拥抓人，都有幽冥四部替他们拦下。

　　弥法手握水灵珠，却没有喜悦，只觉的身心俱疲。为了它，魂魄已经死了一半。屠龙伤的比弥法还重，他的法力恐怕要半年才能恢复，但是与弥法迥然不同，他一双眼睛闪闪发光，嘴边噙着血，却精神不减，“姐姐，今天好刺激，那个老头好能打。

　　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