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亡夫堕鬼后》未往之尘

5、舍身（一） 是不是……

　　项清弦一页一页翻看着手中的书，眉头逐渐皱起，看到最后一页，把书合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本《鬼术》写得煞有介事，他一时间看不出什么破绽，只是觉得宛如天方夜谭，像第一步就是让他“舍去人身、踏入鬼道”，但舍去人身和死亡有什么区别？还不如让他先死了，再给他这本书。

　　其他倒是有一些比较实用的，比如吞噬鬼魂来增强实力，还有一些鬼魂使用的术法。

　　那个恶鬼应该是在契约的约束之下，才不得不给他留下这本书，除此之外，本来说好要给他的力量，也没有给，以致他现在仍然是一个普通人，除了这本书和一副随时可能暴毙的身体，什么都没有。

　　他苦笑一声，将书收好，怔然出神。

　　鬼魂都像他和东都鬼王一样凶狠狡诈吗？那怀刃在冥界是不是要面对很多这样的鬼？不过，怀刃那么聪明，应该不会吃亏。

　　那……他会变成这样吗？

　　想到这里，项清弦摇摇头，连忙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他和怀刃相伴十余年，甚至比对方还要了解他——怀刃绝对不可能变得像他们一样。

　　他站起来，将护身符放到怀中，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两声叩门声。

　　是谁？他向外看去，此时已近黎明，天色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连路灯的光也变得很暗。

　　这个时间绝大部分人还在睡梦当中，会是什么人敲门？他心中警觉，想到在恶鬼现身之前，屋内曾经有许多阴影蠢蠢欲动，那些应该是暗中窥伺的鬼怪们，在恶鬼出现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难道它们又回来了？

　　门外又传来两声“夺夺”的敲门声，项清弦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小刀，站到门前，问：“是谁？”

　　外面的声音停止了，半晌，才有一个声音幽幽地说：“我还活着的时候，别人都叫我长泽。不过，我想你应该想听到另外一个回答——我是一只鬼。”

　　又是一只鬼！项清弦下意识按住怀中的符，却一惊——在那么近的距离，护身符却毫无反应，外面真的是鬼吗？还是说，这是一只极其强大的鬼，护身符甚至发现不了它？

　　“我听到了你和那只恶鬼的对话，”那个声音继续说：“今天黄昏时分，在这里等我，我会带你去黄泉。”

　　什么？项清弦吃了一惊，他召唤出来的恶鬼十分强大，只是一出现，就令其他鬼怪闻风丧胆，轻而易举地消灭了厉鬼。而现在这只鬼竟然说，他在恶鬼的眼皮子底下听完了他们的对话？

　　并且，就连那个恶鬼也没有办法让活人下黄泉，他又如何能做到？

　　“我凭什么相信你？”项清弦脱口而出。

　　那个声音幽幽地笑了两声，说：“你当然可以不信，然后找你手上这张符的主人来消灭我……不过他肯定不会帮你完成你想做的事。”

　　——不错，自从他重伤醒来，项家家主就一直劝他放下怀刃、重新生活，对于黄泉冥界，也一向讳莫如深，如果知道他想下黄泉，一定会加以劝诫，对这只声称能带他去黄泉的鬼，也会以雷霆手段镇压。

　　项清弦心念电转，只听门外的鬼继续说：“现在，只有我能帮你了。记住，今日黄昏，在此地等我。”

　　说到最后一句话，他的声音已经远去，只剩幽幽两句“中元节至，鬼门大开”，门外再无声息。

　　项清弦一惊，回头一看墙上的日历，今日正是阴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传闻，亡魂会在每一年的这一日从冥间回到人界，因此也被称为鬼节。在这个特殊的日子，会有办法让他去到黄泉吗？

　　他连忙推开门，想再问一问那只鬼——然而门外只有树影摇曳，什么人也没有，仿佛刚刚只是他的错觉。

　　一阵寒风穿过，项清弦打了个寒颤，心中却变得坚定起来。
　　无论那只鬼是否骗他、抑或是对他另有图谋，他都会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如果让他什么都不做，不能再见到怀刃、让罪魁祸首逍遥自在，才会让他痛苦万分。

　　距离黄昏还有十几个小时，他一夜没睡，洗了澡就去睡觉。或许因为心事重重，又或许是被取走六十年寿命后，他的身体已经和老年人无异，天刚刚亮起，他就醒了。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仍然是一张十分年轻的脸，却有藏不住的苍白虚弱，一夜之间，鬓边竟然多了几根白发。

　　这副躯体已经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时间一到，就会离开人世。若是就这样死了，到冥界，什么都是未知的，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东都鬼王——所以，要趁他还活着，抓住一切机会，尽快修习鬼术，获得力量，才能去完成他想做的事。

　　他凝视着镜中的自己，神情平静。忽然间外面有人喊道：“小项？小项！你在家吗？”

　　项清弦听出这是邻居张老太太的声音，应道：“我在！”一边走向门口。

　　一出门，就看到一个满头白发、精神矍铄的老太太，约莫七十多岁，看到他，“哎哟”了一声，心疼地说：“一个多月没见，脸色怎么变得那么差了？我听说你生病住院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项清弦心中一暖，微笑道：“受了一点伤，现在好多了。”

　　张老太太向他身后张望：“怀刃呢？也不好好照顾你。”

　　“他出差去了。”项清弦说。倒不是他有意说谎，而是张老太太年纪大了，心脏有点问题，又十分关心他们两个，如果骤然听到怀刃死了，可能承受不住。

　　张老太太点点头，不疑有他：“昨晚我听到门外有动静，就想着你们应该回来了，只是时间太晚，不好去打扰你们。”

　　她带着项清弦往不远处的房子走去，说：“我孩子又寄了不少东西过来，我一个人住，哪里用得过来？又要请你们帮忙了。”

　　房子门前堆了不少码得整整齐齐的盒子，项清弦粗略一看，都是一些昂贵的补品、食物、器皿之类的东西，笑道：“谢谢您。”

　　张老太太拍拍他，说：“我们都认识那么多年了，还客气什么？不过，你可要帮我一个忙。”

　　她指了指自己的腿，说：“前几天，我摔了一跤……”

　　项清弦微微一惊，问：“摔了一跤？您去医院检查了吗？”

　　张老太太笑道：“放心，我惜命得很，没什么事。”

　　项清弦才放下心来，怪不得刚刚张老太太走路比平时要慢一点。他问道：“您要我帮什么忙？”

　　“帮我从地下室拿一个箱子，”老太太说：“我腿脚不方便，那个箱子又不轻，要请你们年轻人帮忙。”

　　项清弦笑了笑，心里却想到他剩下的时间说不定还没有老太太长，她虽然年事已高，日常生活仍然能自理，除了一些小毛病，身体十分健康，活到九十多岁都不成问题。

　　老太太将一把钥匙交给他，说：“那个箱子是红皮的，很显眼，你一进去就看得到。里面光线不太好，小心不要摔倒啊。”

　　项清弦应声，接过钥匙，去到地下室。之前他和怀刃也帮她从地下室拿过一些东西，熟悉地下室的结构，很快就找到老太太说的红色箱子。

　　然而，在那个箱子之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轻微颤动着。

　　他蹲下来一看，只见那却是一团黑漆漆的，像雾一样的东西，听到声音，忽然在表面出现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着他，身上有一种亡魂独属的气息。

　　这里竟然藏了一只小鬼！项清弦往后退了一步，打量它。

　　它的眼神虽然凶恶，气息却非常虚弱，似乎只是一只孱弱的鬼，只能在眼睛下面露出两排锋利的牙齿，龇牙咧嘴恐吓他。

　　项清弦当然不会被它吓到，正想着应该如何处理它——把它带走，还是找天师？总之，不能让它留在地下室里，不知会对张老太太做什么。

　　一本书突然从他口袋里飞出来，停在他面前，哗啦啦翻到一页。他仔细一看，这本书正是不久前拿到的《鬼术》，而它翻开的那一页上，赫然写着“噬鬼”两个大字。

　　吞噬其他鬼魂以增强自己的力量……项清弦默念着，这本书他读过一遍，这一部分相当熟悉，详细写了如何吞噬其他鬼魂、如何消化以转化为自己所用。

　　他看了一眼书，又看了一眼小鬼，浮起一个念头：是不是……可以在它身上尝试一下？

　　它一直盯着项清弦，似乎从他的神情中察觉到危险，发出咕噜的低响，身体却不断地缩成更小的一团。

　　鬼使神差之下，他伸出手，放在它的身体边缘。那一刹，只见它身上像黑雾一样的东西流动起来，飞快钻进项清弦手中。

　　项清弦只感觉有一股微弱的力量从手心传来，蔓延到四肢百骸，在那一瞬，他的身体仿佛轻盈了一点，那种苟延残喘的感觉也消失几分。

　　然而那只小鬼却尖叫起来，身上的雾气不断变浅，一双眼睛里充满了害怕和怨毒。

　　项清弦一惊，下意识收回手，小鬼挣扎着从箱子下爬出来，对着他的手狠狠咬了一口，向外面冲去。

　　“等一下！”项清弦惊呼，跟着追了过去。

　　——外面旭日初升，正是万鬼回避的时候，它就这样出去，恐怕一瞬间就会被阳气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