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亡夫堕鬼后》未往之尘

4、堕鬼（四） 那是一朵血

　　他抬起手，那张画着图腾的纸飞到他的手中，他凝视了片刻，松开手，让纸飘在空中。

　　“你想交换什么？”恶鬼问，他的笑容温和，一点都不像传闻中凶神恶煞的极恶之鬼。

　　项清弦的后背却悄悄浸出了冷汗，他从那朵蓝火上感受到和黄泉之花如出一辙的死亡气息，那么阴冷，令人毛骨悚然。那一夜的阴影，又爬回他的心头。

　　“我……”他定了定神，说：“我想得到去往黄泉的力量。”

　　“去往黄泉……”恶鬼重复了这几个字，笑容不变：“你用什么来交换？”

　　“——一甲子寿命。”项清弦说。

　　恶鬼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但献出一甲子的寿命，恐怕离死亡也不远了吧？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些变化，似乎叹息道：“一甲子寿命……真是大手笔啊。”

　　项清弦没有说话，恶鬼继续道：“活人下黄泉不是一件易事，不过极阴之体的六十年寿命还勉强够用。”

　　“极阴之体？”项清弦愕然。

　　“你不知道？”恶鬼也觉得奇怪，仔细看了一眼项清弦的心口，了然：“你的道骨不见了，难怪不知道。”

　　他召出一把匕首，并指一推，说：“极阴之体是一种极其罕见的体质，十分适合天师修炼——不过对你已经没用了。”

　　那把匕首被推到项清弦面前，恶鬼说：“把它插进你的心脏里，它会收取你的寿命，作为交换，我会给你力量。”

　　项清弦握住匕首柄，感觉到手中冰冷的纹路，一时间却没有动作。

　　“不相信我？”恶鬼笑了笑，没有生气，伸手，画着图腾的黄纸就落到他手中。

　　那一瞬，项清弦看到无数暗红的锁链从图腾中伸出来，一头绑在恶鬼身上，另一头缠在他的手上。

　　“有这张契约在，我伤害不了你，”恶鬼温和地说：“你可以试着用这些锁链。”

　　项清弦伸手触碰这些锁链，它们宛若无形般从他的手心穿过，然而在触摸到它们的一瞬间，却有一种奇特的感觉掠过心头——仿佛通过这些锁链，他握住了恶鬼的命脉。

　　他再次触碰锁链，稍微用力一扯，只见恶鬼向前踉跄了一步，眉头微微皱起，很快恢复如初：“现在相信了吧？”他摊了摊手，说：“我和你的实力相差巨大，契约就用这种方法保护你。”

　　项清弦点点头，不再怀疑，掉转匕首，尖刃朝内，用力插进自己的心口！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恶鬼不禁一震，看见他低头看着匕首，似乎有些站不稳，脸色也苍白得吓人，然而那双眼睛，却异常地亮了起来。

　　恶鬼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黄纸上的图腾，一边说：“还不够，要再转一圈。”

　　项清弦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慢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低头看见匕首柄上的纹路只有一小半灌入了鲜血。

　　——果然还不够，他握紧匕首，一点点旋转，感觉到心脏在锋利的刀尖下慢慢绞碎，连带着左肩上的伤也隐隐作痛起来。那么痛，那一夜怀刃死前，也曾遭受过同样的痛苦吧？

　　心口剧痛，项清弦却不禁微微笑起来，如果获得了力量，他应该很快就能见到怀刃，这一点疼痛，又算什么呢？

　　他看见匕首柄终于全部染上鲜血，欣喜地抬起头，却见恶鬼也笑了两声，手中燃起蓝火，那纸契约顷刻在他手中四分五裂，散落在地上！

　　“——你！”项清弦大惊，意识到什么，想抓过空中的锁链，那些锁链却在他碰到的前一瞬间消失不见。

　　“哈哈哈哈哈……”恶鬼大笑起来，不复刚刚的儒雅：“真愚蠢，活人怎么可能去到黄泉？”

　　“……”项清弦看着他狰狞的脸，似乎想说什么，然而他失血过多，连站也站不稳，嘭一声跪倒在地上。

　　“不骗你，你怎么会心甘情愿把匕首送进自己心脏，让这个契约以为你已经死了，不再约束我？”恶鬼笑起来，一步步走过来：“真是异想天开啊……如果不是极阴之体，我都不屑于上来。说起来，历代的极阴之体，你应该是最蠢的一个。”

　　原来……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冲着自己的“极阴之体”来的，如果自己不是，甚至什么也召唤不出！

　　电光火石之间项清弦明白了什么，挣扎着向后，在地上流下一行血迹。

　　“不过，我倒是有一个现成的办法，”恶鬼饶有兴味地说：“现在送你去死，你就可以下黄泉了，如何？”

　　——不，他绝不只是想杀他，而是想吞噬他这个极阴之体，让他魂飞魄散，就像之前那个厉鬼一样。

　　心口连带着左肩上的伤仿佛被火烧般灼热难忍，项清弦死死盯着即将走到他面前的恶鬼，右手下意识地在空中连写几笔，有什么东西从全身上下涌到右手，一瞬间金光一闪，一道屏障挡在了他的面前！

　　恶鬼停住脚步，伸手碰了碰屏障，只听“嗤”的一声，他的手被烧成一道黑烟。

　　“不错嘛，”恶鬼略为意外：“不愧是极阴之体，道骨已失，也能施展出防御术。”

　　他的手转瞬恢复如初，随手一点，屏障就四分五裂，微笑道：“不过，也只是螳臂当车。”

　　然而项清弦已经在那短短一瞬间冲去抓那道护身符，似乎没想到他还能爆发出这样的速度，恶鬼眼神一凝，扬手把他打飞出去，重重摔在墙壁上。

　　——只差一点就拿到那张符了……项清弦终于撑不住，吐出一口血，身体颓然倒在地上。

　　恶鬼盯着那张符，眼神颇为忌惮，想摧毁它，又收回了手。

　　他转过头，看着项清弦，阴测测地说：“还有什么招？都使出来吧！”

　　然而项清弦一动不动，意识已经陷入半昏迷了。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浮现，他想起很久以前，孤零零地坐在孤儿院的大树下，怀刃对他伸出了手；他在熟睡的怀刃身边，小心翼翼地、虔诚地在他指尖落下一个吻；怀刃温暖有力的拥抱……以及那个，最后的微笑。

　　要结束了吗？可是他还不甘心……他不畏惧死亡，他畏惧的是，直到死亡的那一刻，他也无法为怀刃报仇。

　　很快，他的一切都陷入了混沌之中，只有左肩的伤还十分清晰，仿佛燃烧般烙印在身上。

　　恶鬼虽然表情不屑，却警惕着他的一举一动，生怕他再有什么意外之举。

　　忽然，他看到项清弦肩膀上仿佛有什么东西亮起来，透过了衣服，发出血红色的光。

　　他正想看看那是什么，却霍然扭头，只见身后那被撕裂的契约不知何时聚拢在一起，图腾重新流转出绯红的光芒，飘浮在他身后。

　　“怎么可能！”恶鬼惊声道：“它不是被我——”

　　话还没说完，图腾中伸出深红色的锁链，重新捆住了他！恶鬼大惊，挣扎着想要逃脱不断收缩的锁链，却突然看到自己身上燃烧起红色的火焰。

　　他呆在了原地，身体忽然颤抖起来，声音恐惧：“这是……”

　　恶鬼猛然转头，只见项清弦左肩上的东西已经透过衣服显现出来——那是一朵血红的，奇特的花。

　　“是你！是你！”恶鬼尖叫道，毫无方才的游刃有余，火焰在他身上熊熊燃烧，他疼得遍地打滚，惨叫道：“怪不得！怪不得！原来你是——”

　　他还没说完，火焰骤然大盛，将他完全吞噬，随后，一本书掉在了他消失的位置上。

　　过了不知多久，项清弦才慢慢醒过来。他的心口还隐隐作痛，但那把匕首和恶鬼都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张画着图腾的黄纸，和躺在地上的一本书。

　　最后发生了什么？项清弦极力回想，似乎看到那张契约又飘了起来，然后恶鬼就消失了。

　　难道是恶鬼术发挥了作用，惩罚了不守约定的恶鬼？项清弦捡起了那本书，只见上面写着两个字：鬼术。

　　他一震，翻开书，只见第一页写着：鬼术，鬼魂修炼之法。如机缘得当，活人亦可修习。

　　这是真是假？项清弦看着它，半晌，终于紧紧抓住了它。

　　无论是真是假，他已经别无选择。六十年的寿命被抽走之后，他的身体已经是残烛病躯，他能感觉到自己迅速地衰竭下去，很快就要油尽灯枯，他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而他，也没有第二个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