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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舍身(二) 他已经被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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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到地下室的门口,只见那只小鬼已经暴露在阳光之下,痛苦地惨叫着,小小的身体如烟雾一般消散,很快消失在空中。
然而,那双眼睛在最后转过来看他的时候,却仍然充满了怨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中茫然。
是他害死了它么?如果不在它身上尝试“噬鬼之术”,它是不是就不会害怕得跑出去,也不会被焚烧得魂飞魄散?
但是,它不是人,而是另一种存在——况且,只有凶恶的厉鬼才有可能滞留人间,它虽然看着虚弱,其实也是一只危害性极大的鬼。那么,他算不算做了一件好事?
如果因为同情它们而不忍继续修习鬼术,又有谁来同情他和怀刃的遭遇?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忽然听到身边又有哗啦啦的翻书声。他转头一看,那本《鬼术》不知何时飞过来,停在“化形”一页。
“获得鬼魂之力后,可操控自身阴气,凝成实体,以作使用……”项清弦一行行读下来,神色一变——不错,他刚刚从那只鬼身上获得了力量,正可以尝试化形。他的时间不多,既然选择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获得力量,就不能有半分犹豫。
他集中精神,闭上眼睛,感受体内流动着的阴气。它非常微弱,一开始几乎察觉不到,渐渐的汇聚成一小股,涌进他的手心。
在它即将成形的刹那,项清弦忽然想起一个月前石桥上的那一幕。
长刀从天劈下,嗜血的刀锋闪烁着瘆人的光芒,像慢动作一样朝着姬怀刃的后背一寸寸劈落。
如果他当时有这样的力量,就能救下怀刃了吧?
他的手指轻轻一动,桥下的水流随之而起,在半空凝结成冰,“当”的一声架住了长刀!
项清弦霍然睁开眼睛,只见自己的双手之中,也出现了一道长长的冰刃。
他凝视着冰刃,伸手抚摸它的表面,触手冰冷。正好一阵风吹过,吹落树上一大片落叶,冰刃回旋一圈转到他的手上,两片落叶飘了下来。
项清弦接住那两片落叶,只见断口光滑平整,显然切开它的东西极其锋利。
他松开手,让落叶飘到地上,微微笑了起来。经历这么多事情,他总算拥有了一点力量。
正在这时,上方传来张老太太的声音:“小项,找到了没有?要不要我下来帮忙?”
项清弦一惊,冰刃立刻消失,他一手抓过悬在空中的书,塞回口袋,应道:“找到了,我现在上来。”
他重新走进地下室,拿起红色箱子,环视周围一圈,确定没有其他躲起来的鬼怪,便锁好门,将箱子拿给老太太。
老太太已经戴上眼镜,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叠一叠相册集。
“人老了,就喜欢回忆过去。”老太太说,拿出一本,翻到一页,指给他看:“喏,这一张,是你刚来这里时照的。”
项清弦低头看过去,只见照片上有两个人,站在老太太家的门口。
左边那个是小时候的他,约莫八九岁的样子,眼睛微微垂下,避开镜头,有一种疏离的冷漠。
他的肩上搭着另外一个人的手,那个人笑容懒散,姿态放松,仿佛对一切都漫不经心——正是姬怀刃。
项清弦看着这张老照片,一时间有些出神,原来距离他和怀刃相识,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老太太笑呵呵地点了点照片上他的脸,说:“你刚来时,还很怕生,总是躲在怀刃后面,不和我们说话。”
项清弦微微一笑,没有辩解——其实那时候他的性格非常孤僻,对于外界的一切都十分警惕,那是在孤儿院时形成的。
“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这孩子长得很好,是一个美人胚子——你看,确实越长越好看了。”老太太翻着相册,一张张照片中,他逐渐长高,脸上的表情也没有那么冷漠,看着镜头,微微笑着。
在他的身边,仍然是姬怀刃,两个人并肩站着。
项清弦看着几个月前的照片上姬怀刃的脸,微微失神,听到老太太感慨道:“那么多年过去,你长大了,怀刃还是一点都没变。”
他一怔,连忙对比两张新老照片——不错,十几年前怀刃的模样和不久前几乎一模一样,没有一丝衰老的迹象!
但是,他刚见到怀刃的时候,他已经年近三十,十余年过去,容貌却未有分毫改变,和他站在一起,就像两个同龄人一样。
一丝寒意掠过他的心头,他怔怔地看着照片,听见老太太说:“真羡慕啊……四十多岁的人了,还是那么年轻。”
她看见项清弦似乎有些走神,说:“小项也羡慕啊?别担心,你以后肯定也能像他一样。”
项清弦回神,勉强笑了一下,说:“您和怀刃一样,都是越活越年轻。”
老太太哈哈大笑,项清弦仍然盯着照片,心中愈发不安:他和怀刃长年累月待在一起,察觉不出异常,经过别人提醒,才发现他的容貌竟然一成未变过。
如果在以前,他不会多想,只会以为怀刃衰老得慢;但现在,他想起那一夜怀刃脱口而出的黄泉之花,以及突如其来的鬼王……怀刃是否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他?
他心事重重,为了不让老太太担心,面上没露出任何异样,和她聊了一会,就回到自己家。
这一天,他都在使用刚得到的力量,尝试《鬼术》上的术法,直到日暮将近,才停下来。
他倚在门口,眼看着太阳即将沉落,才看到道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打着一把伞,走到他面前,伞下是一个十三四岁的清秀少年,抬头对他说:“准备好了?跟我来吧。”
项清弦听出他的声音,正是今天黎明前来到他门前、自称长泽的那只鬼。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少年,他看上去和活人无异,只是肤色像纸一样苍白,如果不是身周那一缕几不可见的鬼气,他甚至不会认为这个少年是一只鬼。
长泽看着他,忽然露出了一个捉摸不透的笑容:“还是说,你不相信我,请了天师过来?现在就让他们出来吧。”
项清弦一震,天师是鬼怪的克星,哪怕是厉鬼,也畏惧天师。但面前这只鬼提起天师的时候,竟然轻描淡写,似乎他们不值一提。
他关上门,淡淡地说:“没有。既然你能听到我和那只恶鬼的对话,那应该也能看出来,里面没有任何人。”
长泽收起笑容,定定地看着他,半晌脸上才浮现一个苍白的笑:“好吧,我只是开个玩笑,别生气嘛。我也不是故意偷听你们的,刚好路过而已。作为交换,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凑近项清弦,小声说:“其实我是一个很弱的鬼,只是会一点点不寻常的手段,如果你真的请了天师,我会吓得马上逃走的。”
是么?项清弦偏头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和他拉开距离。一个能停留在人间的鬼,怎么会弱?他已经被鬼骗过一次,不会再被骗第二次了。
更何况,他说话的时候神情狡黠,一点都不像见了天师就会夺路而逃的样子。
长泽见他不像是相信的样子,不禁瘪了瘪嘴,说:“又不相信?你这人怎么那么不信任别人。”
项清弦停住脚步,看着他:“我刚刚被你的同类骗过,怎么会相信你?你讲讲你的‘不寻常手段’,倒是有几分可信。”
他的语气平和,脸上带着三分笑意,眼神深处却极冷。
长泽干笑两声,说:“这个嘛……这个……”显然不愿意说。
项清弦没有追问,走到马路上,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黄泉的入口,”长泽松了口气,回答:“今天是中元节,鬼门大开,在冥界的鬼魂会从黄泉溯游而上,回到人间。”
——回到人间?项清弦不禁一震,那么,怀刃也会回来么?
长泽继续说:“等子时一到,它们会听到黄泉的呼唤,回到冥界。你是活人,听不到黄泉的声音,不过我可以帮你,你就能渡过黄泉,进入冥界。”
他瞥了一眼项清弦,只见他神情平静,不知在想什么,不禁奇怪——这个人不是花了六十年寿命想要进冥界么?现在为什么能无动于衷?
等了一会,他才听到项清弦问道:“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同情你,”长泽说,看见项清弦骤然转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吃吃笑道:“你想去冥界,是因为放不下某个人吧?一片真心却被可恶的恶鬼骗了,真是太可怜了。”
项清弦没有回答。可怜么?他倒不觉得,只是自己技不如人。
“我也是啊……”长泽幽幽地说:“我已经死了几百年了,本来早就该去冥界,只是还放不下一个人。”
项清弦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他已经死了几百年,生前认识的人应该都化为灰烬了,更何况,他死之前应该不过十三四岁,还是一个孩子,就有了那么深的执念?
长泽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笑道:“不要小看一个孩子呢……我们那个时代的人,死得早,当家得也早。”
项清弦点点头,表示赞同。他自己在这个年纪,也已经对怀刃有了很深的感情,如果在那时候失去了怀刃,痛苦不会比现在少多少。
长泽继续说:“我想做的事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完成了,只是看着那个人还有后代留存于世,而我家里的人都死光了,没有一个人活下来,心有不甘而已。”
他摇了摇头,苦笑着说:“如果我的力量再强一点,就能无视黄泉的规则,去冥界安息了吧?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早就该走了。”
项清弦看着他落寞的神色,心中的怀疑消失了几分。他说的没错,亡魂有心愿未了,就无法去往冥界,而这种连死亡也无法摆脱的执念,也让它们成为厉鬼,为害人间。长泽说话的时候,身周的阴气也重了几分,显然受他情绪影响,不似作假。
长泽打起精神来,说:“好了好了,说这些没什么意思。总之,我日行一善,不想看到你像我一样,连死了也安息不了。帮你也只是举手之劳……也不算举手之劳,当攒功德吧。”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他收起伞,用伞尖敲了敲地面,说:“希望幽都大帝看到之后,也能同情同情我,让我早日去冥界。”
两人走进一条热闹的街道,人来人往,摩肩擦踵,然而项清弦眼神一凝,忍不住向护身符按去——往来的人中,竟然有将近一半不是活人、而是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