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亡夫堕鬼后》未往之尘

3、堕鬼（三） 我是你召唤

　　项清弦笑了笑，或许什么都不记得了，心中没有什么伤心的情绪。对现在的他来讲，这样反而是好事，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就像现在，他可以从小屋旁的侧门出去，而不会惊动其他人。

　　他搭了一辆出租车，快到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他看着窗外，脸上有一种大病初愈的苍白，错落的灯光在他脸上割出阴影，却也掩盖不住他优越的长相。

　　司机停下车，忽然问：“一个人住？”

　　项清弦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眼神一凝——这个司机大约四十来岁，长相普通，毫不起眼，转过头来看他，然而他的眼睛竟然漆黑一片，分不出眼白和瞳孔，头顶处的阴影有什么东西蠕动着，似乎长出了一对犄角。

　　什么？项清弦心中一紧，一只手按住怀中的护身符，一边反问：“什么事？”

　　护身符微微发烫，司机盯着他的眼神瘆人无比，半晌才咧开嘴笑了：“到了，下车吧。”

　　车锁咔哒一声开了，司机的眼睛恢复正常，头顶的东西也消失了，和蔼地说：“到了，小伙子，那么晚了，家里人该担心了吧？”

　　项清弦盯着他，没有说话，推开车门，一手仍然按住护身符，警惕着下了车，直到司机嘀咕着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那么没礼貌，开着车消失在了视野、护身符渐渐凉下来，才松了口气。

　　刚刚那个人……不，那应该是一只鬼，是他在东都鬼王之后见到的第一只鬼，虽然这一个月来在项家的藏书阁看了许多关于它们的描述，亲眼看到时，还是不免胆战心惊。

　　据小越所说，他虽然从东都鬼王的手中活了下来，但心神受创，魂魄极其不稳，很容易就会被鬼勾走魂。如果没有这张符，恐怕一出项宅，他就要被各路妖魔鬼怪吞吃殆尽了吧？

　　他松开护身符，转过身。此时夜已经很深了，只有路灯还亮着，在地上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面前的别墅漆黑一片，庭院树影婆娑，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卷起一地的落叶，看上去有一段时间没人来打理了。

　　他沿着小路慢慢走到大门前，手按住门把手，一时间却没有动。不知过了多久，才下定决心般轻轻按下把手，推开大门。

　　如水的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微微照亮了客厅，沙发上的枕头随意摆放着，似乎不久前还有人坐在上面，随手捞过来抱着，因为什么事暂时离开——他喜欢整洁，当时只想着很快就会回来，因此没有整理。

　　项清弦的眼神哀伤下来，这是他和怀刃的家，以前不是怀刃等他回家，就是他等怀刃回家，如今却再没有人坐在那里等他回来，他也不需要期待谁回来。

　　他打开灯，随手一抹，指腹沾上一层薄薄的灰。这里一个月没人来过，到处都落满了灰尘，他简单打扫了一下，坐到桌子前，从背包里拿出几张黄纸，又找出了一把小刀。

　　这几张黄纸是他从自己在项家的房间里找出来的，应该用特殊方法处理过，过了十几年仍然崭新如初。

　　他了解自己的性格，在失去道骨之后，应该还在那间小屋里尝试过无数次施展术法，想找回自己失去的能力，只可惜还没成功，就被掳走了，现在倒是方便了他。

　　项清弦无声地笑了笑，小刀在指间极快地翻飞，就像一条灵动的小蛇游走在手指间，忽地一顿，悬在半空，隔空在黄纸上画了几笔。

　　他看着空白的纸，想了想，从怀中拿出那张护身符，倒放在桌上，又拿过一个镇纸，压在上面。

　　刹那间偌大的客厅里一阵阴风吹过，灯光骤灭，窗帘猎猎作响——然而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绝不可能有风吹进来！四周角落的黑暗处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无数阴影扭动着，挣扎着，在碰到地板的月光时却骤然缩了回去，不敢越界半步。

　　项清弦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角落处蠢蠢欲动的阴影，左手握刀，刀尖在右手食指上一划，一滴血流了出来。

　　那就像水滴入油锅般，一瞬间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爬了出来，向他扑了过去！然而项清弦看也不看，在黄纸上画了起来，一气呵成，毫无滞涩，很快一个血色的图腾出现在纸上。

　　如果有天师在场，就会惊恐地发现这是天师十大禁术之一：恶鬼术，不仅极其邪恶，还需要施术者拥有极其强大的力量，如今却被失去能力的项清弦完整地用了出来。

　　图腾成形的一刹那整个世界都漆黑死寂下来，窗外的月轮也被乌云遮住，不见踪迹，屋内什么东西爬行的声音也不见了，只有纸上的图腾流转着浅浅的绯红色的光，还有项清弦微弱的呼吸声。

　　项清弦想起所有光消失的前一瞬，那个从黑暗中爬出来的东西已经快抓住他的腿，他的眼睛刚刚适应黑暗，只能看见眼前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应该成功了吧？多亏项家对他的愧疚之情，才能让他自由出入藏书阁，即使带不出来，他也已经把看过的书都记了下来。或许觉得他道骨已失，最基本的术法也用不了，连最里面的禁术也开放给他——毕竟，禁术高深晦涩，即使是小有所成的天师也无法理解，普通人更是连使用禁术的方法都无法记下来。

　　他使用的禁术名为恶鬼术，施展之后，极恶之鬼会从黄泉溯流而上，与施术者完成交易。只是，现在却一片死寂，不见恶鬼的踪迹。

　　奇怪，是哪里出错了？项清弦看着黄纸上的图腾，沉思。

　　半晌，门口忽然轻轻响了一声，大门被打开了。他霍然转头，勉强能看见地上有一个人形的东西，向他爬过来。

　　他抓过黄纸，向那人的脸照了一下，不禁讶异——在绯红的光芒之下，那张脸的眼白漆黑一片，头上长出一对长长的犄角，正是方才的司机。他还以为它早就走了，没想到还等在这里。

　　它愣了一下，似乎也没想到他竟然能无动于衷，在原地停顿片刻，随即向他飞快地爬过来！

　　项清弦的手按在护身符上，只要轻轻一用力，就能把它抽出来，挡住这只鬼——然而，他却犹豫了。虽然护身符能保护他，但只要一用，项家家主就会知道，要向他解释为什么把护身符遮住、等鬼逼得那么近了才用。

　　他看了一眼绘着图腾的黄纸，更何况恶鬼术还没反应，难道要就此放弃吗？

　　只是短短一瞬间，那只鬼已经扑到他身前，腐朽的腥臭扑面而来，指甲畸变成长长的利爪，朝他的脸抓来。

　　项清弦不再犹豫，闪电般握住小刀，从下往上一挑，只见寒光一闪，鬼的手齐腕而断，黑血四溅，但它像完全没有痛觉一般，避也不避，断腕眨眼间恢复如初，劈手夺过项清弦手中的刀，当一声扔到地上。

　　——好诡异的力量，普通人对上它们根本没有抵抗之力。项清弦心中叹息，想起自己在面对鬼王时束手无策的无力感，一只手掀起了护身符的一角。

　　就在护身符即将被抽出来时，那只鬼停住了，锋利的指甲仅差毫厘就要刺进他的眼睛，却僵硬地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项清弦也停住动作，只见它纯黑一片的眼睛盯着他的身后，他竟然从那双非人的眼睛里读出了恐惧。

　　是谁？项清弦心念急转，余光中黄纸上血色图腾骤然亮起深红的光，那只鬼尖利地嚎叫起来，声音那么尖，那么痛苦，简直能把耳膜震破。接着，它的身体开始塌陷，像一滩烂泥融化在地上，连那只断手和飞溅的黑血也不见了。

　　魂飞魄散！项清弦心中骇然，人死后魂魄变为亡魂，亡魂消散后，就彻底消失在世界上，是谁在他的身后轻而易举地消灭了这只厉鬼？

　　他的心脏怦怦直跳，转过身，看见面前悬浮着一朵蓝色的火焰，燃烧的火焰有着流水般的纹路。

　　在它的后面，有一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蓝火的旁边。那是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男人，面容平平无奇，穿着像是某个几百年前朝代的衣服。

　　项清弦问道：“你是……”

　　那人微微笑起来，说：“我是你召唤出来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