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亡夫堕鬼后》未往之尘

2、堕鬼（二） 它却很喜欢

　　一个月后。

　　“——！”
　　项清弦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那噩梦般的一幕仿佛还停在眼前，心脏怦怦直跳，左肩灼热无比，仿佛有烧得通红的烙铁贴在他肩头一般。

　　“做噩梦了？”旁边忽然有人问，一颗圆圆的脑袋凑了过来。

　　这颗脑袋表面光滑无比，没有毛发，五官像画上去的一样，明明在说话，嘴巴却紧紧抿成一条线。

　　项清弦吃了一惊，想也不想，反手抓住了向他心口伸过来的手。

　　“好痛！”那颗脑袋惨叫道，声音凄厉无比：“快松手！”

　　项清弦还没反应过来，只见手上抓住的手瞬间变为一张薄薄的纸片，从他手中飘了出去，贴到了墙壁上。

　　那是一张人形的纸片，脸上的五官和刚才那颗脑袋上的一模一样，双手叉腰，不满地说道：“我好心叫醒你，你却这样对我！”

　　“……抱歉，小越，”项清弦还在噩梦的余悸中，闭了闭眼，说：“我只是……”

　　“你只是又梦到了那一晚，”小越说：“害怕那个人来找你。别怕，在项家的地盘，不会有事的。”

　　它飘过来，拉住项清弦的手，走到门前，打开门。

　　外面天幕漆黑，星辰黯淡，四野寂静无比。然而不远处的屋顶上，却有几点白光浮动，仔细一看，竟是十余个身穿白袍的人在跳舞。

　　他们踏在半空中，时而聚拢，时而分散，起舞间白光围绕在他们身边，随着时间的流逝，光芒越来越盛，中间一人抽出长剑，剑尖直指漆黑的天空。

　　那一瞬间，长剑爆发出灿烂夺目的光柱，冲上天际，将天空中的黑云驱散，露出璀璨的星辰！那是怎样的力量？竟然能改天换地。

　　“厉害吧？”小越自豪地说。

　　项清弦没有回答，怔怔地看着天空。星辰旋转，盛放光芒，落到白衣舞者身上，宛如天人降临。

　　他们分散到四面八方，所到之处升起金色的屏障，在空中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法阵，罩住方圆十余里。

　　“这是‘九天诛邪大阵’，有它在，什么妖魔鬼怪都进不来。”小越说。

　　白衣舞者手持利剑，站在阵法中央，光华流转，凛然不可直视。

　　“如果那一夜有这样的阵法，怀刃就能活下去吧？”项清弦出神，说。

　　“呃……”小越神色有些不自然：“这个大阵和那个人还有点差距……”它看见项清弦似乎有些失落，连忙说：“只是差一点点而已！毕竟那个人可是东都鬼王，世间最强的鬼之一，连幽都大帝都敬他三分呢！”

　　“——东都鬼王。”项清弦轻声说，这一个月来他听过无数次这个名字，就是他杀死了怀刃，重伤了自己。

　　他的脑海中浮现一个身穿黑衣、脸戴面具的人，面具下的眼睛森寒无比，讥诮地看着垂死挣扎的他们，无论如何逃跑，都逃不出他的掌控。他垂下眼帘，遮住眼中压抑不住的寒意。

　　小越以为他还在害怕，安慰他：“如果真碰上了，他也讨不到好处——要不是那一晚我们的人手不够，解开他的障眼法花了一点时间，他不一定能伤到你。对了，”

　　他绕到项清弦身前，问道：“说到伤，你肩膀上的伤怎么样了？还疼吗？”

　　项清弦关上门，解开上衣。他的身体常年不见日光，在黯淡的灯光下宛如细腻的羊脂玉，泛着莹白的光——然而在这具雕像一般的躯体上，却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左肩锁骨开始，一直向下，在心口处戛然而止，再深一点，就要割破心脏了。

　　更为奇特的是，那道伤疤竟然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形状，仔细看，赫然是一朵血红色的花！

　　小越倒吸一口凉气，担忧道：“刚把你救回来的时候，伤口还不长这样，怎么现在快好了，却变成黄泉之花的样子了？”

　　项清弦摇摇头，不愿多看，穿好衣服。

　　“怎么会这样？”小越在房间里踱来踱去：“黄泉之花是东都鬼王的象征，他在你身上留下这个，是不是还想杀你？不行，”他马上走向门：“得让家主知道！”

　　项清弦按住它，平静地说：“他知道。”
　　小越停住脚步，愕然道：“家主知道？那他怎么说？”

　　“他说，东都鬼王本来就被幽都大帝忌惮，又没有理由地杀了一个人，今后几十年，他都会被禁止从冥界出来。”项清弦说。

　　“那就好，”小越松了口气，高兴起来：“那你就安全了！”

　　项清弦淡淡地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坐到桌子前。透过窗户，可以看见月下的舞者们渐趋尾声，法阵消失在空中。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关于九天诛邪大阵，还有项家，”小越问：“你小时候也是护阵的一员呢！就像他们一样，每个月都要有一天晚上巩固大阵。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

　　项清弦低声说：“不记得了。从我记事开始，就是在孤儿院生活，直到一个月前，才知道我还有亲人。”

　　“啊……”小越同情地拍了拍他：“你以前可是项家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就算放在整个天师联盟，也是出类拔萃，像项家现在的年轻一辈，当年可远远不如你。”

　　项清弦低头看他的手，他的手修长有力，有长年握笔留下的茧子。然而这一个月来他尝试过无数次天师的入门术法，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就像这只是一双普通人的手。

　　“那为什么我现在用不了任何一个术法？”项清弦问。

　　小越指了指他心口附近：“因为你的道骨被挖走了。”

　　项清弦下意识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问道：“道骨？”

　　小越解释道：“道骨是人的力量来源，有了它，才能施展术法。十六年前项家遭遇了妖鬼之祸，你的父母因此牺牲，你的道骨也在那时候被闯进来的鬼挖走。”

　　听到这里，项清弦的心脏微微抽痛，似乎失去了那一段时间的记忆，身体却还记得当时的痛苦。

　　“妖鬼之祸持续了一年，项家也死了很多人。”小越继续说：“所幸天师盟派人过来帮忙，终于把它们消灭得七七八八。不过，它们撤退的时候，把你掳走了。”

　　它在屋子里绕了一圈，说：“喏，当时你就住在这里。”

　　项清弦环顾四周，这间小小的屋子摆设简单，地处项宅的一个偏僻角落里，毫不起眼，完全看不出曾经发生过那样惊心动魄的事。

　　“项家死伤惨重，一时间拦不住它们。等再派人手去找你时，却什么都找不到。大家以为你已经被它们杀了。”小越叹了口气，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变得高兴起来：“一个月前从鬼王手中救下你时，家主就觉得你的脸有些熟悉，回去一查，果然就是那个被掳走的小孩！家主很高兴，说十几年前没有保护好你，现在终于能够救下你了。”

　　项清弦点点头，如果项家没有及时赶到，他现在早就死了吧？虽然经历过那么多危险的事，但最后还是留下了一条命。至少他还活着，一切都有希望。

　　“那我的道骨呢？它还在吗？”项清弦问，心里有一些期待。如果能把他的道骨找回来，他就能修习那些术法了吧？

　　小越却摇头，惋惜道：“你的道骨在挖出来的时候，已经被鬼吞了——人的道骨对它们来说是大补之物，更何况是你的道骨？”

　　项清弦神色黯淡下来，喃喃道：“那我这辈子都再见不到怀刃，也找不到东都鬼王了？”

　　小越大惊失色：“你不要命了？还想找鬼王？你可不要做傻事！”

　　他扑到项清弦面前，焦急地说：“就算是最强的天师，天师盟盟主，对上他也没有胜算！更何况你已经失去了道骨，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了。”

　　项清弦看着它急切担忧的脸，抬手摸了摸它的纸片脑袋，安抚道：“我不会想不开，放心。”

　　小越平静了一点，仍然担心地看着他：“至于你的怀刃，应该已经渡过黄泉，到了冥界。有幽都大帝和其他鬼王在，不会让东都鬼王再伤害他。”

　　项清弦的眼神亮了亮：“那就好。不过，既然在冥界有约束，鬼王为什么要对我和怀刃动手？”

　　小越想了想，皱眉道：“不知道。东都鬼王存在了几千年，谁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它拍了拍项清弦没受伤的右肩，正色道：“别想那么多，既然活下来了，就好好活下去。姬怀刃还在，也不想看到你为他痛苦、涉险。”

　　“是啊……”项清弦轻轻说，想起怀刃义无反顾地挡在他身前的那一幕，想起他最后的那个笑容。他用自己的生命保护他，希望他活下去，他又怎么能辜负他的希望？

　　只是，他心中还有不甘。他和怀刃曾经那么的亲密无间，却在一夜之间阴阳相隔。他一度认为自己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却那么轻易地被剥夺了，夺走了他珍视的一切。

　　小越以为他想开了，说：“虽然你在人间，姬怀刃在冥界，但是等你死了之后，就可以去冥界找他了！在那之前，还是先好好享受生活。你看，你不用修习术法，项家又对你有愧疚，除了杀人放火，什么都能干。”

　　它左右看了看，凑到项清弦耳边，小声说：“其实干了也不怕，项家家大业大，会帮你收尾的。”

　　项清弦笑起来，小越看他笑了，越说越起劲：“你只和姬怀刃谈过吧？别只在一棵树上吊死嘛！你喜欢这种类型，就去谈多几个，谈其他类型的也行。你长得那么好看，身材又好，还有项家给你撑腰，肯定很受欢迎！谈多了，就知道姬怀刃其实……”

　　项清弦的笑容冷下来，打断它：“别说这种话。”

　　小越立刻噤声，看着他的神情，心中不禁发怵。项清弦的性格温和，骨相非常优美，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三分笑意，给别人一种十分温柔深情的感觉。

　　然而，当他脸上的笑容消失，眉眼间却有一种迫人的寒意，令人心中畏惧，不敢靠近。

　　奇怪，小越心中嘀咕，他明明什么术法都用不了，为什么自己还会怕他？

　　项清弦冰冷的神情只出现了一瞬，很快就消失了，又恢复到平常的模样。他将小越从自己耳边拎开，说：“我会考虑你说的其他东西，比如好好享受生活。谢谢你，小越。”

　　小越高兴起来，把方才的疑惑抛在脑后：“那就好！——等等，你要去哪里？”它看见项清弦拿起了桌上的背包，连忙问道。

　　“我有一点事要处理，需要外出，”项清弦背起包，向门口走去：“麻烦你向家主知会一声。”

　　“等一下！”小越拉住他，担忧道：“你的伤还没好，魂魄未定，离开项家的地盘，很容易受妖鬼侵扰的。”

　　项清弦停住脚步，从怀中拿出一张纸，那是一张方形的黄纸，上面用朱砂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字。那上面似乎有某种力量，竟让小越怔了一下。

　　“家主送了我这个，说给我防身用。”项清弦说。

　　小越认出这是家主亲手写的护身符，松了一口气，放开项清弦，说：“有这个在，应该没东西能伤害你，不过还是小心为上。”

　　项清弦点头道：“好，我会的。”他把符纸放回怀中，推开门。

　　小越扒住门框，画出来的眼睛眼泪汪汪：“你要早点回来，我会想你的。”

　　它是家主专门画出来照顾他的纸人，虽然只相处了一个月，它却很喜欢这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即使面临如此变故，也从容不迫，换作其他项家弟子，早就崩溃得大哭了吧？它和项清弦朝夕相处了一个月，此时骤然分开，竟然有一些不舍。

　　项清弦失笑，挥手和它道别，关上门，站到了屋外。

　　月色下，小屋安静寂寥，仿佛游离于世界之外，与恢弘大气的项宅截然不同。听说小时他道骨被挖、父母双亡后，就搬来了这里，恐怕在那之后，他在项家就边缘化了，没人在意他，以致最后被掳走。

　　虽然他回来了，项家对他的态度也是客气有余，却不怎么看重——毕竟，一个陨落的天才，没有任何用处，自然不需要费什么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