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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堕鬼(一) 这个一手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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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跑,不停地奔跑。不能有一刻停下,因为,只要一慢,那个从天而降的敌人就会追上他们,挥下手中锋利的刀!
竭尽全力的奔跑中,项清弦只听到自己和身边姬怀刃急促的呼吸声,还尝到了口中浓郁的血腥味。他已经不记得他们跑了多久,久到双腿快失去知觉,体力即将消耗殆尽。
然而,敌人沉重的脚步声仍然如影随形地跟在身后。拐过一个转角,项清弦匆匆回头一瞥,只见几米外的阴影中盛开着大片大片血红色的花,一个身披黑衣、脸戴面具的人握着一把长刀横砍过来,寒光闪烁的刀锋眨眼就逼近他的面门!
“小心!”姬怀刃一把拉过他,当的一声长刀贴着他的鼻尖没入墙壁,一半刀身刺了进去。
“跟我来。”趁黑衣人还没把刀拔出来,姬怀刃紧紧抓住项清弦的手,带着他跑向另一个方向。
他的掌心温暖,结实有力,让项清弦还惊魂未定的心逐渐平静下来,余光看见他冷静镇定的侧脸,一如往常,仿佛这样生死存亡的时刻也不能让他露出半分惊慌的神色。项清弦也跟着冷静下来,回想起不久前事故突发的那一瞬。
这是一个寻常的夜晚,他和姬怀刃走在回家的路上,半路上这个黑衣人突然出现,一言不发就攻击他们。他的力气大得吓人,根本不是他们能对付的,只能一路逃跑。然而无论躲到哪里去,黑衣人总能马上找到他们。
更诡异的是,他所到之处,都开满了奇特的、血红色的花,仿佛从地下突然长出来一样。那样殷红的血色,就像被鲜血染就,充满着不详的气息。
这完全超出了人类能够解释的范畴,项清弦甚至怀疑这只是一场梦,或者只是一个逼真的把戏,他们不过是误入了别人布置好的场景。
然而,黑衣人手上的长刀劈开过铁门,切开过巨石,曾几次和他擦肩而过,那能够切金断玉的刀锋清楚地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稍有不慎就会命丧刀下。
——到底发生了什么?
项清弦还在苦苦思索,姬怀刃带着他拐了八九个弯,终于从小巷中出来。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天上一轮弯月光辉清朗,月下一泓江水浩浩汤汤,从他们身边流向远方,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两岸路灯。
身后的小路空无一人,那个黑衣人不见了,似乎被困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
“他暂时追不过来,先休息一下。”姬怀刃说。
项清弦点点头,长时间的奔跑让他筋疲力尽,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姬怀刃也好不到哪里去,微微喘着气,汗水浸透了衣襟。
两人都没有说话,相依着沿着岸边慢慢走。
江风凉爽舒适,吹拂过波光粼粼的水面,将项清弦心中的恐惧吹散了一点。他的体力恢复了一些,问道:“刚刚那个人是谁?还有那些花……是怎么回事?我看错了吗?”
他的语气还有些犹豫,希望姬怀刃能反驳他,说那些突然长出来的花只是幻觉。然而姬怀刃没有立刻回答,神情凝重了几分,半晌才说:“不清楚,但那些花不像是假的,反而像从地下长出来一样。不过,”
他指了指江上的桥,说:“那边人多,过了桥,我们就安全了。”
项清弦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只见江面横跨一道石桥,对岸果然灯火通明,人影憧憧,依稀还能听到人声。在那么热闹的人群之中,那个黑衣人也不能肆无忌惮地攻击他们了吧?他松了口气,笑道:“那我们过去吧。”
姬怀刃转头看着他,也笑了笑。他还握着项清弦的手,牵着他走上桥。
走到一半,对岸的人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还能闻到夜市售卖的小吃香味,和方才惊险诡谲的小巷宛如两个世界。
项清弦终于放松下来,忍不住加快脚步,想快点到对岸,摆脱身后的阴影。
下一秒他的身体却僵住了。
只见几步开外,朦胧的月色下,一朵血红的花悄然盛开在石桥上。
这种奇特的花没有攻击过他们,然而,在它出现的地方,那个拿着刀的黑衣人立刻就会出现!
“快走!”项清弦急切道,想拉过姬怀刃就往回跑,姬怀刃却没有动。
“怀刃?”项清弦惊道,姬怀刃像脚下生根一样一动不动,只是死死盯着那朵花。
“我记起来了,”姬怀刃似乎有些魂不守舍:“那是传说中的黄泉之花,给它开出的地方带来死亡。”
黄泉之花?项清弦不禁悚然,这个名字透出一股浓浓的不详之意,似乎在哪里听过,一时间却想不起来。他不安地说:“先别管这个,那个人要来了,我们先走吧。”
姬怀刃却摇了摇头,说:“今晚,一定会有一个人死在这里。”
“不会的!”项清弦立刻道:“我们不会死的,我们已经坚持了那么久……”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那朵花旁边突然出现了那个黑衣人的身影,他甚至没有看到他从哪里来,就像凭空出现一般!
那一刻他的恐惧达到了极点,大脑已经一片空白,身体却下意识地逃跑。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长刀破空而来,寒芒眨眼之间就逼近眼前,那么快的速度,他只能看到一串残影,只有那一星寒光倒映在他的瞳孔,清晰无比。
那一瞬他想也不想,就挡在了姬怀刃的前面,姬怀刃动作却更快,转身将他抱在怀里。
“——怀刃!”他失声道,挣扎着想要从他的怀里出来。
但姬怀刃却紧紧抱住他,将他牢牢禁锢,紧接着他听到利刃噗嗤一声穿过血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了出来,浸湿他的衣服。
“不……怀刃,放开我!”他颤抖地说,手却不敢再用力,生怕伤到他。
姬怀刃看着他,眼睛中的神色渐渐涣散,抱住他的双手逐渐无力,身体向后倒去。
项清弦连忙扶住他,感觉到他的身体温度急剧下降,大量大量的鲜血从他胸口的伤中流出,那么多,那么刺目,将他的衣服染成了深红色,也将项清弦的双手浸满了血液。
项清弦扶着他坐到地上,手忙脚乱地想从口袋掏出什么:“坚持住,你不会死的。”声音却已经哽咽。
姬怀刃却按住他的手,对他微微笑了一笑,他已经很虚弱了,那个笑容异常地苍白无力。他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他的脸颊,却在半空中颓然落下,双眼也轻轻闭上了。
“怀刃……”他低声地说。姬怀刃的面容平和安详,就像只是暂时沉入了梦乡,让人不忍惊醒他——他却清楚地感觉到,这具身躯的呼吸已经停止,连心跳都消失了。
死亡来临得那么急,那么快,方才还牵着他的那个人,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项清弦抱着他冰冷僵硬的身体,心中茫然一片,不明白为什么这具温热的躯体短短片刻就变得像冰一样冷,那么彻骨,让他全身都颤栗起来。
有一滴水滴到了姬怀刃的脸上,项清弦轻轻抹去,怔怔地一摸自己的脸,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原来,他刚才是想帮自己擦掉眼泪吗?
撕心裂肺的绝望一瞬间席卷了他,他痛苦地抱紧了怀中的身体,怀刃已经死了,这个一手抚养他长大,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已经死了,死在一个从天而降的黑衣人手上。
他抬起头,只见桥上空空荡荡,那个黑衣人已经不见了,唯有那朵血红的花孤零零地开在原地,摇曳着。
忽然间,一个浪头打了过来,淹没了那朵花,也浸湿了桥面。项清弦抱起姬怀刃,往桥下看去,不禁诧异——平静的江面不知何时波涛汹涌起来,江水起伏着拍打石桥,很快打湿了他的小腿。
而在桥下,一个漩涡旋转着,中心漆黑无比,仿佛能够将所有东西都吞进去。
项清弦不敢再看,今夜发生的离奇事情已经太多了,他只想赶快离开这里。然而他抱着一具尸体,根本走不快,只迈出一步,脚前陡然出现一道半掌宽的裂缝,哗啦一声,前面的石桥竟然掉入了水里。
来不及惊讶,他立刻转身,又是哗啦一声,后面的石桥也掉进了水里!然而,他脚下的这块石桥还浮在水面上,漆黑的水面翻滚着,有什么东西托住了它。
他死死盯着水面,昏暗的月色下,又是一个浪潮翻涌,一个白森森的东西伸出水面,一把抓住了姬怀刃的小腿。他定睛一看,那却是一只人的手,皮肉已经消失,只剩下突兀的骨节。
同一刻,无数双白骨森森的手从水下伸出来,抓向姬怀刃,把他往水下拖去。
“滚开!”项清弦叫道,将那些爬上来的手踢下去。那些手仿佛无穷无尽般,即使被他踩断许多,石块上白骨累累,仍然有无穷无尽的手爬上来。
渐渐地,姬怀刃身上的手越来越多,紧紧抓着他,将他拖向水面。
“不!滚开!滚开!”项清弦用力抓住他,更加疯狂地用手、用脚把那些手从他的身上赶下去。然而那些森白的手越来越多,和他对抗的力量也越来越大,扑通一声把姬怀刃拉下了水。
下一瞬,水下的漩涡骤然急速旋转,将底下的水往四面八方排去,刹那间整条江水都被排空,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河道,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泛着光。
项清弦仔细分辨,却吃了一惊——不,那不是河道,在这江水之下,竟然出现了一个万丈深渊!在深渊下,一道河水奔涌着,两旁盛开着无数血红的花,他刚刚看到的光,就是它们身上发出。
深渊之中,无数白森森的骨手出现,前仆后继地爬上来,抓住姬怀刃。项清弦咬紧牙关,竭尽全力不让他掉下去。
然而,即使他握得越紧,姬怀刃的身体还是一点点在他手中往下坠落,最终,他已经冰冷僵硬的手从他的手中滑落,掉入无尽的深渊中。
“——怀刃!”他扑过去,却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挡住,只能看着姬怀刃的身体不断坠落,坠落,那张毫无生息的脸不断变小,最后被奔涌的河水淹没,再也看不见。
随后,深渊轰然合上,江水从四面八方涌回来,石桥复位,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只是江水之上,只剩下项清弦一个人。
他枯坐在地上,脸色苍白无比,忽然间站了起来,想要跳下水去——或许怀刃还在水底。
然而他还没动,一抬头,神情变得惊惧,只见不远处那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又出现了,手中的长刀还流淌着血,滴在了他脚边的花上。那花由血灌溉过,变得更加血红夺目,仿佛它就是由血染成的。
——他的刀上是怀刃的血,他忽然意识到。一瞬间愤怒席卷了他,如果不是他,怀刃怎么会死,又怎么会连尸体也不见了?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生啖其肉;然而他仅剩无几的理智却明白,他根本不是黑衣人的对手,只会白白送死。
我必须离开,项清弦想,继续逃跑,才能有机会明白发生的一切,为怀刃报仇。
他的腿却已经极其虚弱无力,还没来得及转身,那个黑衣人已经如闪电般来到他的身前,长刀高高扬起,刀锋寒意瘆人,杀意凛然,将他全身都封住,避无可避。
在那样可怖的死亡来临前,项清弦只是死死盯着他,盯着他面具下冰冷的眼睛,眼中毫无惧色,只有浓烈纯粹的恨意,如烈火般想要燃尽一切。
然而,在刀锋挥下的那一刻,他心里忽然有一分期待。
如果就这样死去,会在九泉之下 和怀刃再次相见吧?
随后,寒芒掠过,血光四溅,剧痛之下,一切都被黑暗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