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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总是春 乌深里寻人 ...

  •   曾赟刚走进乌深,就被看铺子的掌柜——也可以说是小厮喊住——毕竟铺子就一个人管。

      乌深,就是之前亓舒窈感兴趣的那书铺。

      它其实是有名字的,只是没挂匾也没钉旗,所以不问压根不知道它有名儿。

      “东家,你的书。”

      石头说的书,正是那天差点把亓舒窈绊个跟头的空白书册子。

      “可以不用叫我东家。”

      “怎么在这里?”

      曾赟戴着傩面,根本看不出来表情,语调也平静得没有丝毫起伏。

      声音清棱棱如玉石相击,不怪亓舒窈因他短短几个字耳朵酥麻。

      但有一点不好,就是很少有情绪在里头。

      石头挠了挠头,笑着说。

      “叫东家习惯了”。

      石头原本不是绥芜人,小时候因为家里穷就被父母卖给了伢人,是之后又流落到这儿来的。

      上一个主家苛待下人,石头饿极了才去伙房里偷了个饼子,被发现后打个半死丢了出去。

      他流落到城外,恰好有一队难民从这儿过,他就跟着人群一路游荡混到了绥芜,然后偶然被曾赟救下收留。

      之后就留在铺子里,做些打杂和看铺子的活计。

      这里给吃供住,还叫他学了字,就是说曾赟是他的再造父母也不为过。

      “这册子是前两天一个小生给的,说是在屏风那儿捡着了。我寻思那地方是东家整理册子的地儿,怕是什么紧要的,就先收着了。”

      “嗯。”

      曾赟接过册子,走进屏风隔断里。

      他记得这个册子。

      他曾丢掉走神时随手写下的诗,妄图掩耳盗铃地把晦暗的记忆一同抛去。

      也抛去那个曾经短暂脆弱,且矫情酸朽的自己。

      果然,甩不掉的永远都甩不掉。

      “晚风吹月上天涯,一夜光寒独自知。”

      这是他亲手写下的,而册子也是他掩藏的,曾赟太清楚不过了,现下又随着册子重见天光。

      可现在,这句诗后又多了一行小字。

      曾赟盯着看,直到眼睛都酸了。

      不晚吗?

      还是说,是……晚?

      没人知道曾赟在屏风后的那一刻钟里想了什么,但是石头知道他出来后在想什么。

      “石头,你可识得那人?”

      石头挠挠头,仔细回想。

      “没见过,好像是第一次来。”

      难得看东家对什么事感兴趣,于是石头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特征一一报出来。

      “穿一身棕色深衣,还戴着个黑色皂纱帷帽。那人身量小巧,十三四岁左右,说话也慢悠悠的。指间无茧,不是书生,也不像是成日里奔波的人。而且看那衣裳料子应是个家世富足的。我偶然间瞧见那面容,有点男生女相,大概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小郎君。”

      石头吃苦遭难太多了,因此格外谨慎些,所以观察人也细致。曾赟让他管书铺,也有部分原因是看上他这点。

      虽然东家也不一定会依着这些特征找人,但万一东家想知道那人当天以什么样子出现的呢。

      “知道了。”

      富贵人家的郎君,这绥芜最不缺的就是富贵人家的郎君了……

      亓舒窈原本以为,回府那天心里肯定是万般滋味,但实际上,她此刻内心无丝毫波澜。

      再次站在亓府大门前,十年前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女孩儿,好像还近在眼前。

      或许,对小舒窈来讲,这是生活了四五年的家。这里有爹、有娘,有他们一家三口,是离不得的地方。

      但对现在的亓舒窈来说,占据她人生十六年大半的温暖,都在这府门之外,在遥隔绥芜城千里之外的地方。

      这亓府,也从未能替她遮挡过风雨,早就不算她的家了。

      “来了来了,戴着幕篱呢!这全身上下都裹严实了,啥也看不见啊!”

      见车上有人下来,人群里开始吵吵嚷嚷议论起来。

      荼蘼和流莺也没想到,姑娘归个家竟有那么多人等在府门口围观。

      “姑娘,真的不需要我随着?”

      这次驾车的是姜雨,光是面上,看着就比姜河稳重得多,所以考虑的也周到些。

      “不用,府里女眷多。你们且看好蒲风归。”

      姜雨明白她的意思,驾车离去。

      荼蘼和流莺跟着姑娘上了台阶,还没跨进门坎儿就先被柳条甩了一身水。

      俩人赶忙上前护着亓舒窈。

      “你们干什么!竟敢对主子如此不敬!还要翻了天去不成!”

      流莺爱玩是爱玩,但关键时候也是能立得住的。

      别看她年纪小,又没见过太大世面,可该学的礼仪、该有的姿态,在老太太那边都学过,这场合,她一点儿也不怵。

      大丫头的姿态拿得死死的,一时之间也挺能唬人。

      “实在对不住了大姑娘,这是夫人吩咐的,小的们也没办法。”

      洒桃汤的小厮一看这阵仗就明白,大姑娘这儿可都是硬茬子,不是那么好得罪的,于是提前先告了罪。

      “也劳烦姐姐们日后高抬贵手,大人不计小人过,将小人当个屁放了。”

      又转向荼蘼和流莺说软和话,这往后的日子谁都说不准,只希望别被大姑娘的身边人记了仇。

      亓舒窈也不想因为这事儿在门口厮缠,白让人看了笑话。

      况且这命令是上边儿下的,犯不着去为难一个下人,便叫了流莺和荼蘼回府去。

      幸好亓舒窈今天戴得是幕篱,全身上下都拢着,没什么妨碍。

      不然回府第一天就这样仪容不整地去给长辈们请安,不知道又要闹出什么风言风语来。

      府里看着跟以前没多大变化。

      其实就算是变化大,她也不一定能发现。毕竟时隔太久,那时尚且年幼,能记得什么呢。

      一个仆人领着往前院去。

      跨过月门,经过亭子、走过几个连廊才绕到长春堂。

      亓舒窈心下突然泛起些许烦躁,但面上未露分毫。

      终于看见敞开的门,心下的燥意也散了些许。

      亓舒窈莲步轻移,固目正视,臂如抱鼓,如约出现在大家面前。

      屋子里的主位上坐着的正是亓府的老夫人李莹,也就是亓舒窈血缘上的祖母。

      上首位坐得是大伯亓晟和大伯娘祝明英夫妇、随后位坐着的是一个样貌非常年轻的帅大叔和一个长相温婉的女子——三叔亓观和三婶许佳珍。

      右手那侧是她们二房一家子。

      亓舒窈进屋没立刻唤人,这一大家子比自己走的时候人还多,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就先给两边的人各福一礼。

      随后到李莹跟前单独行了个万福礼。

      “祖母万福。”

      李莹惯会做面子那一套,所以一见到这个大孙女回来,面子上功夫做得足足的。

      “大丫头,这一路上苦了你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说罢拿帕子去沾湿润的眼角,然后伸手去握住亓舒窈的手。

      这话既说路途也道这些年月。

      苦不苦的只有亓舒窈自己知道。

      而且她也不想接这话,演什么“祖慈孙孝”,只沉默着不吭声。

      不过李莹也并不在意她的态度,有脾性才好呢,有脾性的人心气儿都高。

      这孙女真要是随了她娘那性子,任人揉扁搓圆那才可气。

      “这么久没回来,家里人说不准都分不清了,快去认认人。”

      “你大伯和大伯娘,你小时候都见过的,肯定记得。那是你亓言哥哥,你亓彤妹妹。”

      李莹指着人一一让亓舒窈认。

      “他俩你是不是都不认得了?你们小时候还在一块儿玩过呢,现在都长大了。舒窈也都这么大了,感觉昨天还是个小萝卜头呢,如今都这般高了。真是女大十八变,完全变成个大美人了,亭亭玉立,不说我肯定都不敢认了。”

      大伯娘惯是个会说话的,几句话就把距离拉近了。又从头到脚把人夸个遍,让人挑不出错处。

      “你三叔、三婶娘。”

      被提到名的三婶满脸都是窘迫,脸上的笑也显得有些僵硬。三叔倒是一副不动如山的样子,轻轻拍了拍三婶娘的手以示安抚。

      “那个丫头,仙姐儿,当年她也才那么点儿大,现在也是个大姑娘了。”

      提到这个堂妹亓惠仙,李莹的态度比刚刚介绍三叔夫妻俩的时候好了些,但话里话外也带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里面。

      “你父亲出公差去了,还得些日子才能回来。那边几个都是你的妹妹们。”

      竟是连名字都不介绍了。

      “飞哥儿、甫哥儿,快过来。来来来,让你们姐姐好好看看你们,还没跟长姐见过面呢。快过来呀。”

      介绍二房这俩宝贝孙子的时候,李莹完全变了个样子,那模样才真活脱脱一副慈爱样。脸上神采飞扬的,整张脸都高兴出了褶子来。

      “窈丫头,这个是云飞,你刚出府不久你母亲就有了喜讯,今年就十岁了。”

      被扯着的那个小萝卜头,颇有几分不情不愿,头也昂得高高的。配着这么小的个子,真像个趾高气扬的呆头鹅,越看越像。

      亓舒窈忍不住思绪开始飘扬,这般想着先把自己逗乐了,想到自己身处何处又赶紧收住了。

      殊不知这一幕早已经被另一个小萝卜头看去了。

      “这个也是你弟弟,云甫,比你那个弟弟小两岁。也是皮实的很,但又确实聪慧。打打不得、说说不得,真是个来讨债的小冤家。”

      被点名的亓云甫现在当着众人的面被揭老底,脸上羞臊得厉害。悄悄拿眼觑自己的姐姐,发现亓舒窈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都碎成了渣儿。

      没有笑……

      其实亓舒窈正在心里琢磨,这个母亲、那个母亲,这个弟弟、那个弟弟,也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母亲、哪个才是亲弟弟。

      没琢磨出来,但看样子,还是后面这个小萝卜头更讨老太太喜欢。

      瞅那又爱又恨,咬牙又舍不得的模样,怪稀奇。

      亓舒窈一一跟长辈见了礼,同辈的人也跟着还了礼。至此,这场大型亲人见面会才差不多接近尾声。

      “窈丫头的住所……”

      捕捉到重点,这次亓舒窈立马接上了话头。

      “祖母,我就住澹怀堂西边那处小院儿吧。我回来的时候,看着那边靠近银锄湖,还有小榭。冬日里最适合观景儿了,我好些年没见过雪了……”

      亓舒窈故意示弱,意图勾起老太太的心软和愧意。

      “罢了罢了,我原本是想让你住你之前那个院子,离你母亲也近些。这样也好,西边那个院子大点儿,你能舒展些。不过就离这边远点儿了。”

      远点儿才好,亓舒窈巴不得离得远远的。

      她选这个院子并不是一时兴起,来长春堂的路上她就想好了。

      一是因为这院子确实大,可以带着荼蘼和流莺随便折腾;再有就是距离的确有点儿远。

      但也没太远,既能远离麻烦中心,来往也不太费事儿。

      最关键的是,那院子离外面近啊,不会被那么紧盯着,松快多了。

      当然那边环境好也是真的。那院子里有种花花草草的地方,院里还有棵栖凤树。

      还有个独立的小厨房!

      除了大人的院子,可再没别的院子有了,这是最让人心动的。

      既然都回来了,亓舒窈自然不能亏待了自己。现在能博一分就得博一分,日子久了谁知道会不会图穷匕见呢,那点子昔年薄弱的情分,不知道哪天就消耗没了。

      毕竟府里上下都是长辈,一个“孝”字压下来,就让人动弹不得。

      李莹自然没意见。

      也觉得这些年她一个丫头在外面,寄人篱下,想必日子过得也不容易。院子给了就给了,反正放着也是放着。而且离得远了,影响可能还能小点儿,李莹自然是百般同意的。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拍板了,亓舒窈又装模作样谢祖母关怀怜爱。

      这场戏散场后,大部分人都欢欢喜喜,亓舒窈尤甚。一些人没所谓,反正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干系,但有些人心里就没那么舒坦了。

      刚出了长春堂,满姨娘就咬牙恨恨道,“就那两个宝贝孙子长眼里了!这些孙女难道都不是亲生的不成?竟是连介绍都不介绍了!现在摇身一变成个慈祖母了,也不知道当时送走是谁的主意!这个老虔……”

      “姨娘!慎言!”

      这可是在长春堂!

      满姨娘也就是被这老太太的作为气狠了,一时之间怒上心头,这才口不择言。

      经女儿的提醒,反应过来后也是惊起了一身冷汗。

      这往小了说,也就是意有不满、不敬婆母,往大了说那可是以下犯上。

      更何况自己也不算是正经姨娘,丫头出身本就叫李莹叫不得婆母,只能称老夫人、老太太。

      等到了静深苑,满姨娘这才放松下来。

      “我只是气不过,那位这么些年把控着二房,过得舒坦也就罢了。可才回来这个,什么依仗都还没有呢,就能分得这么多好儿,那你们算什么呢,不都一样的亲孙女。”

      “谁说没倚仗了,她最大的倚仗就是出身,嫡出的姑娘要如何作比?再说,她还有个弟弟,我们又该拿什么跟她们比较呢。”

      “芜儿,是姨娘拖累你了。”

      说罢就要抹眼泪。

      “姨娘,切记今天这些话在外面莫要提了。神仙斗法小鬼遭殃,这是那两个院的事,往后不论如何,这两院的纷争是好是坏你都切莫参活,我们还有可能捡些利。”

      “可你也快及笄了,二姑娘自有怜夫人替她筹谋,那边的心都在二姑娘身上。嫡母若不放话,你的婚事可怎么办才好?我实在是忧心。”

      亓舒莘跟亓舒芷是同岁,一个在年头一个在年尾。俩人年岁相差不多,平日里显不出来,可到了议亲这事上,过于相近的年龄就显不出好来了。

      一方面是嫡庶,再有就是年龄,这俩劣势亓舒莘全占了。

      原本论嫡庶,亓舒莘虽不能嫁到那高门大户里做嫡妻,但门第清白的家世也是可以够得上的。

      但坏就坏在她跟亓舒芷同岁。

      嫡母一颗心扑在自己女儿身上,忙着挑亲女婿,自然就顾不得给庶女张罗。

      要是二姑娘择婿顺利还好,后面也能有时间慢慢看,挑个各方面差不多的。可如果亓舒芷的事拖久了,怜夫人是绝对不可能让亓舒莘这个庶女越到自己女儿前面去的。

      而亓舒窈占了身份优势,又有兄弟帮衬;亓舒芜年纪还小,虽无身份和弟兄,但她有个对勾揽男人有一套的姨娘,自然也不用愁。

      只是苦了莘儿,只有一个没什么用的姨娘,什么忙都帮不上。

      除了生产外,成婚可谓是女儿家最大的事了,事关女人一生的幸福,满姨娘自然忧心忡忡。

      “我的婚事我自来操心,反正马上要开院了,急不得一时。”

      别人心里用不得发愁的那对母女,事实上过得也并不是真如人说得那般轻松。

      比起这些人的高兴、忧虑、无所谓,樨香苑里那对母女又是另一种状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总是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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