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店》赊故事的人

5、风信子 连着下

　　连着下了几天的雨，终于放晴了。木窗框上还留着被雨水浸泡的水渍，像是时间的痕迹，斑驳而深刻。这几天，我发现了一个问题——我好像忘了把“故事换花”这个主题写在门口显眼的地方。难怪店里没什么人。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心里暗自责备自己的粗心。
　　整理完今早的花，已经快十点了。冬日的暖阳洒在店里的每一个角落，晒得人浑身舒坦，连带着那股潮湿的霉味也被驱散了不少。我拿出小黑板，用粉笔写下：“拾芳主题：故事换花，也可随意选购。今日花卉有……”
　　正写着，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我回头，看见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站在门口。他肤色黝黑，眼镜片厚厚的，颧骨突出，身形瘦削，像是黄土高原上常年被风吹蚀的沙丘，只剩下棱角分明的轮廓。他有些害羞地问我：“老板，这‘故事换花’是怎么个换法？”
　　我放下粉笔，笑着回答：“只要是故事，都可以换花。你可以换自己想要的花，或者我根据你的故事，挑选适合的花。”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我本来想要一束菊花的……不过，您看看我这个故事适合什么花呢？”
　　我点点头，指了指店内的木桌：“你先坐那边吧，我去泡壶花茶，你慢慢说。”
　　他拘谨地走到木桌旁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局促。我端来一壶花茶，给他倒了一杯：“等久了吧？不好意思，刚处理了一个线上订单。”
　　他摇摇头，端起茶杯，含了一口茶，像是在酝酿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咽下，开口说道：“今天是我父亲‘做三年’的日子。”
　　我愣了一下。在我们这边，“做三年”是一个习俗，用来缅怀过世的亲人。按照传统，这仪式通常在半年到一年之间完成。我仔细打量着他，虽然肤色黝黑让他看起来显老，但他的年纪应该不大。这个年纪失去父亲，多半是因为疾病。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低声解释道：“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才59岁。”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我递给他一张纸巾，轻声说：“如果说不下去的话，我们可以下次再聊。”
　　他摇摇头，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没事。事实上，这些话如果不说出来，我也不知道该跟谁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父亲是因为尘肺病走的。以前，我们这边工作机会不多，为了挣钱，他只能去新疆开山打石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在石场里吸入了太多的石粉，肺部几乎被石粉包裹住了。那年，他查出了这个问题，医生说他应该好好休息，不能再干活了。可是……都是为了我。”
　　他的声音颤抖着，眼眶再次红了。我递给他第二张纸巾，但他摆了摆手，继续说道：“其实，我们家本来也算小康了。父亲母亲勤勤恳恳做苦力、做小工，攒下了不少钱。父亲最常对我说的话就是：‘你呀，赶紧找个女孩子结婚。我知道你们这代人找对象不容易，你放心，爸妈这边给你盖完房子，老婆本的钱还是够的。’”
　　他说到这里，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可是，我直到两年前父亲查出这个病后，才真正开始工作。以前，我刚毕业的时候，也想像那些年轻人一样，在外面闯一番事业，功成名就地回到老家。我听朋友说，学建筑的可以自己包一些小工程，于是花了家里的积蓄，买了一辆二手皮卡车，去外面接一些路政的工程。一开始还能赚点钱，后来接不到单子，我就颓废了，回到家里，一躺就是半个月。”
　　他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自责，像是每一句话都在刺痛他自己：“后来，我又听朋友说跑网约车挣钱，就卖了皮卡，买了一辆四座的小汽车，开始跑网约车。一开始我也干劲十足，每天早出晚归。可是在小县城里，坐网约车的人很少，年轻人大多在外面打工。看着每天没多少订单，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后来，我只跑晚上的订单，虽然单少，但单价高一些。跑了一段时间，我又不想干了，回到家里躺着，每天刷手机，做着一夜暴富的美梦。”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染上了网赌。那个东西就像魔鬼一样，疯狂地吸食着我的精气神。赢了想继续，输了想赢回来，几分钟就能倾家荡产。他红着眼眶说，我把我父亲的命都输了。原先家里攒的老婆本，全被我拿去填了赌债。我更加颓废了，甚至直接赖在家里，什么事也不干，每天就是上网、吃饭、睡觉。我姐姐给我介绍工作，我也不去。我说自己就是废人一个，确实是废人。”
　　他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顺着他脸上的沟壑滑落下来：“直到我父亲被查出来生病了，我才开始怕了。我完全帮不上忙，那年我三十三岁，像寄生虫一样啃食着全家。那天，我找到我姐姐，问她：‘那个工作招到人了吗？我想去试试。’到那时，我才开始上班。”
　　他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但眼神却更加黯淡：“我父亲也许是看到我的改变，病情在慢慢好转，渐渐地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了。我以为就这样没事了，每天好好工作。但其实，我父亲一直担心我没法成家。出院调养几个月后，他又开始去找活干，给花圃除草，一干就是两年。最后，他的身体再也撑不住了。”
　　他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他临走前，最遗憾的事情就是没看到我成家。”
　　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映在他的眼泪上，闪烁着微弱的光。他说:这些泪，比起我父亲的苦，算不了什么。他又用袖子擦了一下眼泪，接着低声说：“都是我自己做的孽，却让我父亲担了。”
　　我站起身，走到花架旁，取下一株风信子。淡紫色的花朵像一串小小的铃铛，轻轻摇曳着。我走回桌前，将风信子递给他：“你看，这是风信子。它的花语是‘重生’和‘希望’。或许，它是你父亲想看到你。”
　　他接过风信子，低头看着花朵，眼神渐渐柔和下来：“重生……希望……吗？”
　　我点点头：“是啊，风信子每年都会重新绽放，就像人生一样，总会有新的开始。你父亲虽然不在了，但他的爱和期望，会一直陪着你。你已经在改变和救赎的路上了，不是吗？未来依然充满希望。”
　　他捧着风信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头，露出一丝微笑：“谢谢你，老板。我会让父亲看到不一样的我”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坚定：“老板，我再买一束菊花吧。我从来没谢过我的父亲，也没向他道过歉。我想再去和他说说话。”
　　我会意，走到花架旁，取下一束洁白的菊花，递给他：“或许，它能帮你传达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
　　风铃再次响起，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阳光中。我低头看着桌上的记录，心里有些感慨。风信子的花语是“重生”与“希望”，而他的故事，正是对过去的一种告别，和他父亲一直以来对他对未来的期待。这时传来，微信收款到账58元，我感叹道：这还是我第一个线下订单。

作者有话说

　　如果有读者看到的话，多提提意见，我会修改的，然后有分享的故事也可以留言哈，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