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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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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小在皇城长大,稍大一些就在教廷修行,安尔温以前只在故事书里意会过现在的情景。
此次外出比他想的还要辛苦,光是克服外在条件都让他适应了一阵子。先前马车因为恶魔袭击破坏,他们算是逃窜进了山谷。吃的都是些干硬面包,最多有几丝腊肉和现摘的水果。清洁咒语不如洗浴,总归还是不太舒服。但他习惯了在大家面前露出强大的模样,无论如何都先保持冷静,难得独处,深深的疲倦感涌上来。
还有斯德蒙那家伙,下手真不知轻重。
他皱了下眉,无声念了几句祷词。
“……主啊,愿你宽恕我,使我在你面前拥有纯正的心意。请你告诉我……我是否已经被恶魔蛊惑?”
祷告向来没有回应。他也不求回应。
雨下起来了,从蒙蒙细雨,很快发展成瓢泼大雨。山谷里一切安静,时不时传出三两声鸟叫。
衣服头发都被打湿了沾在身上,他却扬起了眉梢嘴角,脚步轻快。
大雨洗掉了痕迹,他们什么也没找到。和两位圣骑士汇合,三人回到借住的石屋时已经全都湿透了。这屋子只有一间两人用的浴室,只能轮流洗。主人哈泽尔夫人给他们一人拿了一条毛巾,絮絮叨叨地叮嘱着。
“都下雨了才回来,身上都湿透啦。头发要擦干,不然会染上风寒。你们都在这待着,我煮了热汤,喝一点。”
这时候,斯德蒙从浴室里出来。他穿了一身浅亚麻的粗布衣裤,外面罩一件棕色马甲,头发半干,正拿着毛巾。这身衣服对他来说偏小了,安尔温多看了两眼,擦着头发的手都缓下来。
他也看到了屋子里三个人,若无其事地将毛巾递给哈泽尔夫人,一脸诚恳地道谢:“非常感谢您收留我。”
哈泽尔夫人见他不仅长得高大精神还这么礼貌,更高兴了,接过毛巾说:“不用客气,你也来喝点汤,小伙子多吃点,太瘦了。”
房间不算大,容下四个人显得有些拥挤。屋里昏暗,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看不清各人表情。克林特拿着衣服,丢下一句“我先去洗。”
康皮坦瘫坐在椅子上,摸来摸去摸出一把干硬碎掉的面包,就着热汤慢慢啃。他出过汗又淋过雨,身上有股难言的怪味,使得安尔温不着痕迹地往旁边靠了靠。
这一靠就靠近了斯德蒙。对方正打量着这间屋子,余光见他靠近,转过来盯着他看。
哈泽尔夫人从厨房出来,确保每个人都有份,说:“把布莱思也叫下来吃吧,他一回来就去看马克姆,别累着了。”
安尔温就站起来:“我去叫,您坐。”
哈泽尔夫人上了年纪,头发里藏着些许银白。她丈夫早些年去世,育有一儿一女,女儿嫁给同村,儿子曾出过山谷,现在在楼上养病。哈泽尔夫人总爱跟人说儿子的事,于是他们都知道,马克姆自从谷外回来就精神不振身体不好,变得爱喝酒,时常躺在床上要靠哈泽尔夫人养着。
他是生了病,村里医生对此束手无策。恰好碰到四人误入山谷,他们提出可以用圣术治疗马克姆,换来暂居之处。
在圣术救治下,马克姆肉眼可见地好转,村民们对他们的态度好了不少。
安尔温上楼,敲了敲门。门里传出声“请进”。
马克姆正躺在床上,和坐在床边的布莱思聊天,气氛不错。安尔温冷眼旁观布莱思用教廷那一套去开导救助这些人,并不反对,也不积极。
“布莱思,夫人叫你下去喝点热汤。马克姆先生,你看起来精神不错。”
马克姆红光满面,声音也响亮:“噢,安尔温先生,你们回来了。我确实感觉不错,从没这么好过,我觉得明天我就可以下床了,这都要感谢布莱思先生。”
布莱思温声:“我应该做的。我下去一趟,你想吃点什么吗?”
马克姆:“都可以,我觉得我什么都能吃。”
“哈泽尔夫人会很高兴看见你这样,我去叫她好了。”安尔温朝他点头,和布莱思一起下楼。
等克林特洗完,康皮坦去洗,水声不断。哈泽尔夫人从阁楼下来,抱着一条大红色印花毛毯,问安尔温:“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和被褥了,只有一条多的毛毯,你们晚上怎么睡呢?”
原先家里有三个房间,夫人自己一间,马克姆一间,还有女儿原先睡的屋子。他们来了之后夫人搬到女儿的小房间,大房间收拾了给他们打地铺。只是就算是打地铺,睡下四人也挺放不开了,再睡一个怕是人挤人。
“楼下地凉,睡着也不好。”她说着,露出有些抱歉的神情。“要不我去跟邻居借床被子……”
斯德蒙坐在旁边,忙说:“太麻烦了,我随便哪里都可以睡的,不怕冷。”
“是,我们挤挤算了,人多还暖和。”
哈泽尔:“那你们把房间里东西都推开,堆起来,尽量腾出空。”
安尔温没管,直接去洗澡。洗完擦着长发出来,一看卧室并没有多少变化。毕竟再怎么也腾不出什么了,克林特和康皮坦坐在靠墙的地铺上,一个抱胸闭目,一个慢吞吞吃着莓果。斯德蒙站在房间另一头,离他们远远的。
“布莱思呢?”
克林特阴着一张脸:“他说睡不下他可以去马克姆房间打地铺。”
安尔温:“这怎么行。”
克林特嗤了一声,“真是习惯把自己放在仆人位置。”
他越说声音越轻,扫了眼斯德蒙,闭上嘴。
安尔温:“我去叫他。”
房间共用走廊,出门右转就是。安尔温推门进去之前,听到布莱思在和马克姆说话。
“……礼拜日的时候教堂人会比较多,我们祭司除了净化恶魔气息,也会听别人的告解忏悔。”
马克姆似乎想说什么,看见安尔温进来,缩着不动了,眼珠转来转去。
“很晚了,该睡觉了,布莱思,回房间吧。”
布莱思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晚安。”
马克姆:“晚安,祭司先生。”
回到房间,布莱思低声对安尔温说:“安,我刚刚跟他聊了一会儿,他好像想告诉我什么。”
安尔温:“也许是,但是你不能比他急。我们应该鼓励他们主动坦诚地诉说,你完全可以耐心一点,给他足够的时间理清楚,对吗?”
布莱思点点头:“对,我明白了。”
克林特皱着眉问:“聊什么呢?现在出口塌了,我们明天继续找别的出口吗?”
安尔温:“是要找,就是短期内可能走不掉了。这里的人收留我们,我们离开前最好帮忙做些什么。”
克林特:“做什么,喂鸡?养猪?”
安尔温垂头抵着下巴沉思一会儿:“也许?”
克林特一下子坐直,瞪着他:“你疯了还是我疯了?我们又没有这种责任。”
安尔温:“但也不能白吃白喝?”
布莱思在他们两个之间左右看看,附和:“对,村民们都挺善良的,我们不能白拿他们的。”
“就那种面包……啧,算了,别拖太久就行。”克林特往后倒,靠回墙上,神色阴郁。
安尔温摸了摸头发,只有发尾没干,便不管了。他看一圈屋内几人,缓声说:“我知道大家都不太适应,好在这两天算是空闲,没有什么必须要去做的事,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一下。等雨停了,我们准备充分再离开。”
克林特一声不吭地躺下,裹着被子面朝墙壁准备睡了。康皮坦在他旁边,默默收起没吃完的莓果放到墙角桌子上。
“你们晚上怎么睡啊?”康皮坦体型大些,和克林特分一床被子已经捉襟见肘。
布莱思铺平被子,挠头:“我们三个人挤挤?应该能睡下。”
安尔温沉默。
一直假装不存在的斯德蒙勾了下嘴角,说:“不用,我有毛毯。”
布莱思认真地说:“这毯子也不厚,地上凉,虽然铺了稻草,还是会冷的。”
“是吗,你们愿意跟我挤挤?”斯德蒙轻声说,眼睛却盯着安尔温。
安尔温可能是突然哑了,也瞎了。
放任心软的布莱思和某个装模作样的恶魔聊天,结果就是他睡中间,他俩一边一个。布莱思想着是不能冷着安尔温,不知道他信赖的同袍此刻面无表情地想着把他塞进被窝闷死。
“那就,打扰了,祭司大人。”
布莱思还傻笑:“不打扰的。”
斯德蒙挑眉,“那我来熄灯吧?”他的位置离油灯最近。
“安尔温大人,该睡了?”
安尔温终于动了,慢吞吞坐进被子里,直挺挺地躺下,闭上眼。
布莱思注意着分寸没靠太近,只占了点边缘的被子。“晚安。”
这个晚上,大概只有康皮坦睡好了。即便是布莱思,在被他打呼噜的声音吵醒后,也十分小心自以为安静地翻了好几次身。前两天晚上也差不多,只是今晚众人各怀鬼胎。
半夜屋子里很暗,墙上有一个通风的小窗口,因为天气不见月光,倒能听见些许风声和鸡叫。哈泽尔夫人在石屋旁边搭了鸡窝,他们已经快习惯时不时的鸡鸣了。
斯德蒙听着断断续续就是不停的呼噜声,从烦躁到杀心四起。
他睁开眼睛,往安尔温的方向翻身,盯着他隐在黑暗中的轮廓。要不是这个人,他才不会在这里遭罪,还不如自己野外找棵树睡觉自由。
可不是他,自己恐怕没那么容易活下来。他见多了对恶魔斩尽杀绝的祭司和圣骑士,却没见过这样的,他到底要干嘛?
他的手露在被子外边,上面还留有明显的牙印。他怎么不打回来?
信奉以牙还牙的恶魔迷茫。
这时,正躺着的人动了,慢慢换成侧躺的姿势,双手交叠在头脸之前。变成了面对面,斯德蒙赶紧闭上眼睛。
安尔温睁开眼。他自然没睡意,夜色掩盖了他充满冷漠和烦躁的神情。他盯着斯德蒙的方向看了会儿,嫌屋里太暗,什么都看不清。但他刚刚似乎感到有人在看他。
这里的条件远远比不上皇城,在皇城当奴仆都可能比这好过,安尔温这两天算是体会完全了。喂鸡养猪,耕地除草,修建葡萄藤?他更多的是把这些当做了义务劳动,或者体验生活。
黑暗是无形之物最佳的保护色,装睡的两个人都不知道他们曾在什么都看不清的夜色中对视。
天色开始变亮的时候,斯德蒙终于积攒出了些许睡意。他用毛毯盖住耳朵和下半张脸,迷迷糊糊觉得有些冷。
一具身体往他的方向靠,近在迟尺的方向传来体温。斯德蒙完全不习惯和人一起睡,宁可冷着也想把人推开。
才推了两下,旁边的人哼了一声,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好像是,痛?
白天的时候看他游刃有余地给自己施加了一个清洁咒,但其实没有疗伤吗?
斯德蒙清醒了点,僵硬着任凭他靠过来。
暖和倒是确实暖和了点,他不得不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