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第十七章 ...
-
细雨无声,夏侯席等待了很久,才有人来将他掳走。
他的障眼法正是之前在凰琴木根部挖出的珍宝的效果。此物名为云乾散,是他上辈子在一处秘境中发现的。已仙逝的青山宗大能被困在阵中无法解脱,将自己的藏品一一列明,等待后人收取,但也留下了一串考验,要求替他达成心愿——将他的骸骨送至故里。
夏侯席那时已经是魔族鼎鼎有名的人物了,对这种修仙之人最终还盼着落叶归根的遗愿嗤之以鼻。但他信奉等价交换的原则,对物品清单中的一部分很感兴趣,便依约将其送至已经化为森林的地方,立了个衣冠冢。
这云乾散的神奇之处在于,它可以无视吞服人的修为之低,也无视探视人的功力之高,能随心所欲模拟出自己想要的身体状态,迷惑他人。它从灵力、脉象上都能瞒天过海。
比如夏侯席此刻只是假装昏迷,但这重障眼法却可以骗过大能。它也可以遮掩魔气,伪造更高两层的修为气势,虚张声势;或者隐藏真实实力,方便下套设饵,守株待兔。
而此刻,夏侯席眼睛虽然闭上了,但五感却能清楚地探知周围。
他就这样被清醒地带回了祭坛。
说来有趣,殷滨的阵法中心也设在祭坛。不过区别于大巫局限在高台上,他的阵仗更大。
白天倒塌的柱子已经被重新竖起,之前拦腰折断的也沿着裂纹接合。广场上本来随处可见的碎石整齐了很多,如同被巨大的闸刀平滑切过。诡异的是,这四根柱子此刻全部伞尖朝下触地。雨云独独在祭坛上方留了一个小小的缺口,正容纳得下雪白月光。
而月光照耀到四根柱子,可以看到柱体像融化似的,在翻腾、变幻,如同漩涡一样吞噬掉原本的图案,从伞尖往原本的柱底攀升,留下一堆不规则的魔纹。
夏侯席冷静地“观察”周围一切,被丢在四角的中心位置,盘腿坐着。而这时殷滨则在他正后方,在石柱连线处亦坐着,维持着食指呈三角形向上、拇指相扣的手势。
口诀不断诵出,殷滨灰白的头发也张牙舞爪,随着呼呼风声在空中飞扬,他身上有黑紫色的煞气争先恐后地涌向夏侯席,而四角的柱子冒出的黑气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牢笼。
随着体内魔契涌出,身体逐渐轻盈,一直绷着表情的殷滨开始放松,面目平和了许多,若是容德忍济见他这幅神情,定然会大吃一惊。
殷滨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在同自己身上的魔契作斗争,修为也一直没怎么精进。但得益于他曾为宗主立下汗马功劳,以及早期的天资,他仍稳坐青山宗第二长老之位。数十年的的噬心折磨,让他始终紧锁眉头,颇显苍老之姿。即使对待自己的亲传弟子,也没什么好脸色。
而当殷滨与白齐真并立,一个精瘦颓老,一个慈眉善目,更显不同。但自有一堆人以严师看待殷滨,他依旧是许多外门弟子心生向往的拜师人选。
时间流逝,煞气涌出的速度逐渐减弱,殷滨缓缓吐气,准备慢慢结束这一过程,等待修为进阶,却惊觉无法停下。
他的修为此刻突然疯狂流失!
殷滨想站起来,想变更手势,结束这个仪式,却发现无法动弹。他虽然开始思索,究竟是阵法哪里出现了纰漏,但此时还没有太过担心。
照秘简所书,以夏侯席目前的修为,应该马上就到他的极限了。夏侯席还承受不了这么多灵力,那时对方自爆或暴走,传输中断,他便可以脱身。
虽然和计划不同,稍微损失一些修为,夏侯席可能会废掉,有点可惜但也无妨。他一边安慰自己,一边重新调动起周身蕴含在血肉的灵力,要摆脱这种状态。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修为下跌了一个层次,又跌下一个,毫无停歇的迹象。一次性失去那么多灵力让他面色苍白,冷汗淋淋,身体甚至开始抽搐,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他有些着急,夏侯席那边怎么毫无动静。
但更让殷滨震惊的一幕发生了:他身前的夏侯席这时突然起身,转过来,居高临下睥睨着他,向他慢慢走来。月光在夏侯席身后铺开,似一条光亮大道,而他的表情却隐藏在阴影之中。
殷滨瞪大了他那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紧急之下,想到召起自己元神的冲力,终于扯断了那股霸道的吸力,结束了煎熬。他猛地后退几步,大口喘气,惊疑不定:虽然与原定计划时间不同,但这个阵法是他一步一步推演改造而来,怎会脱离他的掌控?
夏侯席可能因承受不住魔契而清醒挣扎,但他怎么可能在自己之前随意走动?
殷滨强装镇定,反客为主责问对方:“夏侯席,你在做什么?”
“师父看不出来吗?我在接受你的魔契啊。”夏侯席走到离殷滨不足三步的位置,微微一笑,随意地答。他的表情和平日里在殷滨面前的隐忍乖巧似乎没什么不同,但话里透露出的信息和周身的气势却又昭示着,哪哪都不同。
“席儿,你说什么?我怎么不太明白?”殷滨面上不动声色,却暗中蓄力。
以往他这么喊夏侯席,是给夏侯席一个巴掌后,故意装作别扭的甜枣。也因此,过去的夏侯席始终觉得殷滨对他是比其他师兄多一分感情的。
但现在他眼前的夏侯席,可不复过去那般容易糊弄过去。
夏侯席仿佛看不见对方戒备的神情,扬手端详一下自己手腕,上面出现了几道条纹,闪着暗红色的光,道:“虹毒蛛王,加上九渊池下的十万怨念,确实是狠辣的魔契。我很好奇,你从哪招惹来的这东西。”
这东西对殷滨来说,是令其痛不欲生、修为停滞不前的噩梦,也是他妄图转嫁都修为精进的倚仗,但对夏侯席而言,这不仅能激发他的隐藏血脉,更有益于魔族血统修为的精进。
上辈子夏侯席阅历有限,曾受此折磨,但这次……
殷滨内心慌乱一片,没想到对方甚至识得来历。但一方面,他魔契似已成功已经转移,另一方面,虽然修为下降不少,但殷滨仍习惯性地相信自己的实力,怒呵:“放肆!你这是和师父说话的态度吗?我的席儿必然是被什么附身,为师这就替天行道,为他报仇!”
先下手为强,殷滨话音未落,手已经快如闪电般掐向夏侯席,将可怖的灵力蕴含在掌心。即使是对自己亲手抱养回来,放养式教了这么多年的徒弟,眼见行径被戳穿,他也丝毫没手下留情。
夏侯席心中暗讽。上辈子殷滨还假惺惺地将他驱逐出门派,状似好心留下一条活路,没想到这次戳穿了他的秘密,他就急着杀人灭口。
夏侯席只是轻盈地向后一退,没有与殷滨正面交锋。
而被殷滨攻击的地面顿时留下一个巨大的坑洞,周遭本来成型的仪式布局也被破坏。殷滨见一击不成,原地捏诀,甚至召出来自己的本命法器,一对流星锤。他想趁着束缚法阵未散,先将事情解决。
死一个弟子着实不算什么,总比留一个可能有变数的活口危险小得多。
殷滨想速战速决,夏侯席却另有打算。他勾勾手指,殷滨便被心脏突然袭来的剧痛定在原地。
殷滨不可置信地抓住心口。
不可能,他刚刚明明已经将魔契转移了,怎么会再次发作?而且发作时间也没按照平时的规律来。
他痛得几乎窒息,半跪在地,突然想到什么,视线锐利地射向夏侯席:“你!你究竟做了什么手脚?”
夏侯席并不正面回答,他似是觉得无趣,正想再询问别的,却灵识一动,发现有人正接近祭坛。
他心念一转,殷滨便从疼痛中解脱出来。他还不甘心,恶狠狠地瞪着对方。
只听夏侯席漫不经心吩咐道:“你想办法把今晚的事情圆过去。”接着便走至阵法边缘,装出一副在研究突破方法的样子。
殷滨心中暗恨,但见夏侯席背对他毫不设防,一时竟也不敢轻举妄动。他也察觉又有人过来了,来者气息还很熟悉。
“章师弟,果然如你所料,祭坛也有蹊跷。这里……咦?师父,夏侯席?你们怎么在这里?”辛芷惊呼,夏侯席这才扭头,像是刚看见他们。
章龄也是意外的神色,赶紧行礼。殷滨见今晚计划接二连三被打乱,又来了两个多事的人,也不顾辛芷背靠大族,只想拿他们撒气,但正欲行动,熟悉的疼痛又袭来。他下意识回头,竟看懂了夏侯席警告的神色。
殷滨面容扭曲,回头招呼这两个弟子却又维持了一贯师尊的表情。
他压抑着怒火,不得不依言随意扯了个借口,解释今晚情况。章龄和辛芷还有些疑问,但碍于殷滨身份,没敢放肆多言。而没一会,徐逸敛就领着另外两个人火急火燎赶来了,至此,殷滨再不愿意,也终于承认今晚他的计划全部失败。
他身形消失于祭坛,再次出现,则是在洪孝镇外的山林中。之前他凭借阵法传送过来,经夏侯席一番折腾,不仅修为大打折扣,还多了个受制于人的把柄。
想到这里,殷滨再也压不住翻腾的气血,恨声道:“夏侯席……待我解脱,我要将你碎尸万段!”他猛地锤向身侧的树,那棵树初时完好无损,但倏忽几秒,都裂为手指大小的碎块。他随手结了个阵为自己护法,准备先调养一番,明日同容德会和,再择机试探夏侯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