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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颗音符 腊月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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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七的清早,霜花还凝在草尖,阮家那辆旧皮卡已颠簸在通往柳溪村的土路上。车斗里捆着铁锅棉被,驾驶室内挤着全家四口,呵出的白气在车窗上晕开朦胧的圆。
推开老家的院门时,吱呀吱呀的声音惊飞了檐下两只灰雀。三间水泥瓦房环着水泥铺就的院落,东墙角一株老桂擎着墨绿的叶,西边山茶缀满胭脂红的花苞,石榴树光秃的枝桠间还悬着去年风干的果。
“乐乐住二楼啊——”妈妈抱着被褥踏上落满灰尘的楼梯。卧室的窗正对远山,青瓦屋檐割开铅灰的天际线。阮乐将书包搁在书桌上,书一本本放好,将床铺好,衣服挂好。
晨雾散尽的院落活了过来。奶奶坐在竹凳上剥青豆,豆荚迸裂的脆响惊动了觅食的芦花鸡。爸爸搬出折叠桌摆在桂花树下,向走下楼的阮乐挥手,“这儿亮堂,还不冷哩,乐乐来这写作业!”
阮乐摊开作业本,桂花树的影子在书本上落在隐隐灼灼的金影。大闸门晃进花头巾,胖婶挎着竹篮探头,“呦,老重家闺女都这么大了?”几个邻居婆婆婶婶挨挨挤挤围上来,带进一身腌菜和雪花膏的混合气味,像看新奇小动物似的,对桂花树下的阮乐龇着牙笑 。
“在镇上念中学咧!”奶奶的皱纹里漾着得意。
“模样随她娘,俊的嘞!”瘦婶的冰手突然捏阮乐脸颊,激得她笔尖在纸上拖出长痕。
絮叨声与摇水井的嘎吱声交织成网。妈妈压着井柄,清冽水流冲进红塑胶桶,激起哗啦哗啦的声音。
阮乐在解一道几何题,辅助线画到第三遍时,听见胖婶压低的嗓音,“村头老张家二小子……”奶奶突然咳嗽一声,话题立刻拐向谁家腊肠晒得透亮。
日头西斜时,妇人们拎着板凳散去。
爸爸跨上电动车招呼阮乐,“乐乐!我去镇上买菜,要不要去买些新衣服?”
……
年关的镇街活像沸腾的火锅。红灯笼在电线杆上撞出闷响,摊贩的喇叭循环着“亏本清仓”,甘蔗堆旁飞溅的渣滓粘住行人鞋底。阮乐被妈妈塞进服装店试衣间,呢子大衣的樟脑味呛得她直皱眉。
“大姑娘要穿鲜亮!”妈妈将桃红羽绒服往她身上比划。
爸爸蹲在店门口抽烟,时不时看向她们。
除夕的暖阳融了最后一点残雪。大伯一家踩着满地红屑进院时,厨房正爆出油锅的滋啦声。
他们今天吃年夜饭,虽然阮乐不懂为什么要在中午吃。
“乐乐陪你俩侄女玩会!”堂嫂把扭成麻花的姐妹俩推过来。两个泥猴刚揪秃了山茶花苞,此刻黏着阮乐要糖吃。
八仙桌摆在天井中央,炖蹄髈的油光浮在砂锅沿,蒸鳜鱼的眼珠被灶火焙成浊白色。
大伯抿着米酒感叹,“这石榴树还是你满月时栽的……”话音未落,小侄子打翻了饮料杯,大堂嫂一边叽里呱啦数落着一边拿抹布擦拭。
傍晚,太阳下山时,爸爸和伯伯堂哥们喝酒,忽然塞来几张钞票,看着阮乐,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带娃们买烟花去!好好玩啊!”
村口小卖部的玻璃柜前挤成蜂巢。穿开裆裤的鼻涕娃攥着硬币要摔炮,梳着牛角辫的姐妹俩为“窜天猴”和“火树银花”吵得脸红脖子粗。阮乐抽出两张纸币,“各拿一盒。”
真正的狂欢在晒谷场炸开。双胞胎点燃“彩珠筒”时,邻居家的“大地红”正在不远处噼啪蹦跳。一枚“蝴蝶雷”突然斜蹿进草垛,惊得看热闹的老黄牛直尥蹶子。
“姑姑!这个给你!”小侄女递来一大把“仙女棒”。
这小妞还挺大方的,阮乐对她笑了笑。
细铁丝在阮乐指间绽出金蕊,映在眼里像绽开的银河。她仰头望向夜空,巨大烟花正在墨蓝天幕泼洒出流光的菊。
……
守岁的电炉嗞嗞发红。奶奶将晒干的石榴籽串成链,妈妈在砧板上剁初一的饺子馅。阮乐缩在躺椅里假寐,听见爸爸醉醺醺地哼起荒腔走板的戏文。
“砰!”
后山突然炸响一记闷雷,惊得全村狗吠沸腾。妈妈举着擀面杖冲出门,“谁家大半夜放雷王炮?”
阮乐裹紧棉袄跟出去。晒谷场余烬未灭,硝烟味混着霜气灌入肺腑。她呵着白气仰望星空,银河像打翻的珠粉匣子倾泻而下。
裤兜里手机突然震动,企鹅号弹出新消息。
星尘:【新年快乐】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许久,最终只拍了张缀星的天幕。按下发送键时,村口传来零落的爆竹声——不知哪个孩子偷藏了最后的欢愉,在旧年与新年交割的缝隙里,炸响一串倔强的余韵。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