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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市井斗算 秦淮河面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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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面浮着薄雾,早市挑夫的木屐声踏碎青石板上的露珠。江窈蹲在船边,看着水中倒影里自己的胡服——箫砚用剑气幻化的波斯锦袍正褪成诡异的荧光绿。"神君,你这幻术是跟少儿频道学的?"她扯了扯快要滑落的缠头巾,金线刺绣的骆驼图案在晨光下活像抽搐的毛虫。
箫砚抱剑倚着运粮船的桅杆,他刚从鱼市挤过,衣袖上还残留着鱼腥,听着她的话忍不住开口:“在此地我们没有身份,自然只能伪造是外来人口。” 话音未落,河面突然漂来片竹简,上面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什么算术题。莫不是孩童不小心弄丢了?江窈看到,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刚想开口,却见几条游鱼穿梭而过,搅乱了她的视线。
她伸手将竹片捞起来,正想叹气,却似乎是想起来什么,振奋地站起身,整个船跟着晃悠两下,箫砚忍不住皱眉:“干什么?”
"哎!话说可以利用数学知识啊!有了!"江窈突然从包袱掏出荧光记号笔,这可是她专门带上的。记号笔在竹简背面画出巨大的等号,此时船刚好靠在岸边,他们一起下了船。
"咱们摆个算术摊,用阿拉伯数字碾压东晋数学界!不过,要怎么才能被顾先生注意到呢?"她说着,却不小心踢翻了装铜钱的陶罐,脚下踉跄,被箫砚一把扶住,五铢钱滚进岸边芦苇丛,惊起一群正在梳理羽毛的绿头鸭。
箫砚接住了她的话头:“顾恺之现在是桓温府上的参军,住在桓府。若是能被管事注意到,进了桓府,想必有机会接近顾恺之。”
“哦!这倒是好办法!不过他们一定会把我们招进去吗?万一不缺人手呢?”江窈本欲雀跃的小脸儿一下又有些愁云密布。
“算账的自然不缺,但是勋贵人家的府上永远缺会算账的。跟我来。”箫砚头也不回向前走,只留下江窈在后面喊:“哎神君你等等我啊,你们神仙都这么没有素质吗……”
晨雾被蒸饼的热气驱散,江窈的摊位支在漕运码头与染坊之间。靛蓝的布幌在晨风中翻卷,她用新买的朱砂笔在粗麻布上写的"西域神算"四个字,正被好奇的麻雀啄食。案几摆着从当铺顺来的算盘——十三档算珠全被抠下来串成项链挂在箫砚脖子上。
"瞧一瞧看一看了喂!"江窈敲响铜锣,惊飞檐下筑巢的雨燕,有模有样地吆喝起来:"粟米换麦,谷价折银,算错一文钱倒赔十斤胡麻!"箫砚则站在旁边,擦拭着青铜剑。
穿葛布短打的粮商凑过来,汗酸味混着新稻的清香:"小娘子,某这船二百石秈米要换粟..."他话音未落,江窈已用荧光笔在粗麻布上画出方程式:
设秈米x石,粟y石。根据《九章算术》粟米篇:"粝米三十,粟五十" 得 30x = 50y → y = 0.6x
粮商手中的算筹噼里啪啦掉落。围观人群突然骚动,几个头戴纶巾的士族子弟挤到前排,其中一人佩剑上的玉璜与箫砚的玉组佩发出共鸣,看来是同一时期的文物?江窈刚想开口问,却被打断——
"这蝌蚪文莫不是龟甲占卜之术?"青衫公子用麈尾指着等号。江窈没有回答,却憋着笑在沙盘写下:
3? + 4? = 5? √25 = 5
人群突然齐刷刷跪倒,江窈吓了一跳,腿一软,也要跟着跪下,却被箫砚一把拉住。江窈悄悄问:“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箫砚:“他们在把根号当作道教符箓叩拜。”顿了顿,箫砚挑眉:“不如借题发挥一番。”说完这句话,箫砚趁机弹出剑气,将空中飘落的柳叶切成算筹形状,精准插入粮商的幞头。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叽叽喳喳地讨论他们是什么来头。
粮商捧着柳叶算筹的手直哆嗦,围观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江窈正要去捡滚进芦苇丛的铜钱,忽然被一道阴影罩住。
"让让!让让!"
乌木算盘劈开人群,葛布短打的汉子一脚踩住装铜钱的陶罐。他腰间晃着"桓府采买"的木牌,袖口还沾着米浆:"小娘子既会西域算法,可敢解个连环题?"
江窈瞥见箫砚的剑穗微微发亮,心知正主来了,和箫砚交换了个眼神,清了清嗓子,故意把算盘拨得噼啪响:"尽管放马过来!"
管事蘸着酱汁在案几划拉:"听着——今有官仓粟千石,春舂耗二成得粝米,夏酿每斛又耗一升。秋征时以三成兑盐,余下换绢,每匹绢折银..."他越说越快,老账房们掰着手指头直冒汗,"最后该缴多少银钱?"
江窈抓起炭笔在粗麻布上演算,冷不防被东晋计量单位绊住。一石是十斗?一斗多少升?正卡壳时,箫砚忽然轻叩剑鞘,青石板上凭空显出朱砂小字:1石=100升。
"谢啦!"她冲箫砚眨眨眼,笔下数字龙飞凤舞。当最后一笔勾出"七百八十四两"时,管事突然拍案:"错了!舂米损耗该按《九章》'粟米五十,粝米三十'折算!"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嘘声,江窈额角也沁出汗珠。她盯着自己写在粗麻布上的算式——按现代数学明明该是197斛6斗,可管事却说要用《九章算术》的古法。
"小娘子莫不是胡诌?"管事用算盘敲着案几,"《粟米》篇写得明明白白:粟五十升舂得粝米三十升。你这直接扣两成损耗,当我们东晋粮仓是儿戏么?"
江窈猛地攥紧炭笔。是了,古代换算不是简单百分比!她余光瞥见箫砚剑尖在青石板划出新的公式:300石×(30/50)=180石粝米。这才惊觉自己犯了时空错位的错误。
"刚才是热身,"她突然抓起黍粒在案几排兵布阵,"咱们重头算!"黍粒随着她指尖跳跃,左堆排成"粟五十"的方阵,右堆摆出"粝米三十"的三角,"您瞧,三百石粟按这比例,该出..."她故意放慢动作,一粒粒挪动黍子。
围观的老账房们突然骚动:"一百八十石!是了是了!"
"还没完呢!"江窈又抓了把黍粒,"这一百八十石粝米酿酒,每斛耗一升..."她将黍粒分成小堆,每堆抽走一粒,"所以总损耗是..."故意停顿片刻,等管事的算盘声停了才报数:"一百八十斛米酿一百六十二斛酒!"
管事的乌木算盘"啪嗒"落地。箫砚忽然轻咳,剑气震落柳叶飘在酒斛数上。
"戌时三刻,"管事突然抓起算筹,又瞥了箫砚一眼:"带你护卫来角门考校武艺。"他转身时,江窈分明看见其衣领内闪过半枚血色云雷纹,与青铜觥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天刚擦黑,桓府后门的火把就亮起来了。那个满胳膊刺青的壮汉护院,光着膀子走出来,胳膊上的肌肉一块块鼓起。他嘿哟一声举起大水缸那么大的石锁,往地上狠狠一砸,青砖地咔嚓裂开好几道缝,震得房檐上的灰都往下掉。
箫砚抱着剑站在那儿动都没动。等壮汉第二次抡起石锁砸过来时,他突然侧身,用剑鞘往石锁边角轻轻一挑。那几百斤的大石头竟然像纸片似的飞出去,咚的一声砸进围墙,半截石头还露在外头直晃悠。房檐上睡觉的乌鸦全吓飞了,黑羽毛扑棱棱掉了一地。
"该我了!"瘦得像竹竿的护院突然从背后甩出铁链鞭子。箫砚头都没回,手腕一抖,剑柄上的红穗子唰地缠住铁链。他轻轻一扯,那九节铁鞭就跟面条似的拧成了麻花,叮叮当当掉在地上。
管家刚要拍手叫好,一直蹲在阴影里的白头发老头突然站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子,哗啦撒出一大把铜钱,满地乱滚。"十个数之内,把沾过人血的挑出来。"老头哑着嗓子说。
箫砚眼睛一扫,剑都没拔,抬脚踢起三枚铜钱。那铜钱跟长了眼睛似的,啪啪啪钉在门框上排成一排。最后一枚还在空中打转,被他两指夹住。月光照在铜钱眼上,能清楚看见里头黑乎乎的血痂。
“行了,明早开始干活吧。你们的住处自会有人安排,且等下人来。”管事挥挥手,朝着院中走去。
管事前脚刚出院门,江窈就揪住箫砚的袖子蹦跶两下:"咱们这卧底行动也太顺利了吧!"她发间缀着的波斯银铃跟着叮当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脆。
箫砚指尖轻弹,一缕剑气缠住乱晃的银铃:"你当桓温府上是菜市口?"他目光扫过墙角新翻的泥土,那里隐约露出半截染血的麻绳,"方才那管事的木屐底沾着的颜料,与顾恺之画中仕女裙色相同。"
暮色渐浓时,两个小厮提着灯笼引路。穿过三道垂花门,江窈被推进西厢最末间的耳房。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她摸着冰凉的土炕吐槽:"这住宿条件还不如我们学校考古队的工棚。"
"知足吧,"箫砚的声音从隔壁传来,薄薄的土墙根本挡不住他清冷的嗓音,"本座这边墙上还嵌着前任护卫的断刀。"
江窈叹了口气,准备收拾收拾睡觉。“明早记得早些起来,得想法子接近顾恺之,不可掉以轻心。”箫砚的声音又低低地传来,搅得江窈思绪不宁。
“知道啦神君。”江窈没什么语调地回复他。半晌又问:“神君,我会死在这个世界吗?”听出小姑娘语气里的不安,箫砚停下了手中拭剑的动作,放软声音安抚道:“有我在就不会。”
“是吗?那谢谢你啊……”小姑娘似是沉睡过去了。箫砚望着如水的月光,轻不可闻地也叹了口气,若是元神未修复,他恐怕也难以存续了。
风静悄悄的敲打窗棂,桓府中却有墨香气息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