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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墨染丹青 江窈抱着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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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窈抱着厚厚一摞账本,故意把木头算盘晃得哗啦响。昨晚上半夜突然惊醒想了良久,定下要借着核对颜料账目的由头接近顾恺之。可那家伙天没亮就不见人影,也没留个字条,她只好一个人先去了账房查了查颜料账目。本想着直接去找顾先生,现下却不小心迷了路,在这迷宫似的桓府乱转。
"这位漂亮姐姐,劳驾问个路!"她瞅准个抱漆盒的丫鬟追上去。那漆盒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青瓷小罐,罐口封着油纸——这规格一看就是送去大人物那儿的。
丫鬟停住脚打量她:"你是新来的胡姬?"
"是是是,我在账房当差。"江窈掀开最上头一本账册,"参军大人这个月领的朱砂和石青超了定额,按规矩得问问用途——可是在补画《女史箴图》的冯媛挡熊那段?"
丫鬟猛地刹住脚:"你怎么知道大人最近在重画挡熊场景?"
"上个月颜料支取单写着'补色用'嘛。"江窈翻开账册,指尖点着某行朱批——其实那是她昨晚用荧光笔伪造的批注,"您看这里,'冯媛衣襟褪色,需添朱砂二两'......"
丫鬟凑近细看时,江窈突然伸手扶正她怀里歪斜的瓷罐。罐口封纸擦过手背,留下道黑红色痕迹,凑近一闻竟是血腥味。
"哎呀!这颜料怎么......"江窈故作惊慌地举着手,日光下那道痕迹正诡异地渗入皮肤。
"快擦掉!"丫鬟脸色煞白,"自打大人开始画虎贲卫那段,送颜料的姐妹手上都起过这种红疹......"
江窈心头狂跳——史书记载《女史箴图》冯媛挡熊场景确有武士形象!她顺势追问:"姐姐可知大人今日在何处作画?我好去请示是否追加银朱......"
"此刻正在后园假山亭。"丫鬟匆匆塞给她块丝帕就迈着步子迅速离开,像是在躲避什么:"千万别说是从我这儿打听的!"
江窈攥着丝帕就往假山亭冲,波斯裙的银铃早摘了,可木屐踩在鹅卵石上还是咔哒响。转过片罗汉松,远远瞧见亭子里人影晃动,狼毫挥得跟耍剑似的。
"站住!"两个铁塔似的护院突然从假山后冒出来,长戟交叉挡住去路,"画室重地,闲人免进!"
"两位大哥行个方便,"江窈举起账本晃了晃,"参军大人上个月多支了五斤铅粉,今儿得当面核销呢。"她特意翻开荧光笔标的红字,那"冯媛衣襟补色"几个字绿莹莹的晃眼。
左边护院嗤笑出声:"这月都来八个对账的了!"他戟尖一挑,账本哗啦啦散在青苔上,"上一个丫头说送醒酒汤,结果往颜料罐里掺朱砂——这会儿还在水牢泡着呢!"
江窈蹲着捡纸页,瞥见亭中顾恺之突然摔了笔。半幅画绢被风卷到栏杆外,上头画的持戟武士眼眶发红,活像得了红眼病。她趁机指着画喊:"哎呀!那虎贲卫的护心镜该用铅粉提亮,再不用就氧化......呃,就发黑了!"
还没等江窈说完,她就感觉自己被护院拎小鸡似的拽着后领,木屐都蹭掉一只。她瞅准护院抬手的空档,突然扯着嗓子喊:"大人!您这虎贲卫的佩剑画错了!"
顾恺之从画稿堆里探出鸡窝头:"小丫头胡说八道!"
"您瞧,"江窈挣开护院的手,捡根树枝在地上画简笔画,"东晋环首刀是单刃的,您画成双刃剑了!而且这打结方式似乎也存在些问题……"树枝唰唰划过青苔,活灵活现勾出个汉代玉具剑的轮廓。
护院的大刀已经架到她脖子上,顾恺之却提着袍角冲下亭子:"慢着!这画法从哪儿学的?"
"奴婢老家敦煌......呃,敦煌隔壁的西域!"江窈暗骂自己嘴快,略感绝望地闭了闭眼睛,赶紧摸出荧光笔在石板上画了个三维立体剑柄,"您看,这样画才有立体感!"
绿莹莹的线条在阳光下晃眼,顾恺之像发现新大陆似的蹲下来:"妙哉!这绿光颜料......"
江窈站在假山亭中,她的树枝在青石板上轻轻划过,留下最后一笔剑穗的痕迹。冷汗已经浸透了她的后背,护院的刀尖紧紧抵在她的腰眼上,稍一用力就能捅个对穿。
“大人您细看!”江窈梗着脖子喊道,她的眼神坚定而专注,“东晋环首刀的刀柄缠的是犀牛皮,而您画上的武士握着的却是唐式缠绳法。”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树枝啪啪敲着石板上的简笔画,“这绳结打法得等到三百年后才会出现呢。”
顾恺之抓起画稿的手直哆嗦,绢帛上武士的指节都绷白了。“荒谬!”他大声说道,“老夫亲眼见过虎贲卫佩刀,怎么可能会画错?”
江窈突然扯开手腕间的袖子,露出贴身戴着的玉雕环首刀吊坠。“这是奴婢祖传的汉代玉具剑雕件,您比比刀镡纹样!”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急切和坚定。
老画师的眼珠子几乎贴到了玉饰上,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惊讶和疑惑。突然一阵穿堂风掠过,假山顶的松针簌簌落在画稿上。顾恺之猛地僵住,他发现七八根松针正插在武士刀柄处,活脱脱成了他画错的缠绳。
“见鬼了……”他薅着乱蓬蓬的胡子原地转圈,“今晨分明照着桓公亲卫的佩刀描的……”
趁这当口,江窈猫腰去捡刚刚被护卫逼得跪下时,不小心掉落后滚到亭角的荧光笔。这可不是普通的荧光笔,而是她从祖辈那里继承的一件神秘宝物。传说这荧光笔是用古老的玉石和特殊的荧光矿石制成的,只有在遇到邪祟之气时才会发出绿光,具有驱邪的效果。她一直带在身上就是怕遇到这一类地紧急情况。
指尖刚触到笔杆,她突然瞥见石缝里渗出沥青般的黏液,正顺着顾恺之的袍角往上爬。
“大人当心!”江窈大喊一声,抄起装石青的瓷罐砸过去。“哐当”一声,靛蓝粉末漫天飞溅。那黑液触到颜料,竟发出热油煎肉般的“滋滋”声,眨眼间就缩回了石缝。地上残留的焦痕拼出半个鹰头,跟瓷罐底的印记严丝合缝。
“妖物!有妖物!”护院们长戟乱挥,把亭边青竹砍得七零八落。顾恺之却魔怔似的蹲下来,手指蘸了点未燃尽的蓝粉:“妙啊!这靛青遇邪祟竟泛紫光……”
“大人快退开!”江窈拽他后领时差点扯断衣带,“这黑汁会吃人!”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惊恐和担忧。
顾恺之却眼睛发亮:“吃人?快取绢帛来!此等异象百年难遇……”
话音未落,石缝里突然探出三只墨爪,直奔散落的画稿。江窈急了眼,抓起荧光笔在亭柱上乱划。绿光扫过之处,墨爪如雪遇沸汤般消融,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腥臭。
箫砚的剑气这时才姗姗来迟,把最后几缕黑雾钉死在假山上。江窈扶着亭柱干呕,瞥见他衣摆沾着可疑的靛蓝色——敢情这位神君刚才是去库房毁掉被污染的颜料了。
“丫头,”顾恺之突然揪住她衣袖,眼里闪着疯魔的光,“明日带着你那绿光笔来画室!再敢拦人,老夫把你们都画成阉奴!”
大清早起来就遇到如此惊险的事情,以至于接下来一整天江窈在处理账本时都恍恍惚惚,出错了好几处,被管事狠狠训斥了一番。管事甚至放下话:“明日再这样就卷铺盖走人!”怒气冲冲地走了。
牛马到哪个朝代都是牛马啊,真是心碎了。反观箫砚神君,武功高强面容俊朗,不仅一天之内就将整个院子的护卫治的服服帖帖,还颇受院内的婢女们喜欢。真是不公平。
打工一天后江窈和箫砚走在回西厢的路上。江窈把玩着染黑的荧光笔愁云密布:“今天救下顾先生是值了!就是可惜这宝贝……”
“省着点用。”箫砚抛来一支新笔,“昨晚拿朱砂和鱼胶仿的。”
江窈接过箫砚抛来的新笔,眼中立刻满是欣喜:“太好了,这下我不用负荆请罪告诉祖宗我毁了我家的宝物了!”小姑娘语气里全是雀跃,显然已经忘记了白天的境况是多么危险,她差点丢掉性命。
想到这里,箫砚鬼使神差地问出口:“你不怕吗?你不知道血墨有多危险?”
江窈习惯性地歪歪头,眨巴眨巴眼睛思考了一会儿开口:“怕吧。但是那个时候肾上腺激素飙升,我只想着要保护画作,没想其他的。”
箫砚垂下眼帘,没再说什么。
江窈指腹摩挲着笔杆上凹凸的云雷纹。月光穿过回廊的竹影,那些青铜器特有的纹路竟在她掌心微微发烫。
"你怎么连荧光笔的配方都......"她突然顿住,仰头望进箫砚黑润的瞳孔,那里倒映着游动的星子,"等等,你该不会能感应到所有文物吧?"
箫砚的指尖掠过她耳畔,摘下一片竹叶:"三千年间,凡经我手拓印过的纹样,皆在灵识之中。"竹叶在他掌心碎成星芒,凝成枚青铜簋的虚影,"你昨夜伪造那账目用的荧光矿物,产自龟兹石窟第三层暗河。"
"所以大英博物馆那尊青铜簋......"江窈突然想起穿越时撞碎的展柜,"那些云雷纹是你亲手刻的?"
话音未落,天际突然传来帛裂之声。两人同时抬头,只见北斗七星被血雾缠绕,天枢星的位置赫然悬着支断成三截的毛笔,墨汁正顺着星轨汩汩流淌。
"是斯坦因的探子。"箫砚猛地攥住江窈手腕,她腕间的玉环首刀吊坠与对方护腕相撞,激出几点火星,"他们在用敦煌藏经洞的紫毫笔篡改星象。"
江窈感觉箫砚的体温透过衣袖传来,像捧着块暖玉。她故意晃了晃相触的手腕:"神君大人,您这算不算假公济私......"
突然一阵腥风掠过,廊下灯笼尽数熄灭。箫砚反手将她揽到身后,剑鞘横扫过虚空,斩落几滴粘稠的血墨。那些墨珠落地即化作毒蛇,却被江窈眼疾手快用荧光笔戳中七寸。
"东南角井台!"她借着绿光看见井沿青苔在逆向生长,"他们在倒流时间!"
箫砚的剑气劈开夜幕,井中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江窈趁机摸出手机——虽然早就没电了,但钢化膜的反光恰好照出井底景象:数十个斯坦因蜡像正用血墨临摹《女史箴图》残卷。
"是AR投影!"她拽着箫砚的剑穗往西厢跑,"他们本体肯定在......"
话音戛然而止。江窈的波斯裙被钉在月洞门上,三枚青铜箭簇擦着她耳际没入门框。箫砚的广袖卷住她腰身旋转半周,箭矢在距离她眉心三寸处被剑气震成齑粉。
"闭眼。"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江窈感觉箫砚的掌心覆上自己双眼。黑暗中,她听见龙吟般的剑鸣,闻到松烟墨混着血腥气的味道,还有......箫砚衣襟上若有若无的沉香气。
当视线恢复时,庭院已恢复平静。只是梧桐叶尽数染成赭红色,叶脉纹路拼出个倒悬的"奠"字。
"他们在警告。"箫砚的剑尖挑起片红叶,叶肉瞬间碳化成灰,"下次动手,就是顾恺之的葬礼。"
江窈突然抓住他执剑的手:"你的元神......"月光下,箫砚的手背浮现出瓷器开片般的裂纹,有金光在缝隙间流转。
"无妨。"他欲抽回手,却被江窈用荧光笔抵住裂纹,"你做什么?"
"别动!"江窈咬着下唇,绿光沿着裂纹游走,"我在用紫外线杀菌......呃,驱邪!"笔尖划过之处,裂纹竟真的开始愈合。
箫砚怔怔望着少女颤动的睫毛,她发间沾着的石青粉末随呼吸起伏,像落在宣纸上的群青颜料。三千年来,这是第一次有人试图修补他的伤痕。
"江窈。"他忽然唤她全名,"若有一日需要以命换画......"
"那我就发明时空克隆技术。"江窈打断他的话,绿光在最后一寸裂纹处画了个笑脸,"再说了,你不是说修复三件国宝就能重生?等找回《女史箴图》和其他两件文物,我还要带你去卢浮宫踢斯坦因的屁股呢!"
箫砚低笑出声,剑气震落满树红叶。在纷飞的赭色中,他忽然伸手拂去江窈肩头的碳灰:"明日入画室,切莫离我超过三步。"
"神君大人这是要贴身保护?"江窈晃着荧光笔倒退着走,"那我要收保镖费的——就用顾恺之的草稿抵债!"
她转身跑向厢房的瞬间,箫砚剑尖轻点地面。青砖缝隙里残存的血墨突然沸腾,凝成只血眼盯着少女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