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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放烟花 担心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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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被小猫拽着跑的毛线球,滚在地板上一圈又一圈,没多久就见了底,迎上了元旦,学校假期的辅导班一天又一天,喜庆的空气也被染上一丝枯燥。树禿了,腊梅争上枝头。
“叮咚叮咚”。坐在书桌前的穆祉丞被门铃声惊醒,手中的中性笔在练习册上划出一道短痕,他扶着头缓了会儿神,站起身走到门口。
“学长!是我!”他透过猫眼看见怀里抱着一大把细长烟花的王橹杰,鼻尖冻得通红,脖子上围着自己前些日子送给他的蓝色围巾。他将手放在门把手上,故意等听见第二声门铃响完,才不慌不忙打开门。
“你……”
“学长!我们一起去放烟花!”王橹杰从穆祉丞与门之间的缝隙挤进来,浑身带着一股寒气与烟火味,混着洗衣液的清香,这种味道瞬间将穆祉丞包裹,充斥在玄关。
穆祉丞关上门,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小家伙,心里的烦闷被抛之脑后,他的视线落在王橹杰颈间的围巾上——是他送的生日礼物,令他猛然想起自己生日时,王橹杰在天台上同自己说的那番话,每一次回忆都让他那颗心“不知所措”。
那天王橹杰脸颊的泪水至今留在他心里,迟迟消解不掉,落下的泪似乎是一滴喜悦,也像是感动,让穆祉丞控制不住地想靠近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小孩。
——他很开心,与谁喜欢谁无关,重要的是他好像真的多了一个:好朋友。
“好啊。”穆祉丞笑着应道,“你等我穿件外套。”
王橹杰领穆祉丞去的是那个熟悉的小天台。
“你自从上次之后,就再没来过吧?”王橹杰将烟花递给穆祉丞,时不时看向天台外的那片天。
“啊,也不是……”穆祉丞接过烟花。他确实是来过一次的,不过仅有一次,是在王橹杰生日那天,他送完生日礼物后并不想回家,鬼使神差的就转到了这里,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在他和王橹杰之间拉扯,将王橹杰甚至王橹杰身边有关的事物也关联在他的身上。
王橹杰听见穆祉丞的回答有些意外,他轻轻笑出声,似是有些调侃:“是吗,那我几乎每天来……哪次都没碰见过你哦。”
他拿出打火机,在穆祉丞手中的烟花点燃,紧接着点燃自己手里的那根,继续说道:“很漂亮吧。”王橹杰扭过头,视线撞进穆祉丞的眼中:眉眼弯弯,亮晶晶的眼中映出烟花的光亮,穆祉丞愣了片刻。
“其实,这里算我的一个秘密基地。”王橹杰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轻轻晃着手里的烟花,“夜里很安静,抬头就是一片天,没有高楼挡着,就好像全世界都被自己攥在手心。”
他抬起手,指向一旁栏杆下的一处石缝:“你看那边。”烟花也随着他身体转动将那片地面照亮,“那边从石缝里长出的草,现在枯了,但到了春天就又是绿油油的,有时候还会开小花。”
穆祉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里微微一颤。他感觉王橹杰就像这石缝里的草,看着脆弱,却有着顽强的、不为人知的生命力,在那块石头下,这股力量不知蓄了多久,上面那一缕草影只是冰山一角。
“嗤——”又一根烟花被点燃,烟花棒金色的火花在一片暮色中太过耀眼,让穆祉丞看不清这一刻心里微弱的“触动”是真是假。火花照亮王橹杰的眼睛,穆祉丞看看他又看看火花,他晃动烟花棒,将这丝火花带来的暖意分给夜色。
“王橹杰。”他忽然道。
“嗯?”
“谢谢你来叫我。”穆祉丞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风里,“还有我生日那天。”
王橹杰正低头点自己手里的那根烟花棒,闻言手指一颤,火差些烧到手。他再次按开打火机点燃烟花,有些掩饰地咳了一声:“这有什么,你不也免费给我补习那么久。”
两人手中的烟花很快燃烧到根部,火星熄灭在冰冷的空气中,留下淡淡的硫磺味。
但穆祉丞心中的暖意却迟迟未散,他看着王橹杰低头收拾烟花残骸的侧影,忽然想到什么,手在衣服口袋里摸索了好一阵,最后只摸到了一张已经扭在一起的糖纸。原来口袋里的海盐西柚糖,在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给了王橹杰很多颗,完全忘了“补货”。
玻璃糖纸被楼旁的路灯照得五颜六色,但更多是暖黄。不知怎的,穆祉丞想到了自己给王橹杰补习的时候在他家发现的玻璃糖罐,从最开始的两三颗,现在糖果早已超过了瓶身一半的位置。
那时他问王橹杰,瓶子里装的是什么糖,王橹杰笑着将瓶子向后挪了挪,说是给自己学习的奖励。
穆祉丞盯着自己手心的糖纸,默默展开,他才反应过来那玻璃罐里的糖是从哪儿来的,沉默几秒后将糖纸重新放回口袋。
他觉得自己与王橹杰之间的关系,就像那玻璃罐里的糖。糖果越积越多,从最开始的淡橙色、糖纸的浅蓝、淡粉,糖果越垒越高,颜色也重重堆叠,再也回不到最初只有一颗海盐西柚糖时的简单明了。
两人关系越近,王橹杰带给他的感受便越多,一切逐渐不再受控,甚至于他现在开始觉得自己在有意或是无意“提防”这个小鬼头变成“大人”。
可能是“安全感”在作祟,想要趁着夜色颇深悄悄跳窗离家出走。穆祉丞心里最明白,其实他小心翼翼所待的这份感情,逐渐成了他的“依靠”,所以才会去担心和牵挂。
他没想过自己一直所期待的这份“唯一”就这样悄悄降临在自己身边,看似柔弱的小孩其实很有主见,生活得并不朦胧。
——王橹杰,我现在有点不知道究竟是谁在依赖谁了,我的情绪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只想跟你说,而你每次都出乎意料的在我身边。你一直都在,我不知道该开心还是……
“对了,明天带你去一个地方。”穆祉丞突然道,王橹杰先是一愣,随即点点头。
王橹杰的感受与穆祉丞几乎是相对的。
王橹杰他总会觉得穆祉丞在把自己当小孩儿,所以在不经意间去争着抢着表现自己强大的一面,这让穆祉丞觉得他与自己脑海中那个预设偏差越来越大,让他防不胜防,也无法轻易开口说王橹杰是否强大或脆弱。
相识几月有余,但王橹杰的心一直未放下过。在他的计划中,原没有和穆祉丞相识或有更深接触,补习已经是奢望,成为好朋友更是想都不敢想,他从未想从这段“感情”中索取点儿什么,喜欢穆祉丞是他自己的事。
第二天是阴天,但并不影响二人外出的心情,两人吃完午饭后便一同出门了。穆祉丞领王橹杰去的地方,是小区后的一个小山。
“王橹杰,这后面小山上的腊梅开了,特别好看。”穆祉丞边走边说道,寒气溜进衣领,他紧紧衣襟,才发现围巾被自己落在了家里。他去看王橹杰——全副武装。
王橹杰的围巾在寒风中微微飘动,那抹蓝色在灰白的冬日里格外醒目。穆祉丞看着他冻得通红的鼻尖,忽然想起记忆中第一次见到王橹杰的情景,有些模糊了,但他肯定不是在羽毛球馆王橹杰来找他组队打球的时候,一定一定比这更早,可能是一年前或两年前,是与现在同样的冬天也说不定。
王橹杰嗯了一声,他的注意力被山间的松树吸引去,盯了一会灰白世界里的墨绿,再转回头却发现穆祉丞正认真地看着自己。
雪——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落在王橹杰的睫毛上,他被穆祉丞盯得发慌,眨眨眼睛,用手抹去睫间的冰凉,王橹杰扭开头,忽然提高音量:“学长,你看那边。”
一只橘色的小猫正小心翼翼地踩着地上刚积起的薄雪,在空地上印下一串梅花脚印。它抬头看向王橹杰和穆祉丞,喵喵叫了几声,头蹭在王橹杰腿边,最后绕到穆祉丞脚边。
“等明年冬天。”穆祉丞轻声说,“你放假了,我回来带你滑雪。”
王橹杰的目光落在穆祉丞脚边的小猫身上,微微一顿:“明年……”
明年,太遥远了。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等下个月吧,下个月过完春节,我们再来一次。”
“……好。”穆祉丞的心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他忽然明白这些日子里内心逐渐增加的烦躁从何而来,不是因为自己离王橹杰越来越近,不是因为王橹杰一直吸引着他的注意,而是因为——即将面对的分别。
时间像指间流沙,他比谁都清楚,离别的日子正在悄然而至。
他第一次觉得,半年时间实在是太短了,刚刚才熟悉怎么就要准备分别了,他总觉得是昨天刚与王橹杰相识,所以他惧怕着一眨眼的时间,明天就要面对分离。
穆祉丞不清楚自己对王橹杰的感情属于哪一种,或许只是朋友,但他清楚哪怕只是朋友,用一年的时间来建立两人的相知相识与离别,时间不够、这远远不够。
王橹杰,我突然有些不舍得。明明最开始我并不想与你交涉太深的……
后山的腊梅绽在灰白色里,一朵两朵是浓郁的黄色或耀眼的红,雪落在花瓣上,在王橹杰的手机中留下一个又一个抹不掉的痕迹。两人坐在山间的凉亭中,冰雪映亮山色。
王橹杰忽然开口,“学长,听说下个月的百日誓师,选的是你演讲。”
穆祉丞:“你消息好灵通啊。前两天老师还来问我……”
王橹杰:“你答应了?”
穆祉丞:“没有。”
王橹杰:“为什么?”
为什么……穆祉丞微微抬头,紧了紧衣襟。“老师是想让我以保送生的身份鼓励大家,但是我已经决定放弃这个名额了,所以就……”
他迎上王橹杰的目光,他知道王橹杰想说的还是那三个字。
穆祉丞:“其实,保送通知下来那天,我就决定放弃了。或者说,这个决定我想了很久。”
“你,不想去那个大学?”
“嗯。那不是我想要的。”穆祉丞望向远方,“你不是总说自己想要什么最重要吗,而且我也想告诉你我没有一直刻意去讨好谁。我不想去那个学校,也不喜欢理科……”
他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所以别担心,我还会跟你一起上下学很久。”
王橹杰耳尖泛红,慌乱地别开脸:“谁、谁问这个了。”
“嗯?”穆祉丞挑眉,“那你这几天闷闷不乐是因为什么?”
话未说完,王橹杰突然指向远处:“看!雪停了——”
雪停了,云……散了,阳光破云而出。
王橹杰心思很乱,又很欣喜。大概是即将迎来新春,又或许是他在穆祉丞那里看见了自己所占的位置,又或者……是因为今天落在手心的雪花很漂亮。
穆祉丞的目光随着王橹杰手指向的方向望去,原本厚重的灰白色天幕,被一双无形的手从中间缓缓撕开一道口子,金白色的阳光从中倾泻而下,冬日里的太阳光是没有太多温度的,更多是光明而非温暖。
太阳光先是落在远处的腊梅林上,那藏在园林里、原本在阴雪天里显得沉郁的黄色和红色花瓣,被光亮点燃,变得鲜活、透亮。
穆祉丞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微微眯起眼。
他侧过头去看身边的王橹杰,阳光同样洒在他的身上,给他柔软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脖颈间那条蓝色围巾的纤维都清晰可见,他冻的通红的鼻尖在此刻像一颗半透光的糖果。
王橹杰没有看穆祉丞,他正闭眼仰着脸,随着胸腔的一起一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真好。”王橹杰轻声说,他看着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亭子的木地板上,拉得很长、靠得很近,几乎快融在一起。
是啊,真好。穆祉丞心里这样想。
从最开始对王橹杰的好奇与不解,到现在已经与他成为朋友……或者说,是可以被分享秘密基地的好朋友,他也很清楚,他们之间存在一些无法戳破的写满心事的薄纸,穆祉丞不能继续往前走,他还想不到面对这一切的最好的办法。
两人在亭子里又坐了很久,他们聊着漫无边际的话题,这一刻里穆祉丞与王橹杰的身份不再是学生,也不是学长与学弟,而是自己。
从泛泛之交到现在的无话不谈,王橹杰从来不求能与穆祉丞有进一步发展,只是希望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
就这样聊聊学校里面的趣事,最近看到书籍、电影或漫画,聊聊对这座城市不同季节的回忆。穆祉丞发现王橹杰其实知道很多他从未留意过的细节,王橹杰对生活的细腻像那份不能言说但总能透过眼睛流出的情感一样。
王橹杰能讲出哪条老街的梧桐树秋天落叶最美,哪个巷口夏天会有老奶奶卖最好喝的酸梅汤,甚至知道城郊哪条小河哪个河段夏天可以摸到小鱼。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穆祉丞觉得,他才刚刚认识真正的王橹杰。
王橹杰用一根枯树枝在雪地上画小猫,闻言笑出声,他抬头看向穆祉丞:“虽然我运动少,但我喜欢到处乱逛啊,不像学长你学习很忙……总是一个人学习没完。”
穆祉丞从未想过自己在王橹杰眼中是这个形象,他的话像夸奖又像是怪责,似乎是自己忽略了他一样,才导致王橹杰只能自己乱逛。而王橹杰的生活习惯也是他与这个世界独特的链接。
很神奇,很令人——好奇。
“那等之后……”穆祉丞脱口而出,但话说了一半又停住了。
之后什么呢?带我一起吗?可“之后”这个词,在当下这个时间节点,显得如此敏感和沉重。之后、之后只会是忙不完的备考和离别。
听见穆祉丞说了一半的话,王橹杰主动接过了话题:“以后等学长高考完,有时间了,我带你把我发现的那些好玩的地方都走一遍。”他听出了穆祉丞犹豫中的言外之意,他高兴却又有一丝心慌,他不敢确定穆祉丞如今对他究竟算哪一种。
“好。”穆祉丞点头:“一言为定。”
阳光渐渐西斜,颜色从明亮的白金色变成了温暖的橘黄色,山间的影子被拉得更长。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走得很慢。
雪后的山路有些湿滑,王橹杰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下穆祉丞的胳膊,穆祉丞也没有挣开,手指尖的温度似乎穿透了厚重的棉服,穆祉丞觉得整个人半边身子都在发烫。
这一天的尾声,像一首舒缓但又沉重的乐曲,最后一个音符轻轻落下,而乐谱上的每一个音符又深深刻在心里。未说出口的话夹杂着在内心悄悄发芽的感情,与那些对未来的不确定和期盼,都融进了这冬日傍晚的静谧里。
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像埋在雪下的种子,像小天台的那棵草,等春天来临,便会破土而出。
在王橹杰回家后,穆祉丞又去了那个小天台。
他站在暮色中,恍惚间觉得空气里还残留着腊梅的冷香,还有一丝属于王橹杰的混合着洗衣液清香的独特气息。他摸摸口袋,那张被展平的玻璃糖纸安静地躺在那里,边缘有些刺手,但却令他心尖多了丝说不清的愉悦。
穆祉丞盯着角落里那棵枯草,脑袋里的思绪复杂交错。
未来会怎样,半年后分别的场景会怎样呢?
现在与王橹杰不断靠近究竟是好是坏……他有片刻自私想要将这一切占为己有,将这份只属于他的真心永远的牢牢的禁锢在自己怀里。但他又不得不去想半年后,两人都无法预知的未来,他会成为王橹杰的绊脚石吗?
残碎的雪花被吹落枝头,穆祉丞抬起头,深蓝色的天幕上,已经隐约能看到几颗早早出现的星星。
明天,会是晴天吗?阴天,也会有太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