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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日 学长,其实 ...

  •   十月,学校的桂花开满枝头,那股熟悉的甜香再度弥漫全城。经过长假所带来的喜悦洗礼,那个“谣言”也逐渐淡出大家的视线。与王橹杰所期待的一样,一切似乎都在慢慢变好。

      王橹杰家住在穆祉丞家楼上,他经常掐准时间在穆祉丞走出楼门口时“恰好”出现,或者摸清穆祉丞买早餐的规律,不经意制造一次“偶遇”,不知不觉中,除了补课,一并上下学也成了两人之间默认的约定。

      高三的课程愈来愈紧,穆祉丞每周都要面临小测,久而久之王橹杰便不好意思再去主动打扰,全凭穆祉丞来问。

      若不是穆祉丞开口询问原因,他便要认为是自已布置的内容太多、教得无用或是因其他什么惹了他生气,让王橹杰心生不满、故意疏远。

      上学放学的路上,朝夕相处间二人多了免不掉的碰撞摩擦,穆祉丞发现,这位小学弟并非“什么都不懂”,反而很多时候是“扮猪吃老虎”,故意挨虐后钓他接近,等他靠近,便如其所愿掉进王橹杰的情绪陷阱。

      可他并不反感,倒觉得可爱有趣,令他想一探究竟,想靠在这轮清冷的弦月旁边,仔细看看这月亮上究竟藏着什么故事。

      十一月的凉风卷走了桂花残余的香气,黄绿相交的梧桐与银杏叶将桂花取而代之,一阵寒雨侵蚀着大地,宣示秋的主权。

      “王橹杰。”穆祉丞敲两下桌子,“过两天就是期中联考了,你都会了?”

      穆祉丞的询问把正在看着习题发呆的王橹杰吓得一愣,他正在想下周穆祉丞的生日,该给他准备什么礼物。王橹杰点点头,试图用笑意掩盖尴尬,“差不多……学长,我、我会好好复习错题的。”

      又是这个称呼……穆祉丞先前一直觉得“学长”一词太过生分,向王橹杰不止一次提过换一个称呼叫他,叫“穆祉丞”也可以,但王橹杰似乎对“学长”二字有一种执着。叫着叫着,他便放弃挣扎,“行。”

      穆祉丞抬头瞄了眼一旁的时钟,早已过了约好下课的时间,他将王橹杰刚写完的试卷拿来判,红笔在试卷上沙沙轻响,穆祉丞想到了什么,突然顿住手中的笔,“哦对,那个下周日你有空吗?”

      下周日,是穆祉丞的生日,他是要邀请我吗?王橹杰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几拍,“……没有安排。怎么了?”

      “哦,下周日我不是过生日吗,想叫几个朋友一起。”穆祉丞话说一半,态度犹豫,“你来呗。”他极快地判完卷子并放在王橹杰书桌上,然后将书本收拾好装进书包。

      生日会——王橹杰本以为自己不会被邀请,毕竟因为他,两人之间传出过不好的言论,“好啊。但我怕我会不会打扰到你和……”

      “不会的。”穆祉丞抢先道。

      最近相处下来,王橹杰对他的态度时冷时热,傻子都看得出王橹杰心中顾虑有多少,他想借此机会拉近彼此距离,不然两人会别扭没完。穆祉丞本就不擅长去果断决定某事,尤其关乎身边事时。

      他的手里仿佛永远握着一把钝刀,总下不去手切割,刀口在皮肉上来回拉扯试探,磨得人生疼,见不得血肉暴露,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淤青。

      但,不做出决定并不能避免伤害,这漫长的试探本身就是一种摸不见的凌迟,对方倘若不在乎他,便只能感到那一顿击所带来的厌烦,最后所有的痛苦都加倍地由他一人承受了下来。

      在旁人眼里,这便成了所谓的“心软”,一种甚至带点褒奖的怜悯。在宗教的历史长河中,人们常以此赞颂神祇,因这慈悲,世界才得以存续。

      可这至高无上的神性,落在凡人之躯时,往往成了一副要命的沉重枷锁。人没有神的底牌,这份心软成了性格里的痼疾,成了允许他人伤害自己的脆弱与狼狈。

      而这一切,王橹杰都看在眼里。在王橹杰第一次见穆祉丞的时候,在穆祉丞在很多次无意识帮助王橹杰的时候,在王橹杰正式认识穆祉丞之后,在每一个细节与对话中,在穆祉丞眼中藏匿的情绪里,他通通都看得见。

      他有时会怨恨自己,为何如此不坦荡,自己的每次躲避都成了赤裸裸的伤害,这真的是“喜欢”吗?隐匿这一份“喜欢”对穆祉丞来说究竟是好是坏……

      期中考很顺利,不几日便到了穆祉丞生日。王橹杰先是在屋子里搭了几套衣服,仔细选择后又全部放回衣柜,最后穿了一套新买的运动服。太精致显得刻意,太随意显得不重视,而这套新衣服,是穆祉丞常穿的牌子。

      王橹杰出门去取定制的蛋糕,蛋糕店离穆祉丞定的餐厅距离不远,步行十分钟左右便能到。他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空中的云已聚在一起,天色暗的缘故看不出什么,等他到蛋糕店后那团阴云就像是掐准了时间,雨如瀑布般泄下来,急匆匆地想把秋天冲走。

      距离约定好的时间,还有半小时。他拎着蛋糕,站在店门口期待某一秒后的雨停,雨没有丝毫想淡去的念头,反而携着风将未完全枯黄的梧桐叶打落至地面。

      王橹杰的手机微微振动,“今天雨太大,我让他们都回去了,你如果没出发的话就别出门了。”

      是穆祉丞的消息,他快速打字:“你没走?” ,屏幕上方显示了一会儿对方正在输入中,穆祉丞的消息便发过来:“餐已经提前点完了,总不能都退。”

      王橹杰看看窗外,又低头看向盒子里的哆啦A梦蛋糕,“您好,店里有伞吗?”他看向店员,店员摇头,说不提供共享雨伞。

      他此刻只盼望雨能小一些,哪怕雨滴变小一点,给他十分钟的时间就足够。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雨势丝毫不减。“您好先生您的餐已经上齐了,祝您用餐愉快。”穆祉丞提不起兴致,嗯了一声。

      他初中时过生日被捉弄过,自此后便不再执着生日的“仪式感”,但每每朋友聚起来他又不好拒绝。今日的雨下得太巧,巧得他不知所措,不知该喜还是悲,他明明期待了很久自己一人安静过生日,可他又忍不住向门口望去。

      “您好,您看您点的钢琴曲还需要吗……”穆祉丞循声抬头,服务生问得他一愣。

      “要!我们当然要!”门口的风铃声清脆明亮,伴随着一股雨腥味,王橹杰冲到穆祉丞桌前,抢先回答道。

      他怎么来了?雨这么大……穆祉丞的目光撞在王橹杰身上,雨水一滴滴顺着王橹杰的发丝滑落在餐桌边,雨在他鼻尖与脸颊留下绯红,蛋糕虽被他护在怀里,整个盒子也被淋湿,他几乎是整个人湿透了。

      钢琴曲恰巧奏响,穆祉丞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他被一股复杂且强烈的情绪包裹在一个看不见的茧壳里,它透明、却隔绝了他与外界的链接,使王橹杰在他眼前逐渐模糊,刚才那一丝因过生日而生的“提不起兴致”,此刻竟显得有些可笑。

      初中时被捉弄的糟糕回忆试图冒头打破茧壳,却在王橹杰这副落汤鸡、却亮着眼睛的模样前,不堪一击地碎掉了。

      片刻间,雨好像短暂地停了,一束阳光射下来,路边的梧桐叶在水洼中闪着光,秋被驱赶着离开,留下涩口的雨,呛人心肺,呛得穆祉丞鼻尖发酸,梗在心头,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只能看着王橹杰坐下来,手忙脚乱地拆开那个被雨水浸湿的蛋糕盒。

      “你点的什么曲子?”王橹杰将蛋糕拆开、小心地放在桌上。

      “哦……”穆祉丞努力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干涩,他慌乱地将一份甜品放在王橹杰面前:“我没注意,是他们推荐的。”王橹杰的出现,打破了他的预设,就像原本运行顺畅的代码中突然被入侵了一个无法去除的病毒,你看着它闪烁在屏幕上,按什么都不管用。

      蛋糕被王橹杰转了个圈,面向穆祉丞。白色奶油有淡淡的茉莉香,侧面是莫兰迪色的烟花图案,小小的哆啦A梦立在蛋糕上,一侧是小烟花和由彩色巧克力拼成的“Happy Birthday”,蛋糕旁的小牌子写着“顺遂欢愉,前路璀璨”。

      穆祉丞看着王橹杰将蜡烛插上去,点燃的那一刻,银色蜡烛绽放出的火焰将他身外那层茧融化,王橹杰的样子在他眼前肉眼可见变清晰,他看见的是一颗滚烫的真心,藏在王橹杰那张看似冷淡的面庞之下。

      “快,许愿吧。”

      菜品下肚,已足够填满两人的胃,蛋糕放在一旁显得孤单,穆祉丞想问王橹杰要不要等回家后再吃,他刚要开口,却发现王橹杰脸上的红晕还在,没有丝毫淡去的意思甚至有些加重。

      他的目光移到一旁被王橹杰刚喝空的玻璃杯上——等等,这是酒水!

      刚刚他的注意力全被王橹杰和蛋糕吸引过去,他想着吃完快些回家,王橹杰一身湿衣服塌在身上,就算有毛巾也作用不大,很容易感冒,他便忘记了饮品问题。

      穆祉丞看向窗外,朦胧的紫粉色天空下雨已停了很久,“你吃好了吗?”他问道,王橹杰点点头。“那我们叫车回家?”穆祉丞绕到桌边装蛋糕,丝带系到一半,王橹杰突然站起身说:“等一下,我还有礼物。”

      礼……物?除了蛋糕,还有其他礼物?

      在穆祉丞的注视下,王橹杰先是走到一边与服务生沟通几句,然后走到另一边的钢琴旁缓缓坐下,是菲道尔的《友谊长存》,不过穆祉丞没听过,只是用手机默默录音,他第一次听王橹杰弹琴,还是一首专门为他准备的曲子。

      两人回到小区后,王橹杰不肯回家,觉得蛋糕应该在外面吃完,穆祉丞怀疑是他喝了酒的缘故,酒劲儿上来,比平时话更多、声音也更黏糊,于是答应王橹杰换完衣服两人去小天台坐坐,把蛋糕吃完。

      十一月中旬的夜风微凉,尤刚下过雨,孤零零的天台与两个少年的碰撞,像一幅记录青春的油画,地上稀疏的银杏叶,映衬着雨后不一样的天色。

      王橹杰蹲在地上切蛋糕,嘴里嘟囔着:“学长,如果我骗了你,你还会……”

      “会给你补课的。”话被穆祉丞打断,王橹杰看向他,把蛋糕递进穆祉丞手里,“我是说真的,如果有一天我骗了你,你……还会把我当朋友吗?”

      穆祉丞眸子一沉,认真点了点头。“会的。”

      王橹杰张张嘴,话止在嗓子说不出口,只好低头轻笑:“嗯。”面对穆祉丞的真诚,他实在有些愧疚,就像是为穆祉丞过再多次生日、再为他谈多少首钢琴曲都无法弥补的愧疚。

      他时常认为自己是破碎的或不够透明,像一个磨砂玻璃罐,里面填满五彩的糖果每一颗味道都不一样,零零碎碎。

      平常人凡是拿到了不喜欢的味道,换来的就是讨厌,可他却偏偏遇见,不论拿到什么味的糖果,都始终如一会再放进去一颗海盐西柚糖的穆祉丞,每一颗糖落入瓶罐,都激起其他糖果的波荡。情绪涌上眼眶,令他想逃离。

      穆祉丞将蛋糕送进嘴里,甜丝丝,茉莉的清香与浓烈的奶味在口中融开,夹带着相处水果的清香。他在面对王橹杰刚刚的问题时,也不清楚“正确答案”是什么,只是想说什么便说了,忠于脑中的第一判断。

      其实在这些时日里,穆祉丞早就摸透了王橹杰,嘴硬、爱伪装、却又很纯粹,于是他也任自己在这份复杂的情感里一步一步沉沦。

      他并不能准确分析出“它”来自哪儿,他只认定,千金难买一知己,能将他护在身后的人、为自己的委屈落泪的人,是他值得真心相待的。

      王橹杰太像月亮了,光不算亮却一直伴在夜里,离人太远,模糊不清。

      ——王橹杰,你对我,究竟算什么呢?

      “王橹杰,你除了蛋糕上的祝福,就没有别的话想跟我说吗?”穆祉丞向内找不到答案,只能去试探,他试图在王橹杰身上找到这份情感的衔接“裂隙”,窥进去一探究竟。

      “能说的话太多,是最想祝你……”穆祉丞看王橹杰支支吾吾的样子,打断他:“你前两天撕高三排榜的勇气呢?”

      王橹杰一怔,他怎么知道……

      高三的期中排榜周末前就贴出来了,在正厅的通告栏上,穆祉丞由于发烧,在考最后一科的时候直接睡昏在书桌上,那天他没和王橹杰一起回家,王橹杰记得很清楚。

      但排榜一贴出来就有其他重点班的人说穆祉丞闲话,将他曾经“作弊”的事翻出来重新贴在身上,最后竟到了在排榜涂写的程度,校方没查出是谁,只说警告,排榜也没换新,王橹杰看不下去才……他躲着所有人跑过去撕掉的。

      “不、不是我。”

      面对王橹杰的反驳,穆祉丞没讲话,只是一味地盯着他,分明是一个有个性的小鬼头,为什么偏不承认呢?他打开一罐从超市买的鸡尾酒,咕嘟咕嘟喝下两大口,为接下来的话做准备。

      “王橹杰,其实,最开始你的邀请我是想拒绝的。”穆祉丞想不明白,为什么王橹杰总想往后退,明明是他先拽着自己往前走,可怎么路走一半,身边的人又想退回去呢?

      他继续说,“包括谣言传出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问你讨个说法究竟是什么意思,刚认识就搞我。

      “但我在篮球场看见你的那一刻,我心软了。王橹杰,还好你真的是一个值得信任的朋友。”穆祉丞的视线凝在王橹杰脸上,使王橹杰躲不开也避不掉 。

      “你基础薄弱但肯用功,对朋友很好、心思细腻,虽然我有时不懂为什么你喜欢一边说我们是朋友一边下意识躲着我,你很喜欢在我觉得我们关系更进一步后消失……王橹杰,你就不能坦诚一点吗?”

      心跳太快了,仿佛要冲破喉咙。

      王橹杰被自己耳朵里“砰、砰、砰。”的声音笼罩,一下一顿,匀称、清晰、有力。他似乎无法掌控自己的情绪,眼睛里好像有液体流出来打湿他的脸颊。

      王橹杰迟迟没说话,心里翻江倒海,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到书里描写的心头抽搐发紧。无处安放的酸涩占满胸腔,一点点撑大,像是马上要爆开。

      他喜欢穆祉丞的真诚,喜欢他待人时的热忱,但人往往会被自己所爱慕的事物灼伤,穆祉丞的真诚烫地要将王橹杰的心脏穿出个窟窿。

      “对不起。”这是王橹杰在自己心里与向穆祉丞说了无数次的话。他何尝不想坦诚。

      听见王橹杰的道歉,穆祉丞一愣,皱起眉,似乎在问为什么,他看向王橹杰那双眼的时候,得到了答案——歉意与不知所措、不舍的心疼,还有已经夺眶而出的泪珠。

      穆祉丞忍不住笑了,他抬起手将王橹杰脸上的泪擦去,想将刚才脱口而出的质问吞回去。

      “学长,其实不止我,我们都很胆小。”王橹杰忽然说,大概是借着今晚酒精还未散去,身体里尚存了一丁点勇气。

      他盯着一言不发的穆祉丞,已经乱了心跳。

      “我知道,这学校里不是人人都服你,有人在你展出的作文上乱写乱画也不止一两次;还有之前有人污蔑你作弊,最后得出是误会但校方为了控制舆论,你的成绩还是作废了。学长,你总在为他人谋不公,那你自己呢?”

      王橹杰的话完全在穆祉丞意料之外。今晚他那双本就令穆祉丞看不清的双眼多了层水雾,湿漉漉的,眼角发红。

      学长,我们都太胆小了。面对期待不敢反驳,面对喜欢不敢言说,将讨人喜欢当成了在这世间存活的唯一真理,将小心翼翼扭曲成了向前跑的绊脚石。我们活的都不够坦荡。

      “努力当一个好孩子是最难的事。你总是一副万事都能搞定的样子,将压力揽在自己身上从不发泄,看得人心酸。得到喜爱好像是所有人都在渴求的事,所以他们都在羡慕你,而你也把用好成绩回应他们当成理所应当。”

      “可是学长,其实就算你不是第一名……也有人爱你。”

      穆祉丞望向王橹杰,只有沉默,他不知该说什么。兴许是秋风太涩,顺着鼻子灌进肺里就已涩苦到令人难以张口说话,于是那股风溜进胃里与酒精混作一团,漫在身体里使人发昏。

      “嗯。”许久后,穆祉丞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

      剩下的蛋糕被穆祉丞带回家,它像那颗被递进王橹杰手中的海盐西柚糖,这次换作穆祉丞心里留下了一个关乎对方的抹不掉的痕迹。他开始期待下一个生日。

      像今天这样用话题岔开穆祉丞的疑问,王橹杰知道仅今天一次,凡是穆祉丞再开口问,他便躲不掉了。可这是不是算作自己在穆祉丞心中真的占据了一个“不同其他人”的位置?

      《友谊长存》循环在王橹杰的耳机里,包裹住他的懦弱与不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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