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晴天·橹穆》程南陆也

2、朋友

　　九月末，天气不再闷热，毒辣的太阳也随夏日褪去。王橹杰与穆祉丞再次正式见面，是高一摸底考后，教学楼外走廊的排榜墙前。

　　这一个月里，穆祉丞逐渐适应紧张的高三复习，王橹杰也在用心准备摸底考，两人的轨迹各自分开，可这并不影响从谣言传开的那天开始，王橹杰就像一根拔不掉的钉子嵌入了穆祉丞的生活中。

　　而将这颗钉嵌死的人，是穆祉丞自己。

　　暗恋的传言被删帖，但早已成为大家所默认的事实，不同的是，这次换作穆祉丞的视线全被王橹杰吸引了去。在每一次体育课、走廊、食堂、甚至是篮球场的偶遇，哪怕是芸芸人群他也能一眼捕捉到对方的存在，就像巴德效应。

　　他也不敢相信，一句“看摸底成绩”真成了王橹杰学习的发条，凡是偶遇，他必在学习。

　　“诶我说，这小学弟说不准还真是不喜欢你，你从月初到现在从他班门口经过十多次，这小子一眼都没看过你。”穆祉丞的朋友不止一次打趣他。

　　“不喜欢？”穆祉丞不认同。王橹杰的确没承认过，但……没暗恋就没暗恋，倒也谈不上不喜欢他吧，补习都问了，怎样也有仰慕心理在吧？怎么可能是“不喜欢”！

　　就像现在，穆祉丞与王橹杰并肩站在排榜前，他发现王橹杰比自己高的时候，王橹杰也在看他，瞄一眼后低下头不说话。硬要说为什么，也是性格腼腆才对。

　　穆祉丞：“那个你摸底考成绩怎么样啊？”

　　王橹杰看看他，抬起手指向榜单倒数第三的名字——97名，王橹杰。

　　“咳，那还不错啊！”两人之间的空气漫着尴尬，谁都想开启下一个话题，但又不知说什么好。

　　穆祉丞的视线被王橹杰颌下的一道血痕吸引，他才看清，王橹杰的嘴角也有擦伤的痕迹：“你的脸……”他走近一步去看王橹杰身上的擦伤，前两天看见他还好好的，一转眼怎么就把自己搞成这样子？

　　“你、被欺负了？打架了？”面对王橹杰的沉默，穆祉丞显然急了：“……王橹杰你说话。”

　　“有人欺负学校后墙那边的小猫，把我给它们的猫粮弄碎了。”弄碎了，没错。是有人把穆祉丞给他的那颗糖踩碎了，嫉妒穆祉丞不但没澄清他们之间的传言还与他继续有来往，那些人警告他不要乱攀关系，所以……

　　“所以我替小猫出手给他们揍了一顿。”王橹杰的眼睛像蒙上层水雾，闪闪的，直勾勾看向穆祉丞。

　　穆祉丞一愣，这小孩看起来细胳膊细腿没什么力气，打架倒有一套。

　　他同样在看王橹杰：明明是小猫没吃到猫粮，可他为什么从王橹杰眼中看到了委屈。穆祉丞继续道：“你这小鬼头怎么总负伤呢？下次这种事你找年级主任……或者你找我也行，不然回家我妈看见你这副样子又要数落我。”

　　王橹杰不解。

　　穆祉丞：“学弟受欺负自然是我没照顾好呗。”

　　这句话、这语气，怎么有种嗔怪的……他是看了什么东西还是被什么附身了？王橹杰一时间不太适应，这句话似乎打破了两人“学长和学弟”这层身份，让他离穆祉丞更近了。

　　“对了我下个月可能就，不住校了，所以关于帮你补习的事儿，还要再调整。”

　　面对穆祉丞的话，王橹杰不知接什么——他这是，要反悔吗？

　　穆祉丞怕王橹杰多想，赶忙补充：“我不是言而无信啊，我的意思是高一高二的基础很重要，虽然你要走艺考但是，就是我需要根据你的情况安排时间。”可他说完便后悔了：完蛋，这句话是不是有点说多？分明更像找借口了。

　　“我知道，没关系的，你能答应补习已经很感谢了。正好我妈妈也想让我走读。”王橹杰是从初中部考上高中部的，成绩不错，但因本校分数比从外校考进来分数线更低，被许多人看不顺眼，谣言泛滥后他更想逃离那座宿舍楼，他不想自己陷入太被动的环境。

　　“啊。好、那好啊，那很方便……”

　　空气再次陷入安静，穆祉丞的眼睛一直瞟向王橹杰领下的血痕，还有那张稚嫩又故作平静的脸。盯久了，那道血痕和王橹杰嘴角的擦伤令他觉得碍眼且烦躁。

　　他叹了口气：“……笨死了。走。”语气中不是责怪，更多是关心。

　　王橹杰愣了一下：“去哪？”

　　“医务室啊！”穆祉丞没好气，却伸手轻轻地碰了一下王橹杰的胳膊肘，示意他跟自己走，“还是你真想今晚顶着这张脸回家，让你妈和我妈一起开个三堂会审？问问你打架的细节啊？”

　　去医务室的路上，两人沉默着。路过学校廊亭外的桂花树，今年夏季漫长，想是放假结束再归校的时候，花也该开了。

　　而穆祉丞脑子里还在回响那句“替小猫出手”，他忽然开口问：“那……小猫后来吃上新的猫粮了吗？”

　　王橹杰怔住，心跳如鼓。穆祉丞那颗偏向他的头就在他眼前，他不敢看穆祉丞，目光飘向路边的草。

　　“……嗯。”他低声应道。那颗糖的糖纸此刻就放在自己胸口前的校服口袋里，透明的五彩玻璃纸，搁着一层布料，灼得他胸口滚烫。

　　“又给了。它们……很喜欢。”王橹杰声音很轻，嘴角上扬。

　　穆祉丞放心了，他的确很开心——这是穆祉丞认识以来第一次与他单独相处时见他脸上浮现笑意，他只是放不开有些腼腆，不是“不喜欢”。

　　从教学楼到医务室的距离并不远，但王橹杰觉得他们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像第一次爬山那样不知尽头、像他与穆祉丞第一次见面时不知自己会暗恋对方直至现在。

　　今日是在阴雨连绵里不易遇见的晴天，阳光不晒但刺得他眼痛，天空很蓝，高饱和的天蓝色，能比过桂花树枝头那片浓郁的盛绿。等十月，桂花开了，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他想。

　　医务室的老师不在，穆祉丞去找消毒工具，王橹杰静静坐在病床边。

　　阳光溜进窗子洒在穆祉丞身上，光罩住他，金光熠熠，令王橹杰看得出神——就同信徒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神明那般，王橹杰这样觉得，想时间永远停留在这儿。

　　穆祉丞不知道自己于王橹杰的意义，只觉得此刻他需要自己，而于王橹杰而言，面对穆祉丞走向自己的每一步，他的紧张已大过欣喜。比起两人的谣言，他更在意的是跟上穆祉丞的步伐，和试探穆祉丞对自己的态度究竟如何？

　　他最怕换来的是对方的讨厌与疏远，也好在，穆祉丞的行动告诉他：原来失去一颗糖，还会得到新的“补偿”。

　　……所以学长，你开始在意我了，对吗？

　　“嘶。”蘸有碘伏的棉签触碰伤口的瞬间，王橹杰身子下意识向后撤。穆祉丞将他拽回来：“别动。”

　　王橹杰便直直坐在那儿，不敢乱动，他现在离穆祉丞好近好近……近到能看清穆祉丞微微皱起的额前，与自己一样也冒出一层细汗。他胸腔里的心脏不要命般跳着，只能刻意憋气去控制自己紧张到发抖的身子。

　　伤口处理好后穆祉丞跟王橹杰说晚些两人一起走，王橹杰没应，只说要回宿舍收拾换一套衣服。

　　穆祉丞拿好自己的书包在宿舍楼下等他，与上次的等待一样，漫长煎熬。

　　“记得拿伞。”穆祉丞见王橹杰迟迟不回话，聊天界面里打出的问话删了又删，最后根据天气预报发出一条提示。

　　他这是不想跟我一路回家？是成绩没考好心情不好？还是自己给他压力了？高一考这个分数已经不错了啊……

　　穆祉丞自认为下午一切进行的都很顺利，可今天王橹杰在他面前，除了小猫事件的一笑，其他时候通通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说话没什么情绪，学长、谢谢一类的话时常挂在嘴边，也不爱看他。

　　这还不如过去一个月里，有时擦肩而过还能点头打个招呼什么的，这真的是他们口中的喜欢？他对传言更加质疑——认识这么久关系堪比陌生人。

　　“学长。我们走吧。”王橹杰又一次在穆祉丞自我怀疑时出现在他面前，就好像……掐准了时间，但他站在那儿，更像一张纯白的纸，甚至没被对折过，他一出现，便清空了穆祉丞心中所有假设。

　　暖黄的光洒满校园——夕阳，上次与穆祉丞见面也是，与今天很像。

　　同今天这样与穆祉丞并肩一起走在学校金黄的小路上，王橹杰想过很多次。他走在穆祉丞身后，一步一步，紧紧跟随。

　　梧桐树的枝叶层层叠叠，笼罩在王橹杰头顶，像是把他那颗炽热的心一并遮住，一片又一片的树叶就像一句句违心的谎言，隐藏那颗因“他”而跳动的心脏。可太阳总能穿破阴霾，等你发现我其实“心图不轨”的那天，你还会在我身边不离开吗？

　　在胡思乱想的王橹杰被穆祉丞响亮的声音拽回现实：“王橹杰，我去趟保安室，你等我一下。”

　　王橹杰：“好。”被喜欢的人突然叫全名，是会心慌的，他看向穆祉丞远去的背影，夕阳穿透校门旁的香樟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穆祉丞今天在综合楼对接社团时捡到了耳机，想着一并顺过来。他将耳机送到保安室后准备回去找王橹杰，一个尖锐且不友善的声音猛地叫住了他：“喂！你！对对就是你，站住！”。

　　穆祉丞回头，看到一个面生的男生气势汹汹地冲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同学，是初中部的校服。男生语气不善，用一种审视的眼神上下打量他：“你刚才手里拿的什么啊？”

　　“蓝牙耳机，捡到的。”

　　“捡到的？”那男生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围路过的学生纷纷驻足，“我看是你偷的吧！鬼鬼祟祟的！我朋友刚就说耳机不见了，转眼就看见你拿着进了保安室！这么好心？谁信啊！”

　　穆祉丞又重复了一遍捡到耳机的过程，但被男生打断：“证据呢？谁看见了？”

　　男生不依不饶，逼近一步，几乎指到穆祉丞鼻尖，“高三的吧？”他敲了敲穆祉丞胸前的班牌，讥讽道：“重点班了不起？就能随便拿别人东西还说捡的？”

　　穆祉丞沉默，被对方小孩式的胡搅蛮缠和四周投来的目光压得窒息。他甩开对方的手：“你可以去保安室看监控……”

　　“看什么监控！”男生打断他，“就是你偷的！装什么好人？赶紧道歉！”

　　穆祉丞扫了一眼周围，反而气笑了，就在这时，一个冷静甚至有些冷淡的声音，清晰地从他身后传来，像一道利刃划开了嘈杂的空气：“先调监控。”

　　穆祉丞猛地回头，只见王橹杰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王橹杰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平时看起来有些疏离的淡漠样子，但眼神却沉静地看向那个发难的男生。

　　“如果不是他拿的。”王橹杰的声音不高，却带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一字一句异常清晰，“你要道歉。”

　　那男生显然被突然出现的王橹杰弄懵了，尤其是王橹杰连校服都没穿，气场却莫名压人，就像学校是他家开的似的。“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王橹杰没理会他的叫嚣，视线扫过对方校服上的胸牌，平静地念出了上面的名字和班级：“初三五班，徐xx。”他顿了顿，继续道：“现在不道歉，如果监控证实你冤枉了人，那就事后在校园论坛帖子里，实名道歉。”

　　他举起手中正在录像的手机：“如果你抵赖，我有视频作证。”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王橹杰的逻辑清晰，态度冷静，实名道歉对于十三四岁时心比天高的男生，比请家长更要“颜面扫地”。

　　“你……你们……”那男生支吾着，气势全无。身后的两个朋友也示意他算了。王橹杰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应。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压迫感。

　　最终，男生顶不住压力，极其不情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对、对不起！行了吧！”说完，立刻拽着同伴挤开人群离开了。围观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

　　穆祉丞看向身旁的王橹杰，心中复杂的情绪被一股暖流覆盖，他没想到王橹杰会突然出现，更没想到他一个小孩能如此条理分明、冷静果断地处理这场无妄之灾。

　　“没想到……你还能讲这么多话。”

　　穆祉丞长舒一口气，“还挺厉害。”

　　王橹杰这才转过头看向他，那双平时总是躲闪或低垂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穆祉丞的样子。

　　他抿了抿唇，似乎刚才那番话耗去了他不少力气，声音恢复了些许平时的低沉：“是他欺负人。”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穆祉丞脸上，认真地补充道，“况且，你是我朋友。”

　　“朋友？”穆祉丞微微一怔。这个词从王橹杰嘴里说出来，对他而言是一种惊喜。

　　王橹杰被他反问得有些不好意思，视线飘向一旁的香樟树，声音更轻、更理所当然：“嗯。一起打过球的时候，不就是朋友了吗？”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微微发红的耳廓上。他扭过头，眼神真挚，看向穆祉丞的眼睛。

　　“对！当然。我们是朋友。”穆祉丞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冷淡、却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站出来维护他的少年，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远不止是“学长与学弟”。

　　第一次被学弟护在身后的感觉，倒有些……神奇。

　　穆祉丞从口袋里又拿出一颗海盐西柚糖，递给王橹杰：“见义勇为小奖励。”

　　接过糖果，王橹杰将它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口袋，“又多了一颗。”王橹杰心想：

　　学长，我们之间的联系，又多了一颗糖果。

　　夕阳下的故事，换来的是与失眠做伴的长夜。

　　青春期的暗恋，相比起比作粉笔写字时令人心痒的嚓嚓声，有时更像一颗用细绳与心脏牵住悬在空中的铅球，少年从不抬头但深知身处何境。

　　心跳一下又一下，危险可能在靠近也可能在远离，戳破心意的一瞬间，谁都不确定剧烈的心跳会不会扯断细绳，扯断绳子的瞬间谁也无法保证会不会被铅球正中，直到最后有人抬头看去，发现空中一无所有。

　　而王橹杰正小心翼翼握着这根细绳，走向穆祉丞。

　　王橹杰打开私密日记APP，脑海中放学时发生的事情久久不能淡去，日记里的内容写了又删，最后写道：

　　“很多次望向你，你总在守护、保护别人，我觉得你像一个热血骑士。可童话故事里，即便是骑士也需要盔甲保护才不会受利剑伤害。”

　　所以学长，我会……努力成为你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