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路不寻常》方澈

2、夏令营1 方沐泽的手

　　盛夏燥热绵长，整座山林被连绵不绝的蝉鸣裹挟，四下此起彼伏的蛙鸣与蟾蜍低叫交织在一起，本就闷热的空气，更添几分滞重的燥热
　　好在深山林木繁茂、枝叶层层叠叠，勉强能寻得一方树荫暂且歇脚。可地表被烈日烤得滚烫，即便躲在树荫之下，滚滚热浪依旧扑面而来
　　方沐泽攥着随身的蒲扇不停扇动，风是热的，气是闷的，细密的汗水还是顺着额角滑落，浸透额发，又沿着脊背一路往下淌，黏腻的布料贴在身上，说不出的憋闷难受
　　微风掠过林间，枝叶轻轻摇晃，恰好错开遮光的树冠，大片刺目的烈日光束骤然倾泻而下，直直砸在脸上，晃得人眼睛酸涩发疼
　　他心头烦躁，一脚踹开脚边碎石，语气满是不耐：“烦死了！咱俩就睡了一觉，那个破导游人跑哪儿去了？”
　　身旁的小迟早已热得撑不住，满头大汗，湿哒哒的头发死死贴在脸颊脖颈，汗珠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砸在干裂的泥土上
　　他蔫蔫耷拉着眉眼，嗓音又闷又委屈：“哥，太热了……我们好像被导游故意甩掉了。”
　　方沐泽心头掠过几分愧疚，说到底，是他一时兴起硬拉着小迟来参加这个夏令营
　　他撇了撇嘴，语气带着怨气：“那导游长得黝黑粗糙，没想到心眼也一样黑，摆明了就只想围着女队员献殷勤。”
　　“呃……哥，你当初报的，好像本来就是女子限定夏令营。”
　　小迟抬眼淡淡瞥了他一眼，早就看穿一切，一边拧开矿泉水小口喝水，慢悠悠拆台
　　方沐泽指尖一顿，端起水猛抿一口，强行装傻：“……嘶？还有这事？我怎么压根不知道？”
　　小迟一脸无语，懒得跟他掰扯，轻声问：“那现在怎么办？荒山野岭的。”
　　方沐泽转头看向他，试着问道：“你刚来的时候，有没有记过路？”
　　小迟当即摇头，满脸无奈：“哥你都不认路，我怎么可能记得。”
　　“可恶！”
　　他狠狠一拳砸在树干上，满心懊悔
　　本是贪图女子队才脑子一热报了名，美色没捞到，反倒被骗着上交了两人的手机，困在深山里进退两难。
　　细细回想，正常夏令营怎么会强制收走所有人手机？分明就是漏洞百出
　　小迟抬眼认真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哥，要是我手机弄丢了，你必须给我买个新的。”
　　方沐泽一口水差点呛在喉咙里，瞬间窘迫
　　他手头本就拮据，自己的手机都用了两三年舍不得换，哪里有钱给小迟换新机子
　　“啊……放心，肯定丢不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安抚
　　小迟眼神满是鄙夷，明显不信：“是吗？”
　　被这道目光盯得浑身发毛，方沐泽扛不住，干笑两声圆场：“哈哈，那是自然，我的手机也在导游手里，肯定能一起拿回来。”
　　燥热、迷路、被困荒野，层层压抑涌上心头
　　小迟忍不住想起家里柔软舒服的靠椅，悠闲自在的午后，若是没来这趟糟心的夏令营，此刻他本该在后院安安稳稳晒太阳
　　一念及此，委屈翻涌，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声音哽咽：“……我想回家。”
　　方沐泽见状，弯腰拉住他的手腕，无奈安抚：“多大的人了，怎么跟小孩子一样爱哭？别哭了，我们现在就动身往回走。”
　　小迟用力甩开他的手，情绪低落又焦躁：“你放开！你根本不认得路，乱走只会更麻烦。”
　　方沐泽直起身，望着四周一模一样的山林树木，神色无奈：“不认路，就顺着来时的痕迹慢慢绕，总能走出去。”
　　小迟别过头，不愿与他对视，固执摇头：“我不要，万一越走越偏，我俩彻底困在山里就完了。”
　　方沐泽尴尬挠了挠脸颊，低声实话：“……说实话，我们现在，已经算是走丢了。”
　　这话像是戳破了最后一层安稳假象，小迟瞬间情绪崩溃，瞬间歇斯底里：“我要回家，我现在就要回家！”
　　方沐泽心头一紧，立刻比出噤声的手势，快步蹲下，伸手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警告：“嘘！小声点，深山里不安全，夜里是有狼的。”
　　小迟瞳孔骤缩，瞬间被恐惧攥住，浑身一僵：“啊？那、那怎么办？我害怕。”
　　方沐泽缓缓松开手，神色凝重严肃：“所以才要安静，老老实实赶路，你以为我就不害怕？”
　　恐惧压过了任性，小迟猛地站起身，抓着他的胳膊急道：“哥，我们现在立刻走！等天黑下来，野狼出来就完了！”
　　其实方沐泽也不知道山里有没有野兽，但看着小迟恐慌的模样，自己也莫名被牵动，心底多了几分发慌
　　“可我真的分不清方向。”
　　“不行，我必须回家！”
　　话音落下，小迟猛地攥紧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手腕被攥得生疼，方沐泽下意识皱眉挣脱：“你别使劲拽我！刚才还不肯走，现在又急成这样。”
　　小迟一言不发，弯腰拎起地上的旅行包，拽着他就要往前跑
　　被强行拖拽得格外难受，方沐泽用力甩开他的手腕，忍不住抱怨：“你这人手劲怎么这么大……”
　　奔跑骤停，小迟气喘吁吁站在原地，定定盯着方沐泽看了许久，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
　　他蹲下身，将旅行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埋头在杂物里焦急翻找
　　方沐泽满心疑惑：“你在找什么？”
　　很快，小迟眼睛一亮，从包里掏出一块老旧手表，高高举在眼前，满脸雀跃：“找到了！”
　　方沐泽眯眼看向那块手表，正是两人刚碰面时，小迟一直戴着的那块
　　思绪瞬间活络起来，他猛地回过神，眼神一亮：“难不成，你想用手表看太阳辨别方位？”
　　小迟满脸惊喜：“诶？哥你也看过这种科普视频？”
　　方沐泽尴尬干笑两声，随口糊弄：“哈哈哈，我看柯南”
　　烈日高悬，午后三点多的日光刺眼灼热
　　两人按着网传的方法，将时针对准太阳，利用时针与十二点刻度的夹角分辨南北，认准南方一路前行
　　山林错综复杂，小路蜿蜒曲折，本以为方向无误就能顺利出山，可走到路的尽头，横亘在眼前的却是一道陡峭险峻的悬崖绝壁
　　断崖纵深骇人，地势狰狞，堪比裂谷
　　小迟崩溃抱头，满脸绝望：“搞什么啊！好好的山路，怎么凭空多出一道大裂谷？”
　　方沐泽也彻底无语，心头烦躁到极点
　　来时明明一片平缓山林，根本没有悬崖，难不成是方向彻底辨反了？还是那个黑心导游从一开始，就故意指错路，存心把他们丢在深山？
　　“我们最开始上山，到底是哪个方向？”
　　小迟茫然摇头，满眼茫然：“我哪记得，全程都是跟着导游走的。”
　　进退无路，悬崖挡道，两人别无选择，只能掉头折返，换一条陌生小路摸索前行
　　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沿途景致渐渐熟悉起来，起初只觉巧合，没放在心上
　　直到看见地面上那只被丢弃的空矿泉水瓶，两人才瞬间僵在原地——兜兜转转，他们居然又绕回了最初休息的那棵大树下
　　小迟身心俱疲，一屁股坐回树荫下，又累又渴又气
　　方沐泽也累得双腿发酸，蹲在地上，拧开怀里藏着的最后一瓶水，小口喝水解渴
　　小迟余光瞥见，瞬间气不打一处来，又渴又委屈：“你这个骗子！你当初明明说只带了三瓶水，为什么还藏着第四瓶私货？我好渴，哥，分我喝一口。”
　　方沐泽停下喝水的动作，一脸无奈：“导游拉来了三整箱饮用水，是你自己不好意思多拿，凭什么说我骗你？还有，是你刚才拉着我乱跑乱绕，你自己看看，折腾半天，又绕回原地了。”
　　极致的干渴压倒一切，小迟没心思争辩对错，只盯着那瓶水软声哀求：“你就骗我只有三瓶！别废话，给我喝一口好不好？”
　　方沐泽故意逗他，偏过头继续喝水，喝得太急，难免呛咳几声，没咽下的清水顺着脖颈滑落，浸湿衣领
　　“咳咳，谁让你之前把自带的水全都喝完了？想喝，自己捡地上的空瓶凑活。”
　　“我不要！快给我！”
　　干渴难耐，小迟下意识伸手攥住水瓶，不肯松开
　　此刻的他满心后悔，早知道会被困深山断水，当初那半瓶剩水说什么也不会随手丢掉
　　方沐泽用力往回拽，可小迟攥得死死的，手指像是焊在了瓶身上，怎么都掰不开
　　“诶我靠，你还抢东西？赶紧放手！”
　　小迟攥得更紧，倔强不肯松：“我不放，我要喝水。”
　　方沐泽站起身，又气又无奈：“你这犟脾气，赶紧松开！”
　　“就让我喝一点点就行！”
　　“你肯定会喝完不给我！你骗人！”
　　两人互相拉扯争抢，力道失控，透明的矿泉水瓶猛地脱手飞出，剩余不多的清水洒落在干裂的泥土里，瞬间被吸干
　　方沐泽看着空落落的瓶子，火气直冒：“你看看！这下好了，谁都没得喝了。”
　　眼见闯了祸，小迟慢慢站起身，眼眶泛红，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委屈：“……哥，你别生气。”
　　方沐泽又气又无奈，满心糟心
　　好好一趟出行变成这样，身边这人遇事只会哭、只会闹，半点扛不住事
　　“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再哭直接脱水渴死算了。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掉眼泪，你……”
　　话没说完，一道清脆稚嫩的孩童声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疑惑
　　“……你们，是从山外面来的人吗？”
　　二人同时转头望去
　　不远处的小路旁，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衣衫破旧单薄，浑身洗得发白，身后还牵着一头老黄牛，眉眼朴实又腼腆
　　绝境逢生，方沐泽心头一喜，压下所有烦躁
　　困在荒山野岭许久，终于遇上当地人，这下总算有希望走出深山
　　他放缓神色，温和开口：“小朋友，你好。”
　　小男孩微微害羞，小声说道：“我常听山里来人说，这片深山里面，手机是没有信号的。”
　　“对对对！”方沐泽立刻接话，顺势问道，“我们两个不小心迷路了，你家就在这附近吗？”
　　小男孩抬手，指了指山坡下方的方向，老老实实回答：“嗯，我家就在下面坡子里。”
　　方沐泽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一眼，语气郑重：“那你知不知道，走出这座大山的路？”
　　小男孩面露难色，轻轻摇头：“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出过深山。要是你们不嫌弃，可以先跟我回家，找我爸爸妈妈问问。”
　　孩童眼神干净纯粹，神色坦荡，不像是心怀恶意之人
　　方沐泽微微迟疑，深山村落情况不明，贸然跟着陌生人回家总归不妥
　　可不等他斟酌考量，干渴到极致的小迟已经抢先开口，直奔重点：“你家里面，有水喝吗？”
　　“有的呀，家里井水很足。”
　　“那太好了，我们跟你走！”
　　小迟当即敲定，迈步就要跟上小男孩
　　方沐泽无奈叹气，只能快步跟上，低声吐槽：“你也太没有安全意识了，随便跟着陌生人走，多危险……”
　　跟着小男孩一路下行，山路曲折蜿蜒，若是单凭他们两人瞎闯乱撞，恐怕真的会困死在这片深山里。
　　方沐泽心底越发好奇，四周林木长得一模一样，这小小的山里孩子，究竟是靠什么分清错综复杂的山路。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家里人都喊我叶子。”
　　“叶子？现在小孩子的名字，都这么温柔可爱。”
　　叶子仰头看向他，好奇反问：“大哥哥，你叫什么？”
　　“我叫沐泽。叶子，家里人多吗？”
　　叶子认真掰着小手指数着：“有我，爸爸妈妈，哥哥，还有嫂子，一共五口人。”
　　方沐泽眼前一亮，稍稍安心：“原来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倒是热闹。”
　　叶子笑得眉眼弯弯，天真又纯粹：“那大哥哥，你家里有几口人呀？”
　　这话问得猝不及防，方沐泽神色一僵，略显尴尬，伸手搂过身旁的小迟，勉强笑道：“哈哈，我家简单，算上他，就我们两个。”
　　小迟猛地转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他
　　叶子满脸震惊：“怎么会只有两个人？不会孤单吗？”
　　表面神色平静，方沐泽心底难免掠过一阵落寞，淡淡敷衍：“家里人常年在外忙碌，久而久之，就只剩我们俩一起生活了。”
　　叶子似懂非懂，继续追问：“那他们一直这么忙，你们不会觉得冷清吗？”
　　方沐泽低头看了眼身侧沉默的小迟，轻轻叹气：“还好，早就习惯了。”
　　视线落在安静的小迟身上，叶子好奇问道：“那这位哥哥叫什么名字？”
　　“他叫小迟。”方沐泽随口答道
　　叶子忍不住笑出声：“小迟哥哥，你的名字比我还要小孩子气呢。”
　　小迟淡淡应了一声
　　方沐泽连忙打圆场：“都是长辈取的名字，没办法呀。对了，还要走多久才能到你家？”
　　小迟在一旁小声嘟囔吐槽：“明明就是你自己乱取的……”
　　叶子抬手指向前方隐约的屋舍轮廓：“马上就到啦，你看。”
　　顺着蜿蜒山路往下走，一座藏在深山里的小村庄缓缓映入眼帘
　　村里房屋简陋老旧，皆是黄泥糊墙、瓦片盖顶，墙面斑驳开裂，看着破败不堪，光是远远望着，都让人忍不住担心风雨天会漏雨坍塌
　　叶子把老黄牛拴在院门口的木桩上，转头快步往里跑，回头叮嘱：“这里就是我家，两位哥哥先在门口等等，我去喊我爸爸出来。”
　　“好，麻烦你啦，叶子。”
　　小迟打量着这片落后贫瘠的山村，满眼诧异：“哥，我以前还以为这种黄泥老屋只在电视里见过，没想到真的有人长期住在这种地方。”
　　方沐泽望着破败的院落，语气迟疑：“应该……是能住人的吧。”
　　话音刚落，院落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打骂声，混杂着孩童般的哭嚎与压抑的呜咽，刺耳又突兀
　　“让你跑！我看你还敢不敢跑！打死你这个不安分的东西！”
　　“呜呜……哇——”
　　声音清晰，正是从叶子家院里传出来的
　　小迟瞬间警觉，凑近方沐泽，低声道：“哥，声音是这家里面传出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心头同时升起不安与疑惑
　　“进去看看。”
　　院门虚掩，轻轻一推便能进入
　　院内空地上，一名中年妇人手里攥着铁锹，一下下狠狠抽打在一名年轻女人身上。
　　女人蜷缩在地，浑身颤抖，只能发出含糊破碎的呜咽，像是声带受损，无法正常说话，只能无助蜷缩自保
　　女人不过二十出头，容貌清秀，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衣料撕碎开裂，衣衫不整，狼狈又可怜
　　察觉到外人闯入，中年妇人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缓缓放下铁锹，转头看向突然进门的两人
　　“大娘，别再打了！”方沐泽立刻上前出声制止
　　妇人眯起眼，上下打量着他们干净整洁的穿着，语气带着审视：“你们两个，是山外面来的城里人？”
　　方沐泽压下心底的不悦，皱眉质问：“好好的，你为什么要这样打她？”
　　妇人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摆出一副无奈又理所当然的模样，缓缓解释：“唉，小伙子，你不懂。这是给我家儿子娶回来的媳妇，脑子不太灵光，又不会说话，成天就想着偷偷往外跑，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才不得不管教管教。”
　　听完这番话，方沐泽心底瞬间涌上一股强烈的反感与怒意
　　不论对方是否心智不全、能否言语，人人都该有基本的尊严与生存权利
　　同为女人，这位大娘非但不曾包容善待，反而肆意欺凌虐待，何其残忍
　　他不由得联想到现实里的原生家庭与家暴纵容，很多恶劣的恶行，往往都是家人默许、长辈纵容才愈发肆无忌惮
　　打人行凶，恃强凌弱，无论放在哪里，都卑劣又难看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目光落在女人残破的衣衫上，冷声道：“就算再怎么管教，也不该动手打人，更该给她一件完整蔽体的衣服。”
　　说罢，他脱下自己外层的薄外套，轻轻盖在蜷缩女人的身上，遮住破败衣衫，护住她的体面
　　目光无意间掠过女人惶恐空洞的双眼，方沐泽心头微微一沉，莫名生出一丝异样的违和感
　　妇人随口敷衍：“山里家境穷，家里根本多余的衣裳。”
　　就在这时，身后紧闭的里屋房门突然剧烈晃动，伴随着沉闷的撞门声，里面不断传出压抑的呜咽与拍打
　　方沐泽猛地起身想要上前推门查看，却被妇人快步上前死死拦住
　　里屋紧接着传来一道年轻男人焦急又愤怒的嘶吼：“妈！你别再打翠花了！放开她！”
　　妇人瞬间变脸，满脸怒气呵斥：“狗胜！我不打她管住她，哪天她偷偷跑了，谁给我们老黄家传宗接代、延续香火？”
　　“妈！你别总这么欺负嫂子！”
　　叶子的声音紧跟着响起，他身后跟着一名面色沉闷的中年男人，应当是叶子的父亲
　　小迟紧贴着方沐泽，压低声音：“哥，这一家人，怪怪的，透着说不出的不对劲。”
　　“我也察觉到了。”方沐泽低声回应，眼底警惕渐浓
　　中年男人脸上扯出客套的笑容，对着二人客套寒暄：“让二位见笑了，家里一点家事闹得难看。”
　　“没事。”方沐泽勉强扯了扯嘴角
　　“叶子说你们在山里迷了路，天色越来越晚，深山夜里危险。”中年男人语气和善，故作热情，“若是不嫌弃，今晚就暂且留在我家借住一晚，明天再想办法出山。”
　　院落诡异，家风压抑，这一家人处处透着古怪，方沐泽本想拒绝
　　可夜色将至，深山危机四伏，他们别无去处，迟疑再三，只能点头应下：“……那就多谢叔收留。”
　　“客气什么。”
　　中年男人转头看向叶子，吩咐道：“叶子，带着两位哥哥去村里四处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好嘞，爹。”
　　叶子领着方沐泽与小迟离开院落，院内只剩下一家三口
　　见外人走远，夫妻俩瞬间收起客套，压低声音暗自密谋
　　中年男人面色凝重：“以后外人在的时候，不许再动手打人。就算要管教，也得收敛分寸，真把人打残打死，后患无穷，我儿子后半辈子怎么办？”
　　妇人满脸不甘：“你是不知道她有多能跑！被困在家里一年多，日日伺机逃跑，不严加管教，根本留不住人。”
　　“分寸要有，别太过火。”男人沉声警告，“万一被外面来的城里人撞见传出去，引来外人插手，我们一家子都麻烦。”
　　“行行行，我知道了，以后我多注意，偷偷来。”
　　另一边，叶子带着两人从村头走到村尾
　　小山村藏在深山腹地，自然风光清幽，草木葱茏，唯独房屋破旧贫瘠，处处透着闭塞与落后
　　一路行至山间瀑布之下，这里人烟稀少，只有几位村里妇人在溪边洗衣劳作，远离了院落里的压抑氛围
　　行走间，方沐泽状似随意，轻声开口打探：“叶子，你母亲为什么总要动手打你嫂子？”
　　叶子眼神黯淡，懵懂摇头：“我不知道，从我记事开始，家里就总吵架、总打人。”
　　“天天都打？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能这样待人。”方沐泽心头震动
　　“山里和外面不一样。”叶子小声说道，带着孩童无法言说的无奈
　　方沐泽轻轻叹气，继续追问：“那你嫂子，原本是哪户人家的人？”
　　“她是村口孤女，父母走得早，我爸妈就把她接来家里，当童养媳养着”
　　“真是这样？叶子，不能骗人。”
　　叶子立刻抬头，眼神坚定：“我没有骗哥哥！”
　　孩童的谎话藏不住眼底的心虚，方沐泽一眼便看出破绽，却没有点破
　　闭口问不出实情，再多追问也是徒劳
　　他话锋一转，指向那间锁死的里屋方向：“那天被关在房间里的，应该是你哥哥吧？为什么要把他锁起来？”
　　叶子神色躲闪，明显不愿提及：“……因为我哥总护着嫂子。”
　　方沐泽微微蹙眉：“难道是怕你妈打人的时候，误伤自己儿子？”
　　叶子沉默低头，算是默认
　　寒意悄然漫上心头，方沐泽心底感慨：世人总说大山温柔，可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连绵深山，而是深山中闭塞扭曲的人心
　　他收敛思绪，对着叶子温和开口：“叶子，你先自己去玩吧，我和你小迟哥哥随便走走。”
　　“好哦。”叶子乖乖点头，认真叮嘱，“你们别乱走远，千万别迷路啦。”
　　“放心，不会的。”
　　“哥哥再见！”
　　看着叶子蹦蹦跳跳走远的背影，方才所有的温和尽数收敛
　　方沐泽神色骤然沉下，神色警惕，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小迟，压低嗓音，神情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