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路不寻常》方澈

1、启示

　　农历二月二十九
　　空中薄雾氤氲不散，看得出昨夜下过一场大雨。他望着困住自己整整三年的铁门，脑海里一遍遍回想昨夜靠在床边，憧憬踏出这里的模样。头顶沾着微凉湿气，他抬手挠了挠头发抬眼望天，偏偏此刻，天又淅淅沥沥落起雨来。
　　他抬手看了看时间，雨水顺着眼镜镜片不断滑落，刚好是清晨五点整。正兀自出神，雨势骤然变大，他只得抱着头快步冲向就近的公交站台。奔跑间鞋底裹挟的泥水，一路甩溅在大衣衣角，满身泥污的模样，狼狈不堪。
　　他刚准备落座，才发觉站台顶棚破了好几处漏洞，板凳根本没法坐，雨水还在不停往下渗。他无奈轻叹，尽量将身子蜷缩到遮雨的角落，又把背后的旅行包挪到身前，伸手翻找包里的纸巾。
　　哒哒哒哒——雨点敲打在外撑开的伞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名身着校服的少女快步跑了过来，一边收伞一边轻声开口。
　　“哥哥你也在等车吗？往我这边站站吧，那边漏雨”
　　女孩的嗓音清脆如同百灵啼鸣，眉眼干净澄澈，骨子里更是透着不染尘埃的纯粹。他望着眼前的女孩，不由得微微失神。
　　“哥哥？怎么不说话？”
　　清脆的声音拉回了他飘远的思绪，他回过神，有些局促地拍掉身上的雨水，迈步走到女孩身旁。
　　“啊，不好意思，我确实在这里等车……请问你知道去往金都，该搭乘哪一趟车吗？”
　　女孩眼珠灵动一转，抬手顺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嗯—金都……金都，要真是那的话，离得会很远哦”
　　他局促地搓着双手，神情带着几分拘谨。
　　女孩丝毫没有在意他的局促，依旧笑意盈盈地和他闲聊起来。
　　“那里路程确实很远，你往前走上几百米的换乘站台，乘坐104路公交坐到火车站，再从火车站买票乘车，就能抵达目的地了。”
　　长久不曾与人畅快交谈，此刻得到热心指引，他心底顿时豁然开朗，舒畅了许多。
　　“太谢谢你了小朋友，你是附近初中的学生吗？只是这里有些偏，周边应该没有学校才对。”
　　“对呢，我们学校在另一个小镇上，我今天只是专程过来找朋友玩耍而已嘿嘿”
　　“原来是这样，那你要早点回家，别让家里人担心了”他温柔抬手揉了揉女孩的头顶，随即转身准备动身前往换乘站点。
　　见他就要冒雨离开，女孩径直将手中的雨伞递了过来。他见状瞬间焦急起来
　　“你把伞给我了，那你自己怎么办？”
　　“没关系的，我家就在这附近，而且我等下乘车也淋不到雨。你要去的地方路途遥远，没有伞遮雨的话，肯定会被淋成落汤鸡的哈哈哈”说着还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车轮碾过积水路面发出声响，路边红绿灯不停交替闪烁，光影落在他的脸上，周遭的一切仿佛都被按下了慢放键。
　　他紧紧攥住伞柄，心中百感交集，满心皆是感激、暖意与莫名的悸动，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哥哥，对面的班车刚刚开走了，很快这边就会有车子到站，你再不抓紧过去，就要错过乘车了。”
　　“……后会有期。”他实在寻不出合适的话语道别，只能点头致意，朝着远处的站台奋力跑去。
　　老哥早前在外省给他置办过一处房产，只是房屋空旷偌大，他向来住不惯，这才决意回到金都。他驻足凝望父亲遗留下来的老宅，房屋整体空间开阔宽敞，只是年岁已久略显陈旧，足足两层格局，后院也一应俱全。换做从前，这般居所他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这栋房子是父亲早年创业打拼时居住的地方。从前他一直不解父亲为何常年不肯归家，如今身临其境，才终于读懂了父亲当年的心境，这里着实是一处远离纷争喧嚣的清净之地。
　　邻里街坊见他推开老宅大门，纷纷围拢过来搭话
　　“你是方海的儿子吧？”
　　“是的阿姨。”
　　“你父亲如今身子可还安好？”
　　他轻轻叹气应声：“唉～人还算安好，只是往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听闻此话，街坊邻里脸上皆是流露失落之色。他心中满是诧异，时隔这么多年，众人竟依旧深深挂念着父亲。他感慨一声，推门走进屋内。
　　房间里积了厚厚的灰尘，防尘遮盖的布幔也早已破损多处，看来今天免不了要好好打扫整理一番。
　　一番忙活过后，他顺利安顿入住。屋内留存的家具物件齐全，稍加清洗打理便能正常使用，历经世事浮沉，他早已不复往日那般挑剔矫情。
　　收拾间隙，他忽然想起墙边那把常年上锁的柜子。记忆回溯到幼时父亲带他来此处的光景，若是没有记错，柜子的钥匙就放在对面书桌的笔筒之中。他猛地从座椅上起身，快步冲到桌边，将笔筒里的物件尽数倒出翻找。满心失落之际，才发现钥匙竟挂在桌边的台灯底座上。
　　握着钥匙，心中翻涌的激动尽数消散，只剩满心沉重。他沉沉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尘封的柜子。柜门缓缓打开，偌大的柜体之中，只静静摆放着一个精致小木盒。
　　他抬手拂去木盒表面积攒的尘埃，将盒子轻轻放在桌面，落座后缓缓开启盒盖。盒中放着数万元现金，现金之上，静静躺着一封书信，格外醒目。
　　亲爱的沐泽小朋友：
　　相信当你翻开这封信的时候，已然过去了数年甚至十几载。亦或是这封信永远尘封于此，无人开启。其实永久封存未必是坏事，那便说明你一直过得安稳幸福。倘若事与愿违，人生不顺，那就将所有过错，都归咎到我的身上就好。
　　在你尚且年幼之时，我和你的母亲生活过得十分拮据艰难。直到你的降生，我才终于拥有了拼命向前的底气与动力。我一心只想让所爱之人，不再跟着受苦受累。也正因如此，我常年在外奔波，极少回家，缺席了你成长路上太多的陪伴。
　　你也曾疑惑发问，为何哥哥能常伴身旁，而我从你出生起就难得露面。我心中满是无奈愧疚。后来终于将你接到身边相伴朝夕，看着你开怀欢笑，我肩头的重压才得以舒缓大半。可相聚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你终究还是要离开。
　　终于在你初二那年，我的事业小有成就。可等我风尘仆仆归家，你却始终不肯与我相见。后来听你母亲说，你读书向来刻苦勤勉，我的内心才稍稍宽慰。我心知，是家人哄骗你好好读书，我便会归来团聚。那时我事务缠身，在家只匆匆留宿一晚，便又即刻赶回公司。我知道，彼时的你，一定在背地里偷偷哭
　　自那以后，我总会抽空抽空回来看你。可你坐在我的身侧，始终沉默无言，父子相处的氛围总是格外冷清死寂。步入高中的你愈发叛逆任性，赌气说不想继续求学。那时的我没能耐心倾听你的心事，反倒一味厉声斥责。你满心委屈，负气背起书包返校。就连你的成人礼，我都毫不知情，若非司机老刘告知，我至今都会被蒙在鼓里。
　　往事伤感便不再多提。还记得儿时你曾天真许诺，立志要成为像福尔摩斯一样的人物。爸爸和妈妈始终坚信，我们的小小大侦探，终会得偿所愿，光芒万丈。
　　亲爱的爸爸
　　201x年10月5日
　　寥寥数段温馨过往，却成了他此生反复回味、刻骨铭心的回忆。他多想自己是一尾鱼儿，拥有转瞬即逝的记忆。温热的泪珠接连滴落，晕开了泛黄的信纸。
　　“真是的……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