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青年》多金先生

4、赴蔺州 别误会。没

　　汽车在并不宽敞的山路上行驶着，车窗外的景色如同一幅流动的画卷。透过车窗，拾月看着车外路两旁排排站的大树不断的后退，然后又不断的迎面涌来。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被厚重的植被覆盖，宛如披上了一层柔软的绿色绒毯，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早春的三月，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透过树缝洒下来，形成斑驳的光影，在车内不停地晃动。拾月伸出手，试图抓住那一缕缕温暖的阳光，却发现它们总是从指缝间溜走，抓不住，留不下。

　　她脑子里不自觉地蹦出一些词汇：“天然氧吧”“绿水青山”“徒步胜地”“摄影天堂”……这些词像是为她即将开始的工作做铺垫。然而，一想到未来一年要完成的十条旅游路线和五十篇游记，她就感到一阵头大。

　　盘山公路仿佛没有尽头，车子不停地转着圈，车内此起彼伏的呕吐声让人心烦意乱。总有人捂着嘴，踉踉跄跄地走到司机身边索要塑料袋。密闭的空间里弥漫着各种难以形容的味道，让人窒息。

　　司机师傅的脾气显然不太好，扯着大嗓门不停地念叨，内容却让人哭笑不得，像是市井小女人的碎碎念：

　　“吐得小声点！影响我心情，开车不安全，这可是重大交通安全问题，得严肃对待！”
　　“吐准点，别吐车上！”
　　“能忍就忍，实在不行……咽回去！”

　　咽回去？

　　听到这三个字，拾月双目圆瞪来了兴致，夹杂着空气中的各种异味，心里一阵翻江倒海。原本从不晕车的她，竟然也被这诡异的气氛和异味搞得胃里一阵翻腾，最终没能忍住，给了她肚里的食物一次从上面出来的机会。

　　临出发前，同事曾给她打过预防针：“那边的人嗓门很大，出口成‘脏’，你得有个心理准备。”拾月当时不以为意，现在却深有体会。

　　车子驶过一段山路，司机突然大声吼道：“看左边看左边！高速桥、铁路桥都架起来了！再过几年，你们坐车就不会晕了！再忍忍吧！”

　　四川话本是中国最容易听懂的方言之一，但蔺州这个地方的方言却有些特别。拾月来之前特意学了四川话，自以为已经“精通”，可现实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她学的是“1+1”，考的却是“11×11”，而实际应用是“111111×111111”。

　　***

　　车开始沿途下人。

　　“师傅，乡坝刹一脚”
　　“师傅，镇医院停一哈”
　　“师傅，毛家饭店停一手”
　　“...”

　　拾月听得一头雾水，心里嘀咕：这车不是应该到车站才下人吗？怎么沿路就停了？那我该在哪里下车？她忍不住开口问道：“司机师傅，这车还到车站吗？”

　　她一开口，车内瞬间安静下来。前排的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她，后排的人也探出头来，仿佛她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司机师傅用带着浓重川味的普通话回答：“哎哟，说普通话的呀！你要在哪点下嘛？”

　　拾月一时语塞，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在哪里下车。

　　司机师傅又问：“头一次来呀？”
　　拾月：“第一次来。”
　　司机师傅继续追问：“那你住哪点嘛？”

　　拾月依旧答不上来。

　　司机师傅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个八度：“美女，啥子都不晓得，你来搞啥子嘛？”

　　拾月心里一阵不爽，同样是服务行业出身，她对这种态度极为反感：“你是要查户口吗？问那么多干嘛？我就问你，车还到不到车站？”

　　司机师傅用蔺州方言回了一句：“我不到车站，到你家呀？”车里一阵爆笑声起。

　　拾月没听懂，皱起眉头，她提高音量，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怒气：“说人话！听不懂！”

　　司机师傅不耐烦地用□□回答：“到！到！要到车站！”

　　拾月心里暗暗叹气，看来这工作以后开展起来，真是任重道远。

　　到了总站，拾月下了车，站在路边等接她的车。然而，左等右等，始终不见踪影。

　　“美女，你站这里哪等得到车嘛！要站到外头去！认不到字呀？这儿写了：下客即走。是不是找不到路？要不要哥哥送你？”

　　这熟悉的□□口音，拾月一听就知道是刚才的司机师傅。她扭头一看，果然是他。他站在大巴门口，端着茶杯，指着不远处的小门，示意拾月从那里出去。他的态度依旧嚣张，声音洪亮，语气中带着几分挑逗，仿佛随时准备干一架。

　　拾月倚着行李箱，嘴角微微上扬，漫不经心地伸出右手，竖起中指。

　　司机师傅一口茶水喷了出来，显然没想到这姑娘如此“豪放”不拘一格。

　　***

　　走出小门，拾月环顾四周，依旧没看到蔺州大酒店的车或是公司的车。她决定继续等待，没有联系对接人，想看看今天到底能等到什么时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亮起，三月的寒意开始侵袭。拾月倚着行李箱，刷着手机，心里越来越烦躁。

　　就在这时，一个十七八岁的校服男孩手拿奶茶，不小心撞到了拾月，奶茶洒在了她的大衣上。男孩连连道歉，伸手想要帮她擦拭。

　　突然，一只脚猛地踢了过来，男孩被踹翻在地。拾月迅速躲开，转头看向来人。

　　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戴着毛线帽，五官立体，鼻梁高挺，身上裹着宽大的羽绒服。他语气痞里痞气，挥手对男孩说道：“趴开，趴开。”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凶狠。

　　男孩爬起来，吐掉嘴里的血沫，虽然不服，但还是悻悻地离开了。

　　男人和拾月四目相对，路灯的暖光洒在两人脸上，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林总？
　　陈凡反应过来了。

　　拾月先开了口：“呵呵。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陈凡此刻心中一直默念：为了大潘为了大潘。

　　他立马换了副笑脸迎人的皮子，开口用□□说到：“林总，我是来接你的。你等久了吧？不好意思，我的错。一会儿给你接风认错。”

　　他这副卑躬屈膝的样子和在海府的嚣张跋扈简直判若两人，拾月大惊失色，大丈夫果真能屈能伸。老祖宗诚不我欺。

　　拾月看了看不远处的车，正是公司的车牌：“啧啧啧！多才多艺，马甲众多呀。”

　　拾月又打量了一下他，二十五六的样子，穿着宽大的羽绒服，看不出身形，牛仔裤上裹着泥，鞋子被泥覆盖到看不出原色，脏兮兮的胡渣脸有着疲态，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却活力如同少年。

　　男人推着拾月的行李箱，说：“走，车在那边。”

　　拾月抬脚卡住行李箱，指指手机，顿了顿，说：“现在七点。我们约好的时间是六点。你迟了一个小时。”

　　陈凡：“啊？”
　　拾月：“服务业怕等怕迟。我要是客户，等一个小时，我能投诉到总部。”

　　“林总，我....是这样的，实在是...”

　　拾月打住他，拿出少有的领导姿态：“如何解决和弥补才是正确的处理方式。解释是借口，不敢正视问题，不觉得迟到有错才会解释。”说完直接向车走去，心里真舒服。

　　陈凡目瞪口呆，话都没机会说，只能拉着行李箱跟在后面追上。

　　陈凡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一转身，拾月就在他身后，他吓了一跳，嘴里脱口而出一句‘老子’。

　　拾月眉头一紧：“什么？”

　　陈凡赶忙解释：“别误会。没骂人，这是一句感叹词。本地话。不是脏话”

　　拾月心想：你蒙谁呢？

　　拾月：“注意一下你的言行。特别是刚刚，对哪个孩子。”
　　陈凡：“林总，我可没下重手哈。”
　　拾月：“你就不应该下手。那只是个孩子。”

　　拾月说完钻进车，又没给人说话的机会。陈凡也随着上了车。

　　“叮叮叮叮...”拾月电话响起，她接起电话，是曲妈打来的。

　　陈凡：“林总，哪个....”
　　拾月：“喂。曲妈。我到了。司机刚刚接到我。资料得等一会儿，还差几个数，我到住的地方就发给你。”

　　陈凡想说什么，但找不到机会开口。

　　拾月看陈凡没动静，催促着：“你干嘛呀？出发。”

　　没辙，只能出发。

　　拾月继续着和曲妈的通话：“刚刚还把一个小孩儿给打了。这里民风果然彪悍。”
　　曲妈：“打人？为什么打人？严重吗？解决没？你有没有参与？不能参与知道吧。”曲妈神经又紧张起来，能保她一次，可不知还能不能保第二次。

　　拾月摸摸被曲姐震的耳鸣的耳朵：“解决了解决了。今天遇到的司机，都挺独树一格。”

　　拾月和曲妈聊了一路工作，直到到了宿舍才不得不挂掉。

　　房东酒姐站在大门口等着。

　　这是一栋带院子的三层小楼，临靠河岸，院里种了好些花草树木。

　　“酒姐，人我接来了。”

　　拾月下车向酒姐走去，伸出手熟练的打招呼：“酒姐你好。我是林拾月。”

　　酒姐看着拾月伸出的手，呆了一下，极其不好意的笑着也伸出手去握住：“你好你好。第一次和人握手，还不太习惯。我带你去房子。这个房子是我妹妹的，她搬去海府定居了。现在里面还住着一个女娃娃，孟老师，她住在二楼....”酒姐便走边介绍着，陈凡拖着行李跟在二人后面。

　　来到三楼，布置的简洁明亮，还算温馨。

　　听到声音的孟老师也来了三楼，想要认识一下新邻居。

　　“酒姐。人来了呀？”
　　这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听了一天□□，来这么个标准的，显的尤为突出亲切。

　　“孟老师。在这。新来的邻居，林拾月。你看我没骗你吧，肯定是美女。我肯定不会给你找那些杂七杂八的人来做邻居的。”酒姐招呼孟老师过去。

　　“你好。我叫孟慎为。我住二楼。”看到拾月，慎为的开心像是止不住，言语中都带着欢快，声音温柔似水，语速慢吞。

　　慎为是小学老师，比拾月早来两年。
　　她皮肤白皙，圆圆的脸蛋充满胶原蛋白；大大的丹凤眼，笑起来呈月牙状。她笑起来很好看，连嘴角翘起来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拾月心里想：有这种温柔明朗的老师，自己定不想犯错，因为怕这天使般的笑容打折扣。

　　“以后你们就是上下楼的邻居了。可以相互走耍咯。我的房子就在隔壁，也是邻居，有事儿你可以找我...”酒姐的□□味儿是今天最浓的。

　　拾月开始查看房间，陈凡扛着行李箱上了楼。

　　酒姐看了看陈凡：“哎哟。你这身装扮，不摆咯，像个逃难嘞。”
　　陈凡：“刚从乡里头回来。搞不赢换。”

　　放下行李箱，陈凡便走。

　　酒姐站在二楼的阳台上对楼下的陈凡喊道：“陈凡。你吃饭没？你留下一起吃饭呀。”说着便下楼去找他。

　　这一声喊话，打断了查看的拾月。像是勾起了她的某些思绪。

　　拾月走到阳台，问一旁的慎为：“孟老师，这个男的，究竟叫啥？”
　　慎为：“他？凡哥。陈凡。”

　　拾月又问了一句：“陈凡？小名潘大东？”

　　慎为有点迷惑，但依旧回答：“他不是大潘哥，他是陈凡。大潘哥陪潘嫂生孩子去了。”

　　楼下，和酒姐说着话的陈凡听到楼上话语声，抬头看向拾月。撇着嘴的拾月正好对上他的眼神。

　　拾月：卧槽。

　　这俩的误会可真多。

　　拾月电话再次响起，如同催命。一看来人：Johnason。这个骚货的电话会议没有半小时无法结束。如今她手脚瘫软连拿电话的力气都不想出，摸着兜里的蓝牙耳机。左摸右摸，前后上下，所有口袋都搜刮一遍，我靠！丢了。她脑子里回忆起这一路的节点，那个拿奶茶的小男孩的脸嗖的立马出现在她眼前。

　　“fuck！”气的小脚一跺。

　　没事。虱子多了不怕痒，仇家的仇不怕多。

　　***

　　慎为点了外卖，拾月洗漱出来一看，好家伙，这是点了个满汉全席吗？

　　慎为张罗着，看到拾月出来，一脸灿烂，说：“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就点了我喜欢的。我喜欢的比较多。”

　　这烧烤、烤鱼、卤味铺了一桌，确实广泛。

　　拾月虽饿，礼貌的坐下但并没吃。

　　慎为递过来一串肉串：“北桥的烧烤。老字号。很好吃，你试试。”

　　拾月接过拿在手里没下口，观察着这个面庞干净的小美女，她吃的开心，一次两串，左右开弓。

　　拾月想：这女孩儿怎么能对一个第一次见的陌生人丝毫没有一点防备心？

　　慎为看拾月没吃，问：“你怎么不吃呀？是不是，你不吃辣？糟糕，我怎么没想到这个。”慎为说着便开始翻找桌上的食物，想翻出自认为不辣的来：“我看看，这个，这个...”

　　“孟老师，不用不用。我吃辣。只是现在还有些晕车，没什么胃口。吃太饱不好睡，明天还得早起。”拾月看着孟老师，想着这姑娘应该能懂自己的意思。

　　孟老师咬着烤串，楞了楞，眨巴着大眼睛，迟缓的反应过来：“哦。哦。对。我明天也要上班。”然后收拾起桌面上的宵夜准备离开。

　　拾月拿起桌上的奶茶和一盒卤味，说：“这两个留给我明早当早饭吧。正好。”算是变向浅浅的安慰了一下这个单纯的‘小朋友’。

　　这个初见单纯的‘小朋友’，可不简单哦。

　　夜深，拾月躺在床上，回想着这一天的种种经历。山路上的颠簸、司机的碎碎念、陈凡的突然出现、孟老师的温柔笑容……这一切仿佛预示着她未来的生活将充满未知与挑战。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叫蔺州的小镇，将会给她带来怎样的故事。能否给她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