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少年游》一树一树我叫一树

4、伏魔 那名身形单

　　那名身形单薄的少年宦官一路小碎步，来来往往的宫人从他身边浮光掠影一般逝过，他头也不抬，眼睛紧紧盯着自己飞掠的脚尖。他手中的玉簪蒙上一层细汗，水气衬得白玉在偶有灯火照亮的地方也寒气逼人。

　　远远地，他看见了那座宫殿。四层的大厦拔地而起，四壁是不知什么材质铸就的黑色，好像地上冒出来的铁笋，有着要长成参天翠竹的势头，让周围的一切显得渺小而脆弱。他重重呼出一口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又消散，不知是因为初春冷气还未散尽还是因为伏魔殿。

　　他正要上前进入伏魔殿，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声音：“小子，我劝你不要进去。”

　　少年宦官正要回头，一把闪着寒光的刀已然架在了他脖颈处。身后另一个声音道：“别动。手里是什么？亮出来。”

　　少年宦官只得按他说的来做，两只手缓缓举过头顶，将玉簪亮给二人看。

　　一人将玉簪夺了过来，细细端详后，递给另一人说道：“眉山玉，制式也对，是贵妃的人。”

　　刀入鞘。“行了，转过来吧。”

　　少年宦官先扭头看他二人均收起了武器，方才转过身来。他这才看清二人，两个健硕的男子身着白色劲装，就连脚上的鞋也是白的，一个腰间别着一把长刀，一个怀中抱着一柄短剑。

　　“贵妃就派你个太监过来？”声音沉闷的那个先开了口，又支棱着刀柄戳了戳少年的胸膛说：“学过功夫吗？”

　　“你看他那个样子像学过吗？我们都到他身后了也没有察觉。”言罢，便将玉簪随手扔还给了少年。

　　少年忙不迭屈身接过玉簪，用手帕细细擦拭了一道才放回怀中。

　　“怎么办？大人让我们过来和贵妃的人汇合，结果贵妃就扔了这么个人过来。”持长刀的男子问道。

　　“怎么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大人叫我们进伏魔殿里去查看情况，天打雷劈也得进去。贵妃她什么意思跟我们没关系。”

　　“也行，真有什么情况我们兄弟俩也足够应付了。”他上下打量了少年两眼，说：“你就跟在我们身后吧。”

　　三人一路无言，片刻便进到伏魔殿内。三人抬眼望去，殿内历朝文臣武将的牌位一直从殿门延及至深处，高悬两侧的画像在黑暗中被隐去了面容，只能听见下摆的画轴微微地无风自动，拍打着墙壁发出“嚓嚓”的声音。

　　“你说这四壁黑漆漆的，是不是寒铁打的？”长刀男子缩着脖子打了寒颤。

　　“若真是寒铁，那满京城的繁华放在一起也不及这里的一面墙了。当今圣上向来勤俭，御极宇内以来只不过在皇宫之内新修了几座宫殿，前朝留下的楼阁可堪使用的都勉强用着。这墙……或许只是刷了某种黑漆吧。”

　　“那你怎么解释这无端的寒意？”

　　短剑男子沉默，思忖片刻后对身后的少年招呼：“你，过来，去前头探路。”言毕，短剑稍稍出鞘。

　　少年抬眼盯着二人，又看向硕大宫殿深处盘桓着的硕大的黑暗，喉结滑动，不得不挪着步子往前走去。

　　啪哒，啪嗒，少年的步子很轻，可是每一步都在回响中被拉长、放大，伴着心跳打着节拍。啪嗒，啪嗒，少年分不清脚步声从哪里传出，好像是自己脚下，又仿佛有人从周围聚过来。啪嗒，啪嗒，身后两个会功夫的不言语，也没有发出动静，少年甚至不知该不该回头。没有尽头的黑一点点吞掉了他的脚步，正当他要回头看二人是否还在时，一道悠远而低沉的声音响起。

　　“你们不该进来。”

　　这时少年才听到身后有刀剑出鞘的声音，利落，干脆，犹如利箭脱弓的破风声。下一秒，刀剑当啷落地，然后是两人倒下的声音。

　　“你身上有眉山玉，你是眉山的人。”那声音再次响起，好像一口来自遥远历史的青铜古钟，在某个雾气弥漫的清晨被湿透了的铁杉木钟杵撞响。

　　少年立马跪下，声音颤抖，答道：“大人，奴才是宫里的人，是贵妃娘娘身边的人。”他立马从怀里掏出那支玉簪，恭敬地奉上。跪着的他把头沉沉地埋着，余光看到身后二人已经倒在地上没了动静。他此刻已不敢多想，咬着牙闭上了眼，耳朵却听得两侧有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从面前一直探到身后，随后，身后竟然响起了脚步声！

　　一阵鸡皮疙瘩伴着刺骨的寒意爬上了少年的后颈，他努力睁开双眼，使它们不被恐惧蒙蔽，却看到那已死去的二人竟又站起身向前头走去。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这不是他们该有的脚步声——少年旋即想到，他们二人皆是习武之人，身轻如燕，入殿时就不曾发出声音，此刻如此沉重的脚步断不是他们二人发出的！对嘛，死人如何能起死回生，还能行走如常！

　　听到两人已经越过了他，他便驱使着被灌了铅似的脖颈，将头微微抬起了几分——白鞋，分明是方才一同入殿的两人！不同的是，方才无瑕的白鞋上此刻溅着他们各自的血红。恐惧再一次侵蚀了少年的理智，他再不能否认死人又站起身活动的事实了。

　　“你是虞莲的人，我不杀你。你回去告诉她，不要多管闲事。”那声音的源头好像更近了一些。

　　“是，奴才这就回禀娘娘。”少年将玉簪又收回怀中，拍了拍确认放置妥帖后，撑着地想要起身，却发觉两腿战战已无法站立。少年皱眉，他深知不是因为战栗带来的无力，两条腿就好像要融进地板一样，不对，与其说是像水乳一般相汇相容，不如说——地板在吃他！

　　少年只能双手撑地把自己向后推，两股也用力抵住，使自己不被地板吃掉，如此挪动几步后方才感觉两条腿恢复了些气力，便迅速起身。一声“小的退下了”后躬身离开。

　　那二人怎么了？伏魔殿的墙面地面有什么古怪？说话的又是何人？少年嘴唇微动，脑中不断闪回，计算着发生的一切。等等，那个声音，跟在师父郭盛身边当差的时候听到过，但是已经很久没有再听到了，是内府哪个衙门的当差？是鸟鸣涧的哪位大人？是哪宫哪殿的侍卫？不对，都不对……一定记得的，是——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