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少年游》一树一树我叫一树

2、陨落 陨落在一个

　　虞莲深吸一口气，推开大殿精美而沉重的门，手腕上双环的镯子叮啷脆响。

　　“我回来了。”伴随镯子相互碰撞，虞莲低声朝屋里说话。

　　腐朽。糜烂。血腥。没有烛光的殿内一股恶臭汹涌。匠人花了一生时间雕刻的、捏造的摆件接着门缝终于见到了一点光，反射出一点垂死挣扎的辉煌。大殿深处，一层层帘幕死一般地垂下，开门时卷起的一点风也没能吹动它们半分，那些精心编织的金丝如同蜘蛛网一样紧紧缠绕着帘幕。幕后，硕大的华床上平躺着消瘦的老人。

　　“莲妹……”老人吐出气息，就好像吹起旧家具上的灰尘。声音从帘后传来，显得更加微弱。

　　“有很多话要问你。”虞莲没有走近，她的声音像是银针落在冰块上，清脆而冷冽。

　　“我也有很多话想说。”老人几乎是在咳嗽中吐完的这句话。

　　虞莲环视了一圈，大殿空空荡荡，一些碎掉的瓷器零散地躺在地上，点点血迹滴落，还有一地请安和报告的奏折，上面的朱批已辨认不出字迹。虞莲踩着奏折掀开帘幕，手上的镯子作响——叮啷——叮啷——一步双响。幕后的老人听着声音由远及近，干枯的手抓紧了床被，华丽被子上的金龙被抓得皱起了眉头。

　　终于见到了他，上一次是十五年前。虞莲的眼波终于泛起一丝波澜，眼前的这枯骨一般的人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与从前那个人联系起来的。无论是手握长枪、血染银甲的他，还是睥睨众人、悍然称帝的他，恐怕就连那时的他自己也想不到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凹陷的面颊，空瘪的躯干，让人恨不得用稻草填实。柳眉蹙起，却又很快淡然，让人抓不到的一瞬变化。

　　“莲妹……”褶皱而生疮的枯手微微抬起，好像要招呼虞莲近前，但是没有气力，于是又重重地垂倒在床上，犹如秋日里树梢上枯黄的一枝，终于也都落下了。

　　“别这样叫我了，我回来也不是听这个的。”虞莲低着眸子坐在了床尾，理着居士服的裙摆。

　　“莲妹，你要相信我，过去的种种事情由不得我。”老人眼睛湿润道：“如果不做那些事情，或许连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也都没有了。”

　　“那些事情？哪些事情？”虞莲终于正视老人，眼中迸出凶光道：“害死姐姐和她的孩子？让我们几个人分崩离析？还是你在北边杀了那么多人的事情？”

　　“那么多……那么多事情，或许有不得已的时候，可是我分不清了。”老人不敢直视虞莲的目光，闭上眼，眼泪夺眶而出。“我做皇帝太久了，做了很多事情，有的是为了当初的誓言，有的是为了一己私利，也有为了你们。”

　　虞莲收回目光，抬头看向大殿的雕梁画栋，听他气若游丝地吐出这些话，好像下一个字就夺走他的生息。良久，虞莲开口：“我说了，今天是来问你话的，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

　　“你凑近些，我告诉你，白戬在宫中布满了眼线，不能让他知道。”老人不等虞莲发文率先说。

　　“今晚正是白戬通知我来的。”

　　“你……”老人咳嗽得剧烈，“莲妹，你万不该和白戬合作。他参与那些事情的程度，或许更甚过我，驱虎吞狼绝非良策啊！”

　　“如今能帮我的只有他了。当初我离宫后，宫里的一切便都与我断了联系。江湖上那些手探不进皇宫，只有白戬能做到。告诉你吧，你今时今日这副模样，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罢了，我没想到你恨我至此，居然能让你和他联手。罢了。”

　　“你们想知道的真相……我做的事情……一切都在伏魔殿下的地宫里。但是，”老人忽而急促地说：“莲妹，你现在停下还来得及，如若真的知道了那些事便再也无法脱身了。”

　　“现在停下，我愧对姐姐。死后我将如何面对她和孩子的冤魂。”

　　“不消一盏茶的时间，这天下便是你的了，你还可以过几十年的逍遥人生。”

　　“如果真不想我继续去查，你大可不必说出来。李德民，事到如今，你还在算计我们。你说出来，不正是想让我们继续你未竟之业吗？放心吧，我会如实告诉白戬的，我知道你恨他入骨。”

　　“哈哈哈哈，莲妹冰雪聪明。我把屠狼的权柄交给你了，如何操使全凭你自己做主了。白戬，也绝不无辜，恨他就别放过他，哈哈哈哈。”李德民狂笑，好像要把最后一口生气都笑出来，连床铺也在发抖，房梁震颤，帘幕也在流动，甚而至于地砖也迸发出相互摩擦的咯吱声。

　　虞莲站起身轻踏，脚下好像荡起一圈圈涟漪，随后寝殿内又恢复了死寂。她说：“我还有话要问。”

　　李德民看了眼虞莲，目光又愣愣地转回直视前方，说：“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我也有很多话想说，可是花了这么多时间来算计这个，算计那个，算计天下人。到最后，连说一些真心话的时间也没有了。来不及了，我已经看到了。”

　　“你就想这么轻易地死吗？你还没有给我道歉！没有给姐姐道歉！”虞莲终于爆发，一双纤纤玉手搭上李德民的胸口，把自己的气传递给他，却发现气进入他体内后四处游走乱撞，竟然没有一处脏腑可以接受这股气——眼前这个人居然真就如同一具被掏空的稻草人。

　　“莲妹别费功夫了，我已经试过千万种办法了。我的命数就到这一刻了，再没有别的法子可以挽回了。这一切都注定了。”李德民用尽所有力气终于搭上那只停在胸口的手，说道：“你的手好冷啊，外面是冬天吗？我记得，我们几人初见，也是在一个冬天，在江南的酒家。我们就那样大笑着，好像命定的一切好像都可以突破……”

　　然后，李德民的手滑落。

　　“不，不是冬天，是初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