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回宫 废妃回宫 ...
-
“恨他,就别放过他!”虞莲一直记得这句话。
灯火辉煌的大殿里,一帮太医手忙脚乱地进进出出,一群衣着华美的女人跪在寝殿门前哭哭啼啼。烛火摇曳,只有虞莲穿着朴素的海青居士服,远远地坐在连烛光也照不到的角落,冷眼看着众人熙攘。
她回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黢黑的夜晚,她带着二三仆从,离开了这吃人的深宫。那个男人甚至都没有来见她最后一面,曾经的深情被黑夜吞没,而倾倒出来的只有刻骨的寒凉。那夜多冷啊,同今夜一样,只不过今晚走的人不是她。
几个时辰前,白家的人给她带来了消息。空禅山的午后万籁俱寂,就连鸟儿求爱的私语也静悄悄,恐惊林中人。偶有微风拂过,温柔地掀起绿意盎然的波浪,只有树叶在相互致意,而不见人影幢幢。
空禅寺内,虞莲端端跪于佛像前,双目紧闭,双手合十,虔诚的模样叫人误认为是西天的神佛落入了凡尘。后晌的阳光斜斜照进禅房,薄薄地铺就了一地金漆,晚秋的落叶满地也不过如此。
“娘子,白家的人带话来了。”一个年轻的姑子走到禅房门口轻声道。
“说了什么?”
“他们说就是今晚了。”
虞莲惆怅地吐纳了一口气,缓缓起身,看着外头正好的渐渐西斜的太阳。她许久没有感受到那种暖意了,不禁哈出一口暖气,如同囚禁在地牢的罪人重获新生。
于是她又一次独自走进这深深的后宫。她太久没有来过这里了,自从请愿出宫为国祈福后,已经有十五年不曾回来过了罢。但是这十多年她从未忘记过那个男人给她带来的伤痛。她抚过厚厚的宫墙,那墙砖真是冷得刺骨,像这十五年又五十六天来她在宫外过的每一个冬天。顺着墙砖的缝隙往上看,朱红色的宫墙高得连鸟儿也飞不出,像是冰冷的囚笼。虞莲看着自己抚摸宫墙的手,曾几何时,她也曾把这冰冷的双手放进心上人的怀中,可如今,她只能用这双脏手搅弄风云了。虞莲的心早已经不似从前那般脆弱了。
她痴痴地望着宫墙与宫墙间勉强露出的一线天,嘲讽似的笑了,喃喃道:“这宫里人不都是他豢养的鸟儿吗?任谁也飞不出他都掌心。我离开这么多年了,可如今放眼看去,这天底下尽是他的笼子。”
她今天进宫来是送他最后一程的。
“娘娘,娘娘,陛下龙体气血皆虚,脉象虚浮,内里衰竭而久未补足,如今又遇上大病,而且微臣觉得陛下的症结颇为奇怪……还是请娘娘拿定主意吧!”太医的话语把虞莲从恍惚间拉了回来。
“内里衰竭?因何而衰竭?”虞莲不动声色地问。
回话的太医膝行了两步,近前小声说道:“回娘娘,怕是房事过多,肾精流失,五脏皆虚,这才一病不起。”
“郭公公,把皇上近来一个月临幸最多的贱人赐死。”虞莲的话语云淡风轻,像是秋后的蜻蜓点水,没有泛起涟漪。
一个面容慈善的老者应声缓步走上前来,对虞莲微微颔首,说道:“娘娘,这狐媚货主的骚浪蹄子倒是好处理,只是怕污了您贤良淑德的名声。再说,如今陛下……”
虞莲轻轻摆了摆手,冷若冰霜地说:“我此次回宫就是要正一正这后宫的歪风邪气。不必多言了,你若觉得脏了手,就交给鸟鸣涧的那帮人吧。”
郭盛低埋着的头上渗出了冷汗,依旧装作平常说道:“是,倒是不必惊动鸟鸣涧的大人们了,奴才这就去办。只是她家人问起来……”
虞莲眉尖若蹙,略微有些不耐烦地说道:“我虞莲杀了就杀了,从前杀那么多人怎么不见人来问我,如今杀个嫔妃就束手束脚了?”
“是,是,娘娘想得周到。奴才这就去。”说罢,郭盛便快步离开。
虞莲摸了摸手上的镯子,闭了眼,思绪飞回了从前。夜色下的深宫,没有蝉鸣蛙唱,也没有烟火人家的犬吠,就连宫女太监的步子也轻得犹如夜猫一般。只有星星点点的火烛无声地诉说着凄婉的故事,万盏长明的宫灯孤寂地挑起了琉璃瓦亮色,却照不亮这一方活死人墓。
突然,烛火无风自摆起来。虞莲朱唇轻启,说道:“既然来了,就出来见一面吧。”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俯冲而下,好似游隼猎食,迅猛而安静,呼吸之间已经到了虞莲的跟前。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身着黑衣的老者,两鬓斑白,面容朴实,似与寻常人家的老人并无二样,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闪烁着凶光。
老者讪讪说道:“莲妹宝刀未老,我已然屏息敛气,还是让你发现了。”
“不是我功夫依旧,而是你上了年纪了,轻功大不如前了。你说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在飞檐走壁的,这宫中高手众多,要是让人发现了,一支飞矢就能要了你的老命!”虞莲咬着牙,用指头狠命的在他额上戳了一下子,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就不能乖乖地在南边享享清福吗?”
老者“嘿嘿”一声打趣道:“这天下不太平啊,趁着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就瞎忙活忙活吧,要当初真是去了南边,现在怕是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实在无聊。再说这身轻功,纵使大不如前了,我贺欢也敢说这天底下也没几人能追得上我。不然老白也不会让我来给你这个。”说罢,从袖中取出约一指大小的木筒来。
虞莲接过木筒,念叨了句:“你们这些男人啊……”然后从木筒中取出一纸密笺。她展开信笺,目光流转,恨意与爱意在一双美眸中交替闪烁,可是最后,面容上还是如同精铁一样的笃定与冷漠。随手一挥,用一旁的烛火燃尽了信笺,她的心绪也重回平静,像是无波的古井,说道:“回去告诉老白吧,我记得他的话,让他放心吧。”
贺欢听罢旋即消失在了无尽的夜幕中。
虞莲从座上起身,掸了掸居士服的褶皱。让慌慌张张的太医们都退下。跪在地上悲泣的嫔妃们见她走了过来,纷纷避让。她连看也没有看她们一眼,径直走进了寝殿。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