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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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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纤云登时语塞,他又从枕下拿出那只青缎香囊,“你出嫁那日就时时佩着这东西,我想看你还会朝我发火。你那时就恨我,希望我去死是不是?”
我恨你?
我希望你去死?
她眨眨眼,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对不起”,再没了反驳的力气。
傅元两手攥紧,道:“我不是要听这句话。”
关纤云不敢看他,低着头像个被夫子批评的学生。
“最开始出嫁,我真的真的讨厌你,也想着你若是死了就好了。但后来,后来,我希望你活得再久一点,又听别人说这种花虽然含凉毒,但花茎入药是能治病的。”
她说着说着落下泪,猛敲自己的脑袋,“我怎么就信了!我真是关心则乱,好心办坏事了,我不是故意的呜呜呜……”
傅元见她语无伦次,忙抬手攥住她的腕子。
“好好说,打自己做什么,别哭。”
一面说,极为克制地用手背替她拭泪,“有什么好哭的,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我被你毒死了。”
她止住哭,抽噎道:“那你,那你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件事?”
他挑眉,“托你的福,合莲花凉毒性重,中和了我之前体内残留的热毒,所以我才能恢复神智。”
关纤云愣了少许,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那你还这样兴师问罪?吓死我了。”
傅元手指摩挲她的腕子,道:“我说过,你从前怨我恨我,对我做什么都没关系,我只要你的态度。”
“什么态度?”她探头问道:“道歉?忏悔?”
“可以有,但不是最要紧的。”
傅元盯着她,道:“我要的是你永远不会再抛下我的态度。”
“好,我这就拿出态度给你看。”
她笑眯眯,竖起四指,“我关纤云,对天发誓,此生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再抛下傅元。”
傅元靠在榻上,低头隐着笑意,“然后呢?”
“真要听啊?没必要吧。”
“有必要。”
她见傅元眸色认真,只得叹一口气道:“如有违背誓言,我就,我就天打雷劈!”
说完便三两下蹬了绣鞋,一点点挪近,直至将他堵在床角处,鼓起脸道:
“总可以了吧小世子?你之前发誓我都没逼你说这种话。”
傅元嗅到她身上熟悉的桃花香,任凭她把自己堵的退无可退,反倒十分受用。
他微扬下颌,顺势将她往怀里带,“我跟你不一样。我从未想过骗你。”
“不对,”她抬起脸,“你恢复神智应该是在还没出事前吧?那时候干嘛瞒着我。”
“那时候太危险,不想让你卷进来。”
“小瞧了我?”她跪坐起身,“那你现在还敢不敢小瞧了我?”
傅元只觉怀里空落落,下意识把她捞回来,又道:
“想保护你,不让你受一点伤也有错?”
“你什么事都瞒着我,就是最让我伤心的事。”
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说得好,那你是不是也对我全无保留?”
关纤云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信笺,确认还在,看他的眼神便心虚多了。
“宜州寄来的。我来的急,还没看呢。”
“现在看,就在这儿。”
她皱起眉,思索许久才道:
“不行,你万一又生气……”
傅元失笑,“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什么形象啊?睚眦必报,不近人情,小肚鸡肠,连辩白的机会都不给我。”
她怔住,细细想来,这些似乎也都是别人口中的他,自己真正朝夕相处的傅元反倒好说话的紧。
思及此,正要同意,傅元先开口:
“罢了,下去吧,我要换衣服。”
关纤云见他别过脸不看人,一时气极反笑。
“还说你不小气?那你究竟是原谅我了没有?”
傅元摇头。
“我都发毒誓了!”
“我也可以发,一天发一万个誓都行。”
“你说好只要我一个态度的!”
“态度也能有假。”他松开禁锢在她腰上的手,“何况你是个害过我性命的骗子。”
关纤云恨不得仰天大笑,好半天才压下怒火,道:
“殿下您换衣服吧,民女去外面等着。”
下床穿好鞋,傅元则在身后道:
“上车等我,跟我一起去旧居。”
“哦。”
出了门,才想起他仍在发热,又有些后悔方才没多说几句软话,兀自踢阶下的小石子泄火。
莫约半柱香后,傅元换好衣服,走到她身旁,道:“不是叫你去马车上等。”
她应声转头,见他着暗红锦袍,于阶前撑开油纸伞。
“殿下这衣服,有些眼熟……”
她歪头打量,觉得此情此景亦有些眼熟。
“初次陪你回门,穿的就是这件。”
“初次回门?”她思索着钻进伞下,笑道:“你发热晕倒在我家那次?爹当时都要被吓死了。”
笑了一半,对上他好整以暇的眸色,又马上止住。
“你呢,你那时应该知道我身上旧疾,一遇阴雨天就会发作吧。”他勾唇,似是自嘲道:
“我那时没死,让你失望了?”
关纤云抿唇,只觉从厢房到院门的距离未免太长了些,走得她精疲力尽。
“我没想过这病这么严重,我以为就是跟头疼似的,疼一阵子就过去了……”
说着,身子便心虚地朝伞外挪。
雨珠打湿肩膀,下一秒又被伞挡住。傅元握伞的手微斜,看向她道:
“傅子衍说,你那日回去也发烧了。”
她挠挠鼻子,“好像是,光顾着给你打伞去了,就淋了点雨。”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了有什么用。”她苦笑,“我如今说什么都是狡辩。”
宅门尚且离得远远的,她却如释重负般亮起眼睛,拎着衣裙头也不回地冲进细雨中。
傅元一怔,抬手想抓住她的绦带,却握了个空。
二人坐上马车,沉默赶往旧居所在的城南安定坊。
关纤云闭着眼,察觉马车绕了好几个弯,正疑惑间,又听车夫道:
“殿下,到门口了。”
掀开帘子,正对的是旧居柴门门头,阶下石板干净,梧桐叶零落,一看便知是经常有人打理的。
她愣愣下车,环顾四周道:“不对啊,我走的时候,别说马车了,两个人并排进巷子都费劲。这这这,这什么情况?”
傅元勾唇,正要开门,巷尾跑来几个七八岁的孩子,极不怕人地围住他道:
“夫子好几天不来了!”
“就是啊,那个老夫子教书不如夫子有意思,我们都不爱听!”
“夫子说回来给我们带饴糖的!”说着还上手掏他的口袋。
傅元被闹得没招,连连后退,关纤云却惊呼一声道:
“小福?你是李大娘家的小福吗!”
那男孩认清来人,登时睁大眼,抱着她的腿哭嚎:
“关姐姐,真的是你呜呜呜……你这几年都去哪儿了!”
关纤云弯腰同他对视,笑道:“长这么高了,李大娘还好?”
“娘很好,就老是念叨你和关小郎君,”又抽抽嗒嗒道:“娘说你俩不过日子了,我不信,天天来这里扫落叶,可算把你盼来了!”
“那落叶原来都是你扫的?”
小福摇头,“大部分,都是夫子找人扫的,我下学没事儿的时候来帮忙。”
她闻言抬头,傅元错开视线不作声。
小福又道:“关姐姐,夫子做官了你知道不?给我们请了好多什么翰林院的人来教书,又是修旧房子,又是……”
“小福。”傅元出声打断,“四书五经会背了吗,我过几日就检查你。”
小福哑了声,讪讪笑道:“知道了,这就去背。”随即招呼孩子们跑远。
关纤云直起身,跟在他身后进了门。迟疑许久道:
“民女替安定坊的百姓谢过殿下。”
他语气淡漠,“我是为了自己。”
“殿下何出此言。”
“但求心安,仅此而已。”
关纤云一笑,跳到他身前道:“安定坊的人从前待你好,你便报答她们,殿下的意思是这个对不对。”
“我是什么知恩图报的人?”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不言,兀自将篱干上开的大如碗口的合莲花摘下。
“你别动!”关纤云忙把花从他手上抢走,“你有旧疾,不能碰。”
“已经无事了。”
“那也不行。”她说的认真,但久久听不到回复,便忍不住抬头望去。
屋檐下,傅元两手环臂,看她的眼神带着探究。关纤云动作一滞,闷声道:
“殿下是觉得我在演戏?”
手上动作却没停,被软刺扎出血滴亦不觉。“随你怎么想,我也是但求心安罢了。”
他啧了一声,攥住她的手腕,红花簌簌落了满地。
“不知道疼吗?”
她回过神,眨眼道:“小事儿。”
小事?
眼前人的额头发间处还有深深的伤疤,是寿宴那日死命磕头留下的伤。
印象里那个怕疼怕黑,怕苦怕累的小娘子,如今竟坚强的连一滴泪也不舍得流给他。
他一时心疼的说不出话,抬手摸那处结痂伤口。关纤云只觉额上冰冷,下意识后退半步,又被拉回来。
“是我错了……”
她不解,“你错了?”
傅元道:“我错得离谱。”
关纤云仍一头雾水,他已然将渗着血珠的手指包在掌心,低声道:
“小娘子,你觉得安定坊是不是比从前好了?”
“是……”她硬着头皮回答,不知道他这问话意欲为何,“从那么穷的小街坊变成如今这样,殿下定是花心思了。”
傅元眉心舒展,又问:“那你开心吗?”
“我?我肯定开心啊。”
话音将落,他已笑得眉眼稍弯,虎牙忽现,是三年多曾不见的笑意。
“这就是我所求的心安。”
*
午后,雨势愈发大了。
长街上响起哒哒马蹄声,却不如去时一般沉寂,反而是雀跃的混在雨点声里。
傅元额间微微发烫,关纤云脸上亦有些滚烫,想不明白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还在生气吗?还是已经不生气了?
她心里纠结要不要问,见傅元闭眼皱眉似是不大舒服,又怯懦下去。
傅元听她扣指甲的小动作,啪嗒啪嗒,忍不住笑道:
“你想说什么?”
她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柔和温驯。想来是气消了吧?
“你不生我气了?”
傅元挑眉,“我若再气下去,你说不定就要把我扔了。”
她一笑,起身坐到他身旁。
“这话有意思。车是你的,要扔也是你把我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