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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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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锋落在纸面上迟迟未动。
“干嘛,季不会写啊?”
关纤云啧了一声,傅元则低着头道:“你若想联系澜州季氏,我派人把茶马司接过来不就行了。”
她无言晃晃腕上锁铐,“不行就帮我解开,我自己写。”
傅元无奈,提笔落字,“继续。”
“你最近身体好些了吗,我给你寄了很多信你都没回……”
“你给他寄信?很多?”
关纤云冷不丁被打断,怒道:“到底写不写啊?”
“……写,继续吧。”
“若是你家老爷怪我,不叫你跟我联络,请你偷偷给我回个信。若是你对我心有不满,我向你道歉,我骗你成亲也是出于无奈……”
“这就不用写了吧?”
关纤云嘴角抽搐,硬是被他磨的没了脾气。
“殿下,笔给我吧,我自己慢慢写。”
傅元这才重又下笔,嘟囔道:“什么成亲不成亲的,直接说正事不行吗……”
“澜州与南国通商一事,我这几日会向陛下上奏,需要茶马使司提前多备车马。还有织厂也不能就这么荒废下去。事项繁多,三言两语无法说清,待日后我会再写信详细说明。”
“南国诸王自新皇登基后就不曾再朝拜,陛下心有不快,茶马司也形如空设。”他顿住笔,“准备车马一事,待事情敲定后再办也来得及。”
“这我倒不清楚,那你改改吧。”
傅元写罢,正要收笔,关纤云又道:“我还没说完呢。”
“纸不够了。”
“背面呢。”
他咬牙,笑着点点头,“洗耳恭听。”
却见关纤云双臂抱膝,有些惆怅道:
“小公子,我近来过的不大好,很想回宜州和大家……”迟疑片刻,又抬头道:
“还是给我吧,剩下的我想自己写。”
傅元摇头,一面将手中信笺叠成四方放入信封。
“明日就能寄出去,需要替你再塞几枚月季花瓣吗。”
关纤云梗起脖子装傻,朝他挥挥手,“不送,帮我关上门。”
走至牢房外,他又回头问她:
“到时陛下若问起凶手,你怎么说。”
关纤云悠哉躺下身,“就说是你,反正我有证据,陛下也不会真的怪罪你。”
“你就这么用我?”他闷笑一声,“看在我帮你写信的份上,你就直说是沈氏做的,余下的事我替你办。”
“知道了,别打扰我睡觉。”
说罢翻身面壁,只留傅元一个倔强的背影。
*
一觉睡得倒是比往日踏实不少。她惺忪睁开眼,见门口牢头不知何时没了踪影,代替的是个太监模样的宫人。
“敢问这位公公是……?”
“关小姐,您醒了。杂家是皇上身边的苏公公。”那人行个礼,打开牢门,又双手呈上盥洗面巾。
关纤云倒有几分受宠若惊,接过面巾洗面,又听苏公公道:
“您收拾好了,杂家就带您去见陛下。”
她呛了口水,“陛下要盘问我了?”
“这是哪的话。”公公笑意更甚,“您是关少卿的小女,想来昨日也是蒙冤,陛下叫你去,是要替你主持公道呢。”
她额间登时渗出一层汗,胡乱整理好衣裙,便跟在公公身后出了地牢。
午时,天高云淡,皇城内静谧不闻鸟啼声。
苏公公在前带路,略带歉意道:
“这会儿正好赶上下朝,委屈您走偏路了。”
关纤云忙道无妨,打量四周,见是和傅元初入宫参加夏宴的花园,忍不住轻笑出声。
苏公公没回头,却道:“今年天儿热,金桂都不大开了。”
语气一顿,“不如夏天,满池莲花开的才叫热闹。您应该也是见过的。”
“是见过,好几年前了。”
她步调放缓,“热闹是热闹,却也不是为了莲花。”
抬眼望树梢,桂花星点,幽香淡淡。
“摄政王殿下托我给您捎句话。”苏公公也慢下来,悄声道:
“皇上近来宵衣旰食,难免易怒。您若是到时说了什么话惊恼龙颜,就说……是殿下教的。”
“谢谢公公,我知晓了。”
正说着,迎面走来一人,身着玄色锦袍,见了二人微微颔首,算是招呼。
“殿下这是刚下朝?”
苏公公行过礼,傅元轻应一声,看向关纤云道:
“马上就去面圣了,难为你还笑的出来。”
“殿下平日里走过这段路,不会想起什么吗。”关纤云会心一笑,道:
“‘桃花依旧笑春风’,人面倒是节节高升,想来早就把过往不堪抛得一干二净了。”
傅元亦笑,“伶牙俐齿,还是留着到殿上说吧。”随即迈步离开。
二人重又低头赶路,不多时到了正殿。
“关小姐,请吧,杂家就在门外候着。”
关纤云抬头,入目是金匾凌空高悬,游龙蟠横,题着“永华殿”三个方正大字。
她福身道谢,随即迈步入殿。龙椅之上帝王斜卧,她跪拜道:
“民女关氏拜见陛下。”
额头紧贴金砖,丝丝冷气叫人心生寒意。
“你可知道朕今日叫你来,是要问你什么。”
声音悠远似是从天外而来,她忙道:
“民女,民女前几日在太后娘娘寿辰上遭人陷害,惊扰太后凤体……”
“抬起头来。”
她一愣,下意识颔首,眼睛仍盯着地面金砖。
“朕瞧你这模样,只怕是连弓都拉不满。”
“民女冤枉。”关纤云眨眨眼,道:
“民女八月刚从宜州回来,听家父说这三年太后娘娘对关氏多有照拂,民女心怀感戴尤恐不及,怎会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宜州的事,朕已经听摄政王说过了。”微坐起身,“三年前宜州大旱,他要你从中协调澜州茶马司与南国通商,可有这回事?”
关纤云呼吸一滞,脑中迅速开始思索——
抢功?陷害?
他还同陛下说了什么?是全盘托出,还是添油加醋?
千万种想法混沌交织,心一横,便又拜道:
“确有此事,民女擅作主张,求陛下责罚。”
许久,皇上才道:
“罢了,你一介女儿家,能把事情做到这个份上,倒也实属难得。宜州情况究竟如何,你说来给朕听听。”
“是。”她直起身,道:
“民女去宜州时正值当地大旱,百姓把丝织卖到其他州府换粮食,说到底不过拆东补西。是故民女想,若能经由澜州茶马司将丝绣卖到南国,一来缓解宜州灾情,二来也能充盈国库,补济临安。”
这些话她虽早已烂熟于胸,可真到了时候,又难免打心底里发怵。
“那摄政王给朕说的,织厂?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织、织厂。”关纤云一时结巴,揣摩不出圣意。
“朕听说,织厂已经被下令收归官家了。”
一句话反倒提醒了她——读不懂圣意,便只得读起王意。
“织厂一事,是民女……鬼迷心窍。”她战战兢兢道:
“西南远天子,为官之中难免有人尸位素餐。民女开织厂虽是为了银钱,可也着实帮了不少桑户……”
只听帝王轻笑一声,“尸位素餐。”
关纤云才反应过来说错了话,忙找补道:
“陛下登基之后,宜州形势已有好转大势,是民女一时嘴快。”
“无妨。”他道:“不过你既如此说,朕便将宜州通商这事儿交给摄政王。至于你……”
他忽猛地咳嗽,又朝殿外唤道:
“苏得全呢,朕的仙丹还没好吗。”
关纤云还未反应过来,苏公公已手持紫木托盘,自殿外一溜烟儿地小跑进来。
“陛下。”
托盘上两颗丹药如婴孩拳头大,关纤云指尖微颤,余光撇一眼高堂上的君主,只见龙袍飘忽,形如枯槁。
好一个“宵衣旰食”。她一颗心霎时凉了大半。
良久,才听他重开口道:
“太后受惊,这事儿你觉得是谁做的。”
她沉默片刻,鼓起勇气抬头,看向皇上道:
“民女不能说,也不敢说。”
龙颜微不可见的舒展一瞬。“说,朕为你做主。”
“谢陛下,”她一字一顿道:
“民女以为,正是当朝摄政王殿下。”
“大胆。”
关纤云头垂得更低,“那杀死野兔的箭簇上有一层包铜,除了摄政王之外再无人有这种箭。想来是因为三年前,民女害他险些丧命,才被他记恨至此。求殿下替我伸冤!”
“哼,你倒是会为难朕。”
他摆摆手,“既如此,宜州通商之事由摄政王任主事,你就做副事,时刻监视他,将他的一举一动上奏给朕。”
监视?
她心中明了几分,再度跪拜后方退出大殿。
苏公公仍侯在殿外,“关小姐,杂家送您出宫。”
“麻烦公公了。”
“出了宫,还请您莫要提及殿上的事。”
她扯出个笑,“这是自然。”
恍惚迈步,两腿却不住的在白玉阶上打颤。视线中有一人立于阶下,朝她伸出手。
“还能站着出来,已经比不少朝臣有胆识了。”
她垂眸与那人相视,心头满是疑窦,却脱口而出道:
“小世子,你惨了,功高盖主等着掉脑袋吧。”
傅元挑眉,见她无视自己的手,兀自扶着扶手下了阶,只得朝苏公公使个眼色,跟在她身后道:
“我送你回去。”
“民女不敢。”
“你认路?”
“托你的福。”她转头,冷笑道:“从后花园到宫门口的那条偏路,民女此生难忘。”
傅元微叹一声。
“殿下你若是真心想送我,就随我去关府,把那封和离书拿走。”
她走得飞快,想把傅元甩开,却被攥住腕子往另一方向拐弯。
“好,事不宜迟,那也还请关小姐先上马车,我送你回去。”
她浑身精疲力尽,也懒得同这人对峙,随他上了马车,兀自靠窗闭目养神。
行至半路,马车忽停下。
百里自外面掀开帘,递来一屉冒着热气的糕点。
“小娘子,兴味观的蝶豆糕,趁热吃。”
她瞥一眼傅元,最终还是在糕点甜香里败下阵来,接过竹屉笑道:
“多谢你。”
百里挠挠头,“是我家殿下吩咐的,小娘子不必谢我。”
说罢撂下车帘,再度开始赶路。
糕点小巧精致,阵阵糯米清香中和车内硬冷檀香。
关纤云饿得眼花,此刻也不顾什么礼数,拿起一只糕点就往嘴里塞。饭足暖饱,瞧着对面那人也就不如方才可恨了。
“皇上说了,要你……那什么,主管宜州通商一事。”吃得两腮鼓鼓囊囊,含糊道:
“我负责监视你,上报你的一举一动。”
傅元托腮看她,笑意愈深:“你知道监视是什么意思吗,就这么告诉我。”
“无非是要我挑刺呗。”她耸耸肩,“我不在乎你们在皇宫里争什么,我只希望能保护珍重之人。”
“你要保护我?”
她猛咳起来,“咳咳……我是要保护宜州百姓。殿下只要能放下成见,肯为百姓做实事,我为何要谏你?”
傅元两手环臂,悠悠道:
“对不起,我不该丢下你,我应该早点认清自己的心意……”
关纤云后牙槽咬紧,“我是这么说了不错,可殿下当时要我找个傻子嫁了。”
“那是气话。”他软下语调,“我昨夜里跟你说了许多,你就只记得这句话?”